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录》希言如遇

67、第十九章 归（7）

　　“奶奶，我们先过去了。”檀骐琛揽着舒筱筱的肩。

　　阙九歌不肯让步，直勾勾盯着自家孙子，一副“你不坐岑家千金旁边我就把你给削了”的表情。

　　江陆离看看老伴儿再看看孙子，外加一个随时准备扑过来的儿媳妇儿，年度大戏可不是这么演的，这角色全给调换了。

　　“去吧”，她对孙子摆摆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红烧狮子头放在老伴儿碗里，闲闲道：“吃了它才能咆哮。”

　　其他人一听，大气不敢出，只是脸部略扭曲，肩膀略抖动。

　　江陆离出生书香门第，确切来讲，是中药世家。不知是从哪一辈人开始，她家就是宫廷的御医，而且医术高明还破例获得了不小的官职。虽然比起阙家这样的不知延续了几代人的家族是逊了一点，可两家走的路是相反的，阙家因为内部逞凶斗狠而衰颓，属于收敛式发展，可江家却一直发散式发展，枝繁叶茂羽翼不断壮大，在江南，乃至放眼整个国内，江家的名头都是首屈一指的。反倒是阙家，低调而神秘，属于一个极其隐形也极其特殊的存在，特殊到一提到江南的阙家，外界的知晓度远远不及江家，可是，在那一个圈子，甚至在国外的那一个圈子，阙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地位是江家远远不能企及的。可无论如何，阙家依旧屹立不倒，而江家如今也是十分耀眼，是大多数人包括极少数人的高不可攀，而尤其难得的是，出生在这样一个大家族的千金小姐，没有那种不学无术嚣张跋扈，脾气秉性都是顶好的。不过她走的既不是三从四德，学的也不是纺织刺绣，连她家世代传家的中医都没学，她思想大胆新颖，留过洋、闹过□□、穿着洋装跳华尔兹、逛过名苑青楼……总之，那些年，这些都是被世人不能接受，所……想做而不敢做的，可她都做了，特立独行做得轰轰烈烈。那样一个既开放又保守的年代，世人对女子的认识，依旧刻薄古板，就像拿了一把尺子，一点点量，多出的全都需要被砍掉，哪怕是一毫一厘也必须在界限内，开放仅仅只是对男人而言，而抛头露面的女子大多被世界所唾弃，稍微有一点的大胆开放，便被舌诛笔伐。可是她，在那样的年头也没有屈服过，很多人都觉得她是受到了家族的庇护可以为所欲为，可只有阙九歌知道，他的夫人，经历过什么。有人说张爱玲是因为懂得所以慈悲，阙九歌对江陆离，又何尝不是呢，因为懂得，所以守护，不忍她再受一点的颠簸一点的流离。而事实也证明，她不但做得了新时代女性，同样也能驾驭得了阙家当家主母的身份，看似荒唐却不荒诞。她是能驾驭西方绘画的奢华大胆，同样也能描摹中国水墨的清新淡雅。经过岁月的打磨的江陆离，虽不似年轻时的那般激进，可依旧淳厚善良，就如同她腕上的那只玉镯，剔透却不会咄咄逼人，一身浅色的旗袍就能光华灿烂。

　　岁月需要洗礼，人同样需要。

　　阙九歌顿时消了气焰，气鼓鼓的拿筷子戳碗里的红烧狮子头，就像一个别扭的小孩。

　　近些年来，江陆离的思想是越来越淡越来越与世无争，反而是阙九歌，固执的像头牛，两人一张一弛，一物降一物，无论世界怎么变，无论别人怎么说，都能够信任彼此，携手走过那一个个的春晓秋冬。

　　志界夫妇忘情，意界夫妇淡情，心界夫妇牵情，身界夫妇粘情。粘情的就搅，牵情的就怕，淡情的能长，忘情的能真。

　　走过粘、牵、淡、忘，历经身、心、意、志，从无中来，到无中去，方能显现本身。

　　众人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开始动筷子。

　　阙家的这些位男士，特别是已经成家的阙九歌同辈的三兄弟，以及下一辈，都是风流种，家里不仅有一位妻子，还有两三位小妾，更甚的已经在外边光明正大养起了情人。别看现在倒是相安无事一副家和万事兴的模样，可这些个女眷，没有一天不闹的，抱着孩子寻死觅活，吵得一个家都不安宁。也不是没有痴情的，就阙九歌和阙尚，结婚无论多少年，身边始终只有一位，相敬如宾，偶尔也有拌嘴，那只是生活的调节剂、小情趣，而且女方总是被宠的那一位，可见这两个女人不一般。至于檀骐琛那一辈，统共三个男孩，其余都是女孩子，而这三个，对于结婚，一个比一个还不着急，眼看着就要三十了愣是谁都没动静，也没在外边传出半点的绯闻，连下手的机会都没有。

　　舒筱筱任由檀骐琛牵着。

　　厅堂里一共有五桌人，除了刚刚的那一桌男性长辈，再旁边两桌是女性的长辈，显然两桌是按辈分分开坐的，一张桌子八个位置都坐的满满当当，各个面上都是噙着端庄地体的笑意，连吃东西都是优雅至极，不发出一点的声音。再下边两桌是混搭的，一看就知道是和檀骐琛同辈人或者是比他们小一辈的，就算是才刚会走路握东西的小孩子都是自己拿着勺子吃东西。

　　“筱筱，这里”，阙邵白扬起声音，向他们挥挥手。

　　舒筱筱顺着看过去，就看到了穿的像个花蝴蝶的阙邵白，这种反差要不是他的声音太具辨识度她根本就不能想成同一个人。而那一张桌子大得出奇，却也没有檀骐琛开始说的三米远的距离那般夸张，只是那一桌就坐了三人：阙邵白，檀骐琛的爸爸妈妈。

　　她也没多想，就走了过去，挨着他坐下。

　　檀骐琛也在她旁边坐下。

　　“筱筱”，阙邵白的眼神有些奇怪。

　　“嗯”，舒筱筱接过檀骐琛递过来的筷子，却不知道要吃什么。

　　别人这会儿看见她都是避之不及，她实在想不出阙邵白此刻对她的热情的用意，不过伸手不打笑脸她还是知道的，况且她做人，别人对她好，她也对别人好。而且她笃定，他对她并无恶意，顶多就是恶作剧罢了。

　　“尝尝这个，素豆腐”，阙邵白手指轻轻一拨，桌子转动了大半个圈，一盘白白嫩嫩点缀着青菜的豆腐就稳稳落在了舒筱筱前面。

　　“哦”，舒筱筱有些疑惑的看着他，不明所以。

　　虽然他和她算是认识了，可整整一个下午他对自己都是爱答不理的样子，而她本身又不是主动的人，所以就算下午那会儿也只能说是泛泛之交。

　　只是他现在画风忽转对她热情的不行让她有些匪夷所思。

　　“好吃吧？”阙邵白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没有发现她的疑惑一般。

　　“嗯”，舒筱筱点点头。

　　确实好吃，豆子的鲜嫩让她的舌尖都在打颤。

　　“你……”

　　“吱~”轻微的椅子拉开时与地面产生的摩擦声引起了她的注意，也截住了她的话头。

　　“喂，老三，你怎么坐这？”阙邵白明显的不满嫌弃的看着阙邵阳。

　　“没位置了”，刚刚打完招呼回来的阙邵阳拉开与阙邵白相隔两个位置的椅子，先把外套搭在了椅背上，对阙邵白的怒目而视视而不见：“大伯大伯母不介意我一起坐吧？”说话间已经施施然坐下了。

　　“当然不介意”，阙尚温润回答。

　　他的笑容仅仅只是一个长辈，慈祥的长辈，不掺杂一点儿的其他心思。

　　如果说这个家还有一方净土的话，无疑在他们这里。

　　“阿阳，你可别和阿琛学啊，都好久没来看你大伯母我了，是不是我老了没有外边的那些小姑娘漂亮所以你们都不愿见我这个老太婆啊”，檀媛慈爱的把面前的素炒芥蓝转到了阙邵阳面前。

　　和旁边两桌的同辈长辈都聊不到一块，人家的笑里藏刀她是懒得学也学不会的，一顿饭吃下来伤力又费神的，索性和小白坐一桌，反正无论她怎么做老爷子也是不会满意的，老爷子对她的种族歧视从来都是表现在脸上的，还好丈夫始终和她站在一边。

　　“我哪敢啊”，阙邵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芥蓝：“大伯母永远都是美人啊，我就是怕打扰了你和大伯的夫妻生活不敢去当灯泡才见了面都不敢叫你。”

　　“油嘴滑舌”，檀媛笑道，“阿琛要有你一半的会哄我我也不会头发一把一把的白了。”

　　“大伯母，大哥那叫闷骚”，阙邵白笑道，抓住机会调侃起自家大哥来一点都不手软。

　　无论上一辈上上一辈斗得你死我活如何的阴狠，好像和这一桌在座的各位都么有关系，这也就是阙家这么多年没看明白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