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相伴》观志

9、第 9 章 “三公子.

　　“三公子.......三公子.......快醒醒.....醒醒啊.......”
　　是谁......谁在耳边焦急地压低了声音喑哑地呼唤........
　　苏恒觉得自己趴在一块温暖的石头上，潮湿的，颠簸的。四周似乎嘈杂极了，哭喊声，叫喊声不绝于耳，还有哐哐嚓嚓的很刺耳的声响。苏恒想睁开眼，但觉得眼皮如坠重石，怎么都是一片黑暗，睁不开......
　　“三公子！三——”
　　“七叔叔！”一片混沌的大脑终于清醒过来，苏恒蓦地睁开双眼，便见到模糊的视线里，“砰——”的一声，一个高大的背光身影缓缓倒下，那手上高举的大刀在月光的照射下，刀刃划过一丝银光，接着便无力地砸到了地上，在雪上晕出一抹鲜红。
　　尽管视线不是很清楚，但这无法阻止刚清醒的苏恒明白现在是发生了什么。尽管内心已是近四十的年纪，曾经也以为当这一刻来临时自己会很镇定，但现在，他仍是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茫然又显得有些无助地攥住将自己背在背上的小七的衣服：“七叔叔，快啊，快去正，正房！快！爹，娘他们，他们.......不，不不......你先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我自己下来走！”
　　小七犹豫了不过眨眼之间，便顺从地放下了苏恒。
　　他们已经来到了前院的庭院中，地上都是雪....和血。之前小七赶到厢房救出被迷晕的苏恒，匆忙之间只帮他简单裹了件袄子，连鞋也没穿。苏恒甫一下地，冰凉的感觉便如猛蛇一般缠着骨头侵上来，冷的他打了一哆嗦，人也冷静下来。但只不过才刚刚缓过药劲，脚一软便要往地上栽去。小七立马扶住了他，不知是冷的还是焦急，声音也打着颤说：“三公子，还是我背你吧！”“不必，背着我你我都不方便.....这里暂时没人了，你先去正房帮其他人，我进屋拿剑。快，快去！”说着便往屋里跑。小七知道小公子武功了得，虽然不放心，但也只得咬紧了牙往正房冲去.........
　　苏恒拿了剑仍光脚跑出房间，头刺刺地疼，视线仍是有些模糊，目光所及之处因为剧烈的跑动震颤着。心脏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每一下，每一下，都咚咚的似乎要撞出胸腔，就算上一世临死前一把枪指着自己那会儿，自己的心脏都没跳得那么激烈。“哈——啊——哈——啊——”口中呼出的白雾消散在了空气中，又不可避免地吸入了刺骨的冰凉气息。苏恒本来觉得在自己还有一众暗卫的保护下，苏府一定会很好的度过这次劫难，但沿路走过去，那些在月光下躺在雪地上已了无声息的尸体，让苏恒的心渐渐下沉，心跳也越发紊乱。
　　苏府的官家何伯、厨娘汤婶和她的孙子、苏府的暗卫小五，小四、被苏府好心收养的鳏夫王大爷、时巧.......时巧！爹的贴身小厮！还有许许多多在阳光普照的白天还有着生机勃勃面孔的苏府的人.......现在都躺在地上，无声地望着漆黑的夜空，再也不能闭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
　　苏恒的眼睛胀得发疼，整个面孔都麻得没了知觉，却没有泪流下来，嗓子里哽着一口酸涩的气，呼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苍天啊，求求您，求求您！请一定要让爹娘安然无虞啊！求求您！求求您！
　　一路疯狂地奔跑，不断有碍事的黑衣人高举着屠刀狰狞地涌上来，苏恒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举剑就杀，一手杀不够，夺过一名倒下的黑衣人的刀就用左手直接砍。
　　“滚啊——滚——你们这些垃圾！滚啊——滚远点啊——”苏恒怒吼哀嚎着，身上被砍了几刀也全然不在意，他脾性一向平和，从未像现在这般愤怒。是恶心那个深宫中高高在上的帝王，也是愤怒自己的无力。
　　有暗卫一边与黑衣人厮杀着一边想要靠过来保护苏恒，“三公子——三公子！”，他也全听不见，只顾着在四周搜寻苏氏夫妇的身影。当苏恒在一片混乱中终于来到正房门口时，泪水早已无声无息地淌满了整张仍稚嫩的脸。
　　周围围了一圈已经筋疲力竭的苏府暗卫，苏恒扯着嘶哑的嗓子朝屋内喊“爹——娘——”，一边冲进屋内。屋内也是一片狼藉，墙上飞溅上了触目惊心的不知是谁的血，但屋内却是静悄悄的，和屋外紧张嘈杂的氛围丝毫不符。苏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冷静自信什么之类的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爹——娘——爹——娘——”焦急地喊了两嗓子，在屋内搜查一圈无果后便又冲出屋外喊。
　　没有，没有，哪都没有！爹娘不在了！苏恒觉得自己似乎要没知觉了，浑身上下都在冒汗，打湿了染血的内衣和袄子，在夜空的月光下蒸出一层白雾，又消散......
　　绕过抄手游廊，穿过前堂，最后苏恒终于在前院的庭中看到了被暗卫护着的苏氏夫妇。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因为很明显的，苏文之怀里抱着苏氏无力地靠在影壁上，而他们的身上都有重伤，旁边站着的暗卫们也是或轻或重地受了伤，四周的雪地被滚热的鲜血融化了，血水，雪水混在一处，显得无比肮脏狼狈。
　　自己爹娘那苍白无力的面孔和混着泥泞的鲜红的血液刺得苏恒眼睛发干发疼，头突然剧烈的疼痛起来，像有一把锯子在切割着什么，嗞嗞的声响在苏恒的脑内响起。
　　“啊啊啊————”苏恒受不住地仰天嘶吼一声，充血变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那些向自己，向苏氏夫妇举起屠刀的黑衣人，“你们都给我去死啊啊啊——”
　　四周变得静极，雪花又开始飘飘洒洒地飞落，落在四五条街外的皇宫那富丽堂皇的琉璃瓦上，落在苏府昏暗的青瓦房檐上，落在苏府内七七八八四处横陈的尸体上，落在有着绝望，心疼眼神的苏氏夫妇身上，也落在了那些只露出一双满含惊讶的眼睛的黑衣人身上.........
　　眨眼间，黑衣人突然都剧烈地痉挛着倒在了地上，他们狼狈地抱着头，嘶吼着，翻滚着，倏然而已，便再无声息。
　　事态急转直下，刚刚还狰狞的黑衣人突然全都不明不白地死了。
　　苏恒没管自己像要炸裂的头部，也没管那些还懵逼状态的众人，推开护在自己身前的暗卫，跌跌撞撞地跑向苏氏夫妇。
　　“爹——娘——您们，怎么，怎么样？”他哭着跑过去，四周的暗卫默默地让出一条路来。
　　“恒儿，我的——恒儿——你——受了——好多伤.......”苏文之无力地举起一只手轻轻握住了苏恒伸出来的，不住颤抖地手，冰凉的，真冷啊......苏文之觉得眼前有些发黑，他稍稍低头温柔又缱绻地看了看怀里的苏氏，她已经虚弱得快要昏迷了，可还是努力地睁大了往日那双盛满了无限柔情与爱意的眼，不舍地凝视着自己的小儿子，她伸出一只手还想要再抚摸苏恒的脸，可举到半道就失了力气，苏恒慌张地握住那只手，紧紧握着带到自己的脸上，将手心贴在自己冰凉，泪水纵横的脸上不住摩擦着，“娘，娘，不要，不要，您们不要这样......”苏恒语无伦次地哭咽，又慌张地转身对一旁沉默站着的苏府暗卫说“快来啊，谁能救救他们，快去喊大夫啊！”
　　“恒儿——听爹——的话，咳咳！”苏文之又吐了一口血，强撑着欲坠的眼皮想要说话。
　　“爹，您别说了，别说了，求您——求您——”苏恒伤心欲绝，只想要为爹爹抹去嘴边的那些污血。
　　苏文之拉住了苏恒的手，喘了两下，努力地咧开嘴角，还想要像往常那样笑呵呵地和自己儿子开玩笑：“爹明——明知道这一天就——就快要来了，还只让——你——留下来，受了这等苦.......恒儿，现在——后——后悔么？怨爹——爹爹吗？”自己的小儿明明平日里最为冷静聪慧，这时却像孩童一般无助地哭泣，苏文之的心涩涩的酸疼着。
　　“不，爹爹，恒儿不后悔！恒儿只想，只想和您们呆，呆在一起！”
　　“答应爹——你还小——以后，以后就好好活下去——我们的恒儿要——要平平安安——一——一辈子啊。宫中的——阿——阿彻——能护就护着点吧——我们不惜求他坐上皇位——只要和小妹能在宫中活下去——活下去——就好了......”苏文之又搂紧了苏氏，轻轻地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夫人，连累你了——”
　　苏氏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她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自己相濡以沫二十多年的丈夫甜蜜又释然地笑着摇了摇头，又看向苏恒，无声地流着泪呢喃道：“我的——孩子啊——”明明没有声音，苏恒却好像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娘亲扥呼唤。
　　“恒儿——别难过了——以后的路——嗬嗬——就要靠你们兄弟几个——自己走了——爹爹和娘——就先走一步了——”说着，便搂紧了自己的妻子，终于无力地合上了双眼........
　　“不————爹爹！娘亲！不要！我不要你们走！你们醒醒啊！醒过来啊！醒醒，醒醒啊——啊啊——”苏恒崩溃地大哭，剧烈的头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脑中一根弦“嘣！”的断了，眼前便全是一片黑暗了........
　　夜深了，雪还在下，整个京城静悄悄的。有多少好梦在这一刻发生........有多少人彻夜难眠..........又有谁能祭奠那惨死的忠魂........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瓶之罄兮，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榖，我独何害！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榖，我独不卒！

作者有话说

　　最后的诗《蓼莪》取自《诗经.小雅》，大意就是表达对把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父母的哀思，对自己不能赡养他们的绝望的悲愤，抒写遭遇不幸的悲怆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