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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柳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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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岑是被扶进家门的。
暴晒了这么久,他身子骨再好也吃不消,在马车上就起了病,到家时浑身忽冷忽热,晒得快要蜕皮的脸上红成一片,直蔓延至脖颈间。
柳夫人早听说他被罚之事,站在府门前巴巴的望着,等见到人回来,才叫贴身丫鬟把他扶回了住处。
才进了柳岑的房间,柳夫人忙遣散了众人,只留了自小伺候柳岑的丫鬟芍药。
芍药是懂医术的,替柳岑把完脉,开了张方子让人去煎,独留柳夫人坐在柳岑床旁,心疼的用冷毛巾来替她敷脸。
“你说你这是,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也记不清么?倒是去了那样的地方。”
柳夫人心疼归心疼,该说的一样不能少。
“娘,我这不是一时糊涂,才去了那么。”
柳岑有气无力道。
“唉!你要真是个男孩儿,娘也不需如此担忧,可岑儿呀,你是女子,即便别人不知,你也是要牢记于心的呀!”
说到这里,柳岑想起一事:“娘,皇上派了太医来。”
“娘心里清楚,自会打发了去。”
说到这,柳夫人又想抹眼泪了:“岑儿呀,是娘对不住你,让你受了这许多委屈。是娘自私,才让你成了今天这般模样。”
说罢,眼泪吧嗒吧嗒的滴落下来,落到柳岑置于床沿的手背上,有些许灼人的意味。
“娘,孩儿不怪你,这样挺好的。”
柳岑抬手抓住了娘亲的衣袖,软软的笑了。
柳夫人又是心疼不已。
柳家这几辈人丁不旺,柳太师这一支只得了四子。柳岑的父亲柳引是嫡长子,理应完成传宗接代的大事。柳夫人自柳蕴婉周岁起便跟随柳引去了湖广地区,这其中也不是没有避开纳妾这话题的意思。
柳夫人岳氏乃东阁大学士之女,自幼也是知书识礼。要柳引纳妾,她心中必是有不愿的,可也很能理解。
她愿意了,偏偏柳引不愿,嘴上说着“新妇才入门一年怎能纳妾”,私下里向先皇请命,调去武昌府治水。
武昌府离京城多远啊?当时的柳老夫人再是逼迫也鞭长莫及。
柳夫人素来体弱,从京城去了湖广一代,因气候不适起了几场大病,索性都无大碍。
两年后,柳夫人再次有孕,可惜柳夫人身子太弱,生产柳岑时损了身子,大夫说恐难再有孕。柳引疼惜夫人,便谎报生的是男孩,并自幼将柳岑作男孩养,直至柳岑四岁,才第一次回京。及至柳岚出世,柳夫人才想着,这事还是不要再久瞒了,该来的总会来。本是打算等下次一家四口回京时再说,哪知世事难料,圣旨一下,长女成了皇后,而这次女,也成了国舅爷,本是隐瞒家人的一件事,至此,成了件欺君大事。
柳夫人忧愁的摸了摸柳岑尚还滚烫的额头,长叹一声,抹干净眼泪,才出了门去。
柳岑无甚负罪感,在她看来,被当成男儿养也无不好,能上书院,能考取功名,不用依附别人便可活得好好的。
她望着窗外一枝木兰,木兰艳红的果实一串串坠于枝间,娇艳欲滴,煞是喜人。
能眼见二月木兰开,七月艳果坠,如此足矣。
*
国舅爷在凤仪宫外顶着烈日跪了一个时辰的事如长了腿般,在官员间传开,与锦王殿下前些日子被打板子一事,并成称坊间的两大轶事。
锦王殿下因气走他人生中第十位德高望重的老师,被皇上赐了一顿板子。
国舅爷因屡教不改逛花楼被皇后娘娘赐了一顿好跪。
国舅爷愣是病得三天没上朝,皇上皇后赐了一堆补品好药,又是遣宫人探望了许多次。在此,锦王殿下显然要硬气得多,挨了板子,第二天上朝依旧,可见其傲骨。
晴空青碧,万里无云。京城内,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商市繁昌。
三天没上朝的国舅爷此时走在街头,手握一把山水绘扇,悠哉又恣意。
有小娘子路过,羞怯的回首,看了又看。那些胆大的,也敢上前搭一搭话,留个香帕之类的。
京城有二子,一子清雅,说的是国舅爷。一子桀骜,说的是锦王殿下。
这两子,也是京城出了名的。
锦王自幼在京城长大,他九岁时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按祖制,新帝上位,兄弟需分封为王,住到宫外。
九岁的锦王独自居于锦王府,少出宫门的他一失了管束,可谓脱了缰的小马驹,认识了一堆王孙子弟,镇日里随那些小少年到处玩闹惹祸,成了京城出了名的小霸王。
当今皇上派了无数国子监博士亲去锦王府上教导,没有一个得以善终,全是忧愁着一张脸入府,哀泣着出府。
皇上逼不得已,派人每日压着锦王殿下去国子监,不出五天,国子监一众明德重望的老先生无不跪在宫门前,以求皇上开恩,收了锦王那妖孽——当然,纵然心中如是想,那群人精也不会如此直白地说出口。
皇上气急,狠狠惩戒了锦王一次,才又自全国各地物色人才,以求能镇住锦王片刻。遇到锦王闯下祸事,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左右皇上不发话,谁也动不了那恶霸。
锦王殿下自九岁起,称霸整个京城,直到十六岁那年。
那一年,武昌府人见人爱的美少年柳公子回了京城,一回来便和锦王杠上了。
从未浸淫在锦王殿下淫威之下的国舅爷,也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自帝后大婚后,正式插入京城恶霸圈,结交一帮好友,与锦王殿下一派隐隐有旗鼓相当之势。
说起这柳家十公子,名声比锦王殿下好太多。
柳家世代以笔代枪,在朝堂上一根笔杆子武得虎虎生风。若论起舞文弄墨,柳家公子小姐就是个中翘楚。
学识好的柳公子自然而然的和一群文臣家公子熟识,常一同游山玩水,吃酒喝茶,偶尔也会办个诗会。
若只是这样,十公子也并非能让锦王殿下吃瘪。
要说十公子哪里厉害了,只有两个字——会玩。
十公子自幼在远离京城的湖广地区长大,比起权贵满地跑,到处歌舞升平的京城,那里倒是落后得多,没啥娱乐工具的毛头小子们便把那些常见的小玩意儿钻研得十分透彻,一群人比起赛来,很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回到京城的十公子把在湖广的玩法带入京城的贵公子圈里,一时间也备受欢迎。
他们玩的种类繁多,但凡玩起来,必要分出个胜负,讨个彩头。
华容道、九连环、孔明锁是他们惯常玩的,这群人偶尔也会玩像独子棋、双虎棋这样的棋局游戏。无聊时还会猜猜“你说门口那个乞丐是真是假”或者“李张两家的小姐谁会先嫁”。说来说去,都是孩子心性。
这群公子哥都是家底殷实的,尤其家中文官居多,受了些文人“钱财乃俗物”的思想。因此,他们从不把金银珠宝做彩头,只拿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可别小看这些玩意,它可以是你老子头冠上的一小块玉石,也能是你姨娘那件最爱的肚兜。不过是些捉弄人的事儿罢了。
这些主意并非十公子所出,她只负责玩,玩什么全靠抽签。那些签条都是那群假正经的公子哥制的,玉石肚兜只算轻,茅坑里的石头和落入冰湖下的琉璃珠,这些才算狠。
其实她玩的次数算少,平时旁观为多。一群人里,反而是她小姑之子程家的程宜植,以及礼部尚书第四子关蔺玩得多些,那些签条中的恶毒主意也多是两人想出的。这两人狡诈,面上装作偏偏佳公子,实则心眼多得和黄蜂窝一样,还不显山不露水。
玩遍京城无敌手的一行人,终是遭来旧时霸王的挑衅。
那年,年方十七岁的锦王殿下,特意派人去柳府,给正在家里被祖父罚抄《三字经》的柳十公子下了战书,约其次日午时于京城最大的酒楼听风楼来一决雌雄。
十四岁的柳十公子很是无奈,孰雌孰雄,衣服一脱,简单明了。
第二日,十公子应约而至。
锦王爷大手笔,听风楼已被包场。
十公子领着她那帮狐朋狗友,一道上了听风楼二楼。
自己受到挑战,让别人代为迎战就怂了。
一见到二楼雅间里被簇拥在人群中的锦王殿下,柳岑先是一笑,然后假惺惺的和锦王爷见礼。
锦王爷见她来了,高傲的昂起头,从鼻孔里哼出一声,道:“要玩什么你来选,本王自会奉陪到底!”
柳岑见他这副姿态,收起了笑,用眼角的余光斜他:“锦王殿下会什么就玩什么。”
摆明了一副瞧不上的姿态。
被如此鄙夷,不争一口气那还得了。
“那就比九连环!”
锦王殿下早就听说柳家这小子玩九连环厉害。九连环那东西,他幼时自是玩过的,也不见得多难,他不信,他还比不过这小子了。
这样一想,命人呈上了两个九连环,为显自己大度,他还特意跳了柳岑那方的一人,让他一步步把两个九连环按照一样的方法连了起来。
等那九连环再次呈上来时,锦王殿下及其身后站着的一众少年公子俱是一呆,盯着那小小相扣的铁环,眼神都直了--他幼时玩的九连环,压根不是这样结起来的呀!
锦王殿下内心再是不淡定,面上也不能显露出来。他脸色不变,眼睛往右边一瞟,嘿!柳家那小子正安安静静解着环呢!
锦王殿下郁闷了,拿着那环环相扣的东西,皱着眉头解着。
还没解出几步,就听身旁一声得意的笑。
锦王殿下怒目望去,只见柳家那如花般娇艳的十公子笑容灿烂且不怀好意的瞧着他。
他瞥了眼她放在托盘里的被解开了的九连环,攒眉不情不愿的说:“愿赌服输,本王既然输了,便任凭你处置。”
柳十公子的笑颜,愈发明艳了。
锦王爷常听他人提起这位国舅爷,可和他见面的次数,除却偶尔在宫中远远望见,也只有帝后大婚那次相对了。
这算是他第一次见她笑得这般。
锦王殿下不屑的撇嘴,人都说柳十公子比女人还美三分,笑成这副模样,只怕不是比女人美,而是——她本就是个妖人!
柳十公子不曾听到他的腹诽,此刻她回身,从程宜植手中拿出一个签筒,放在锦王面前,喜不自胜:“王爷都如此说了,那就来抽支签吧。”
昨日收到战帖后,她连夜让人赶制出这些签,签条内容全是为了对付锦王想出的,没有最恶毒,只有更恶毒!
柳十公子想到此,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
锦王明知前有陷阱,又不得不跳,只能硬着头皮拿起签筒一摇,哗啦哗啦响后,一支竹签掉于脚旁。
他躬身捡起,拿到眼前一看,瞬间气歪了脸。
柳岑这个不要脸的,明知道皇兄宝贝他那株十八学士,这签的惩罚内容居然让他去剪一根枝桠,其心可诛啊!
已预见自己接下来几天命运的锦王爷气红了眼,哼了一声,绝尘而去,只留下满堂清越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