《温情以南，慕别以北。》北岛山人

3、-

　　[ 1 ]

　　这大概是温庭韵短短20年人生以来，最难的一次求职经历了。
　　经过了一晚上充足的睡眠，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从床上爬起来了，准备以最好的精神状态去迎接即将要面对的所有人。他想，如果足够幸运的话，或许明天就不用待在旅馆里担心钱和工作的事情了。
　　正是这一点点微茫的希望，支撑着他做完了这些。

　　准备好一切之后，温庭韵关上房门，走出了旅馆。
　　与此同时，慕斯南趁着母亲还没有起床，佣人们还在厨房里准备早餐的时候，悄悄地溜出了慕家大院。

　　离开旅馆后，温庭韵并没有马上去找那些店的所在地址，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便利店，买了面包和水，还有一张青林市的地图。
　　虽然手机里下载有地图软件，但总归会有需要用到纸质地图的时候。万一手机没电了呢？

　　事实上，温庭韵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养成了这种习惯。
　　开始学着做什么事之前，都会给自己准备好另一条可行之路，至少不会让自己陷入很窘迫的局面。买笔的时候会买多两只，花钱之前会拿一点出来存着，走路的时候会格外留意周围的拐角和胡同。就连进剧场的时候都会特意去记一下逃生出口的位置在哪。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找后路吧。

　　溜出家之后，慕斯南走进了附近的一条巷子里，谢璟的车子已经候在那里了。
　　开车之前，谢璟又问了他一次：“一定要那么早吗？”
　　“是啊，这样才酷。”慕斯南淡定的回答他。
　　“......”
　　黑色的车子绝尘而去，卷起了一小阵风。

　　天越来越亮了，整个城市渐渐苏醒，开始了一日的运转。
　　温庭韵从一家装潢华丽的饭店里走出来，再次用笔划掉了一个招聘信息，这昭示着他的又一次失败。笔迹淡淡的画在纸上，也画在了他逐渐灭掉希望的心上。
　　他看了看本子上所剩无几的工作机会，突然感到很沮丧。

　　那些拒绝他的理由，无非就是，因为他是外来人员，不熟悉本地的风土人情和工作环境，万一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后事处理也很麻烦。或者说他没有足够的工作经验，要重新培训上岗需要花时间，不值得。甚至有一家店的老板一听到他是来应聘的，瞟了他一眼就直接冲着他喊：“看你这样子还是个高中生吧，没看清楚吗，我们这不招未成年和临时工。出去出去！”
　　那一刻，温庭韵真是恨不得从包里掏出身份证扔在他的脸上。
　　呵呵，这年头长得嫩也有错。

　　但生活从来都不是林黛玉，不会因为你的悲伤而变得风情万种。温庭韵深深地明白着这个道理，只要还有机会，他就必须得去尝试。
　　他掏出手机看时间，已经下午2点20分了。再看看本子上还剩下的工作单位，离这最近的好像是......哦，这个，在江淮路，时间是下午3点。
　　温庭韵一边看着地图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嗯...半个小时应该可以到那里了，说不定还有时间能看看工作环境如何，面试的时候被问到也好有个底。
　　他只顾着看地址和应聘时间，决定好要去之后，才来得及往旁边看一眼名字。
　　北盛集团。

　　慕斯南跟在谢璟身后，把整个公司上上下下都转了一遍，就连公司的洗手间里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洗手液都被他问得清清楚楚，谢璟也不恼，详细回答了他的每一个问题。
　　只有一次，当慕斯南问到：“那我哥的办公室在哪？”的时候，谢璟没有直接回答他。
　　谢璟觉得，这个问题，回答了，不合适，不回答，更不合适，索性转移了话题。幸好慕斯南只当是办公室里紧要的文件多，他一个从不过问公司事务的人，知道在哪，进去了也不方便，就没有继续再问。

　　慕斯南今天穿得很休闲，一件黑色T恤，外面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夹克，水洗的浅色牛仔裤再配上一双运动鞋，给人感觉就像是刚入职场的年轻大学生。公司里的员工们看见他穿成这样跟在谢副总身后，都觉得他应该只是个新来的实习生。
　　不过，能被谢副总带着进公司的人，估计来头也不小，所以慕斯南向路过的员工打招呼的时候，他们也都是恭恭敬敬的样子。
　　再加上...这实习生长得也很好看，很难让人冷颜相对。

　　不过下一秒，大家就不这样想了。
　　谢璟的手机突然响了，他微微背过慕斯南，接起电话。
　　“喂，谢副总，是我小陈。”
　　“嗯，什么事？”
　　“是这样的，一会儿仓库这边有个面试，负责面试的经理让我来通知您一声，问您要不要亲自来这边看看...”

　　公司上下的人都知道，谢璟是一个做事喜欢亲力亲为的人。大到公司庆典，小到货物验收，只要他有空，必定会亲自到场去看看，这也是为什么员工们都很敬重他的原因——一个体恤民情，又愿意亲自到工作环境中来的领导，谁不喜欢呢？
　　听完他的话，谢璟看了一眼慕斯南，刚想拒绝，就被慕斯南抢先一步说：“一起去吧。”
　　谢璟有点诧异的回头，用眼神询问他的用意。慕斯南没有解释什么，只是一把揽过他的肩头，“走吧！看了那么久的高层，也该去基层看看了。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嘛！”说完，便揽着谢璟的肩膀走了。
　　这下员工们傻眼了，这阵势，哪是实习生，分明是皇帝微服出巡啊。

　　[ 2 ]

　　还有五分钟就到三点了。
　　相比于前几次的应聘来说，这一次让温庭韵感到很紧张，比他小学的时候第一次上台要在全校人面前演讲的时候都还要紧张。
　　先不说这里的工作环境有多好了，单单是看他周围坐着站着的这些人，他都觉得压力山大。
　　这些人里，有的是因为常年在外劳作而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有的还是带着嗷嗷待哺的孩子的母亲，有的则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他们的年龄各不相同，心境也相差甚远。
　　但他们都有着和他一样的共同点：缺钱。

　　温庭韵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又用手机屏幕照了下自己的脸和头发，确定自己的样子已经没什么问题的时候，他又突然想上厕所了。
　　我的天！怎么关键时候掉链子！温庭韵都想打自己了。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去找厕所的时候，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进来。那些本来还在各做各事情的人，都纷纷转头看向他，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
　　温庭韵心想：得，憋着吧。
　　“大家好，我是北盛有限公司物资管理部的负责人，面试准备开始。现在请你们在表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我们会按序号进行点名。”说完，他从手中的文件夹里拿出一张表格和一支笔，递给了他们。
　　传到温庭韵的时候，他看着表上那些写得歪歪扭扭的字，随即在表上郑重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
　　爷爷说过，字如其人。人可以长得不好看，但字一定要写得工整。

　　表填得差不多的时候，谢璟带着慕斯南走了进来。
　　那位经理看见他们，立刻迎上去说：“谢副总好。”出于上下属关系，他没有直接询问谢璟身旁的人是谁。
　　“好。可以开始了？”谢璟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进入主题。
　　“登记完就可以开始了。”
　　“OK，接下来的面试将由他负责。”谢璟指着慕斯南说。

　　就在刚才，在来仓库的路上，慕斯南就提出了想要负责这次面试的请求，谢璟思索一番后答应了他，不过提了一点要求——面试时他必须要在旁边，以免出了什么差错。

　　“好的，先生您好。”负责人客气的向他打招呼。
　　“你好。”慕斯南说完，表就被传回来了。他接过表看了一眼，然后用眼睛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缓缓开口：
　　“那么，需要面试的人，请在外面耐心等候。等点到你的名字了，再进来。”

　　人群一下子涌了出去。
　　事实上，从慕斯南走进会客室的那一刻起，温庭韵就失了神。
　　襁褓里小孩子的哭声，夹杂着方言的谈话声，皮鞋走过地板的声音，拿着笔在纸上书写的声音......耳边能听到的所有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变得模糊不清。眼睛里只剩下他低着头和负责人交谈的样子，他说话时稍稍张开的嘴唇，他看着表时微微紧锁的眉头，他长如蝶翼的睫毛，他高挺如柱的鼻梁。
　　而最让温庭韵移不开眼的，是他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温庭韵走出会客室的时候，有种想哭的感觉。
　　如果...如果可以的话，那个人，会是他吗。
　　会有那么幸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