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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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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日往后,沈凉再出门买东西时,就再没看见青山。想那人也是这小小通州县城的过客,下次回转,还不晓得何年何月。青山走之前曾细细问了自己的情况,允诺帮自己寻找生身父母。沈凉虽然感激,心里却明白这实在是大海捞针般的事情,因此并没抱什么希望。她更关心的,是自己“义父”沈管事的下落——她想当面问一问沈管事当年的事情,或许能对自己的身世有些了解和猜测。
然而一直过了正月,沈管事仍没出现,这下子汪宅上上下下的人更加确定此人要么已死,要么便犯事了。郭氏看沈凉越来越不顺眼,但碍着沈凉本身并非汪家买来的丫头,不能如同家生奴才一样随意打骂,恰好这一年赶上秀女大选,汪家的一门亲戚送女儿上京,途经通州便在汪家暂住。那待选的姑娘布雅穆齐氏樗晓和沈凉颇为投缘,郭氏便忙不迭的把沈凉送出了门。名义上是“借用”,但谁都知道那郭氏恨不得把沈凉一借不还了才好。沈凉心里倒无所谓,反正那沈管事自己压根儿就没见过,也乐得摆脱郭氏每日里的虎视眈眈。
待得进京,一行人暂住在南月牙儿胡同内的一座宅子内。沈凉渐渐才弄明白,原来这布雅穆齐氏樗晓应选的虽然也叫做秀女,却和自己原先想象的不同。沈凉所知道的,是清廷三年一度的秀女大选,应选女子须得是满蒙汉八旗旗下之人,一旦入选,要么入宫为妃嫔,要么配给皇子亲贵。而樗晓本身是内务府上三旗的包衣,选入宫后为宫女子,身份地位是远远不及八旗秀女的。
在南月牙儿胡同住了没两日,就是二月二。樗晓和她大哥兴致勃勃的一大早出去逛天桥,哪知刚过中午两人便面色煞白的回来了。沈凉忙问怎么回事,樗晓怎么也不肯说,她大哥也只是一味叹气。只是时间略久,两人言谈之间漏出一两丝口风,大约是因着樗晓容貌秀丽,被人寻了麻烦。
就这么心惊胆颤的过了半个月,宫里来了人。一名教导嬷嬷,一名公公。那嬷嬷先是把樗晓从头到尾检查了一番,点点头甚是满意的样子,然后就把樗晓每日接进宫里学规矩,天明即走,日落才归。
这一日,樗晓他额娘让沈凉到布庄去把前几日订做的衣服拿回来,又特意嘱咐她说,不必急,只管慢慢逛着回来,并给她半串铜板卖晚饭。沈凉依言去了,半个时辰后回到南月牙儿胡同,发现宅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实在累得要命,便把那几件衣服放到樗晓的房间,自己回房间睡觉。
一夜好梦,第二天天还没亮,沈凉便听见有人把门敲得震天响。一开大门,外面站了四个人,俱都是宫里人打扮,为首一个公公拿出一份单子,瞅了一眼,阴阳怪气地问道:“正白旗包衣贵勒之女布雅穆齐氏,是住在这里吗?”
沈凉道:“是。”那公公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一挥手:“带走。”
沈凉莫名其妙:“什么?”
那公公道:“内务府有令,今日便是你们入宫的日子。”
沈凉忙笑到:“这位公公,您恐怕是弄错人了,我不是秀女,秀女是我家姑娘。”
那公公半信半疑的看了她一眼。对身后人道:“进去看看。”
两个小太监进去了,半晌出来道:“里面没人。”
沈凉一惊:“没人?怎么可能?”
那公公嘿嘿笑了两声:“你家姑娘,恐怕就是你罢?哼,睁眼说瞎话不认账的人,杂家见得多了。可惜皇命在上,你若抗旨,便是死罪!”一使眼色,“快,带走!今个儿还要去好几家呢。”
沈凉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架着,挣扎不得,进了候在门外的一辆马车上。车厢里已经有三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俱都愁眉苦脸,不停抹泪。她不死心,狠狠的敲着门板,喊道:“公公,你真的找错人了!”只听得“卡塔”一声,车门居然落了锁。
沈凉郁闷不已,没想到自己居然阴错阳差的成了别人的替身,而且还被抓进了宫做宫女!
马车又颠簸了半个时辰,其间又有两个女孩子被推进来,终于到了宫门口。六个人被喝令下了车,已经有二十几个女孩子等在这里了。那公公见人到齐了,便命所有人排成一排跟着两名太监走。沈凉刚想抬头看看是什么地方,只听当头一喝:“不许抬头!规矩怎么学的?”沈凉这才想起在宫女在宫内行走似乎要低头的,忙做俯首低眉状。但只是这一瞥间,已认出正是顺贞门。
进了门折向西行,又向南沿着墙跟儿走了好一会儿,到了一排屋子前。进了正堂,两名公公在左上首站定,其中一名开口道:“你们前些日子,大略的规矩已经学过了,从今个儿开始,便分到各位主子娘娘处当差。务必要用心伺候。若出了差错,便是掉脑袋的事儿,你们可都一个个在心里掂量清楚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沈凉悄悄看一眼她们身上服饰,应该是宫内有头有脸的姑姑。训话的那名太监忙堆起笑脸:“呦,柳姑姑!什么风儿把您吹来了?”
那柳姑姑道了万福:“纪公公,奉密主子的话,我来领咱们钟粹宫的宫女。”
纪公公忙取册子翻开,念道:“此次分到钟粹宫者共四名,盛佳氏采蕙、索绰罗氏描夏、布雅穆齐氏樗晓、西林觉罗氏红燕。”又道,“念到名字的,站到前面来。”
沈凉等四个女孩子站了出来,那柳姑姑眼神在四个人身上一转,笑笑:“这回的不错,看起来就讨人喜欢。”
纪公公谄笑道:“知道密主子喜欢干净利索的,特意选了这几个好的。
柳姑姑点点头:“有劳纪公公。”随即对四人道,“这便跟我走罢。”当下和另一名宫女领头出了门。
沈凉一面低头走着,一面心内思量,这柳姑姑所说的密主子,应当就是康熙中年相当宠爱的王氏了。不过貌似此时她还是个贵人。以纪公公的身份,对一个小小贵人身边的姑姑就如此逢迎,可见密贵人圣眷之隆。
走在长长的宫墙根儿下,沈凉借机四处打量,只觉得比起之前也没什么变化。突然远处许多人围着一顶肩舆慢慢行了过来,为首的柳姑姑一望,忙回头低声吩咐:“都到墙根跪下,谁也不许抬头!”不一会儿肩舆走近,沈凉实在很想好奇的抬头望望,但想到之前那位公公恶狠狠的眼神,只得作罢。
哪承想肩舆居然在这几个人面前停了下来,一个声音傲然道:“这不是柳姑姑么?”
柳姑姑忙磕头道:“奴婢柳烟给宜妃娘娘请安,宜妃娘娘吉祥!”沈凉这才晓得居然是宜妃。听她那口气依然骄傲得很,倒真是本性难移。
宜妃道:“你带了这么些个人,急匆匆地要去哪里?”
柳姑姑道:“奴婢刚从内务府领了四名分到钟粹宫的宫女,正要带回去给主子见礼。”
宜妃银铃般一笑:“哦,我当是什么呢。翠岫,咱们翊坤宫怎么没分到啊?”
翠岫答道:“回娘娘,三天前内务府分了四名宫女过来,您当时嫌他们四个看起来蠢笨,又都退回去了。内务府说暂时没有好的了,因此便再没送来。”
宜妃“恩”了一声:“你这么一说本宫倒记起来了,那几个可不是看起来蠢蠢笨笨的。”又道,“你们四个,把头抬起来给本宫瞧瞧。”
沈凉的容貌和绾容没什么区别,只是眉间多了一点米粒大小的朱砂痣,平添了一丝娇俏。她早就偷偷的在脸上做了手脚。虽说这古代的化妆品不怎么好用,但是再怎么样,让漂亮的面孔变的不引人瞩目一点,总要容易一些的。此时一抬头,宜妃瞟了一眼,并没在意,道:“我瞧着这四个倒好。”
翠岫在旁边顺着宜妃的话道:“可不是,看起来就很干净本分。”
宜妃慢慢抚弄着指甲,悠悠道:“这可怎么办呢——柳姑姑,不如这样,这四个宫女本宫先借走了,等到内务府送来了好的,再补到你们主子那里去——你主子不会不高兴吧?”
柳姑姑俯身道:“宜妃娘娘言重了,您看上了她们,那是她们的造化。至于我家主子,平日里就常念叨着应当多与您亲近,又怎么会不高兴呢?”
宜妃微微一笑:“本宫就说柳姑姑最通情达理,果然不错。既如此,本宫也就不客气了。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就说本宫改日得了空,定要到钟粹宫去当面谢过。”
柳姑姑深伏在地,谨声道:“奴婢定当转告。”
宜妃弯了弯嘴角,道:“走。”于是沈凉等四人又莫名其妙的被宜妃带回了翊坤宫。
进了翊坤宫的门,宜妃下了舆,翠岫赶上去扶着她,一面小心翼翼问道:“娘娘,这新来的四个宫女要怎么安置?”
宜妃头也不回的向里走:“都放到外面,至于做什么,你看着办。”
沈凉一听,这才明白哪里是翊坤宫缺人,不过是宜妃给密贵人一点脸色看罢了。
自有小宫女来领四人到了下房,指着最边上的一间屋子说:“今后你们四个就住这里。”四人中的索绰罗氏描夏大着胆子问:“敢问姐姐,我们四个今后做什么差事?”那小宫女瞥了她一眼:“等翠姑姑吩咐罢。”一甩身走了。
四个人只得先收拾好了东西,之后坐在炕上面面相觑。炕下没生火,整个屋子透着一种阴冷。默默等了很久,就在四个人以为自己已经被这里的人忘了的时候,有人咚咚的敲门:“新来的四个,快出来!”
四个人出到院子里,只见翠岫站在院当中。她们四人忙一排垂手立了,唤声“翠姑姑好”,静候吩咐。翠岫道:“娘娘有话,你们四个不必进去了,只朝着娘娘的寝宫磕个头就算。”四人便依言对着前头磕了头。翠岫又道:“你们四个把名字报上来,再说说都会干什么。”便指着索绰罗氏,“从你开始说。”
索绰罗氏行了个万福,笑意盈盈道:“奴婢名叫索绰罗氏描夏,织补刺绣上头略懂一点。”
盛佳氏细声细气道:“奴婢盛佳氏采蕙,家父是花儿匠。”
西林觉罗氏嗓子清亮亮的:“奴婢西林觉罗氏红燕,会做小菜。”
最后到了沈凉,她犹豫了一下,道:“布雅穆齐氏樗晓、会……”
冷不丁翠岫插话道:“你叫什么?”
沈凉奇怪道:“我叫樗晓。”
翠岫道:“这可不行,这个‘樗’字,犯了娘娘的名讳了。要改掉才成。”
沈凉心下一盘算,她本来就不是樗晓,至于绾容的名字,当然不能再用,而皖黎是她的本名,自是不愿告诉不相干的人,眉头一皱,立即笑道:“我还有个小名儿叫眉凉。”
翠岫念叨了两遍:“眉凉,眉凉。”她语气顿了顿:“听着有些凄切,又碍着长春宫主子。不如叫眉儿顺口。你看可好?”
沈凉完全无所谓,反正又不是自己的名字,便点头说好。翠岫笑笑,挺高兴的样子,问道:“你会干点什么?”
沈凉正儿八经儿的想了想,好像以这个时代的标准,自己能拿得出手的还真没什么。又想起在这宫里还是低调为好,于是低着头道:“翠姑姑,眉儿愚笨,不会什么……”
翠岫笑了笑,没说什么,思量片刻道:“上房现在倒不缺人,你们四个就先跟着银杏在院子里罢。”
自这一天起,沈凉等四人每日里便跟着名叫银杏的大宫女学习规矩。银杏也算是翊坤宫的老人了,再有一年就能放出宫,于规矩上十分娴熟。但不知为什么,她对别人都和颜悦色,独独看沈凉不顺眼,旁人做到七分她便点头,惟有沈凉一定得做到十分。沈凉每天陪着笑脸“姑姑”“姑姑”的叫着,却怎么也想不通哪里得罪了她。
就拿睡觉来说吧。进翊坤宫的头一天晚上,四个新来的女孩子在自己房间里睡得好好的,半夜却被人骂了起来。原来是沈凉不晓得宫里的规矩,仰面朝天的睡觉姿势被银杏瞅见了。其直接结果是,沈凉被罚不许睡觉,在柴房思过了一夜,连带另外三个人也没有了次日的早饭。按银杏的话说,这是“知而不教”,一样要罚。
从那往后,沈凉夜里睡觉便特别的注意,恨不得拿根绳子把自己绑起来——自己思过固然不好受,连累一屋子的人没饭吃更是罪过。那三人嘴上虽然不说,想什么沈凉还是猜得到的。毕竟以她成年人的心智看来,十三四岁简直就是小孩子了。但是,二十几年的睡觉习惯,也并非说改就能改的,只要白天感觉特别累的话,她晚上便一定会睡得不规矩。就这么又被银杏抓到了两次,沈凉一狠心,再遇到白天特别劳累的情况,夜里便主动先到柴房去呆上半夜——等到下半夜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溜回房里。
时间一久,沈凉总结出了宫女的“三大规矩八个不许”,简单来说,三大规矩就是主子说的总是对的,哪怕主子说的不对也要当成是对的,如果因此带来不好的结果,那么也是下面的人不对;八个不许就是不许仰睡、不许吃饱、不许识字、不许独自出门、不许涂脂抹粉、不许直视主子、不许情绪外露,还有那条最著名的“许打不许骂,打人不打脸”。
日复一日,沈凉已经渐渐熟悉了宫女的身份,因为做错事挨罚的次数比原先是少多了。但因着她们几个是新来的人,远远不够格在宜妃跟前服侍,因此所做的也不过是在后面挑水扫院之类的粗活。尤其是康熙过来或者皇子们来请安的当儿,大宫女们更是把她们打发的远远的。
沈凉倒也不是想见到康熙或皇子们,但是每当知道他们过来的时候,仍然忍不住多看前面几眼。十几年过去,康熙不知道变老了没有?阿哥们早就应该长大了,据说连十二阿哥都已经大婚,他们的样子,比小时候应该变化了很多吧?然而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回忆自己第二次回到清朝的这些日子,仍然觉得迷惑。她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这个名叫沈凉的身体,原先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她原本那个叫绾容的身体,又怎么样了?最重要的是,她这张和绾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冥冥中会有何种联系?往往是这么想了一夜,仍然百思不得其解。渐渐的,沈凉也就不刻意去想了。
马上便要立夏,宫里的规矩,每个人都可以领到新的衣服。像沈凉这么大的女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衣服尺寸更是每季都要修改。这一日内务府派人给宫女们量衣服鞋袜的尺寸,沈凉四人便向银杏告了假,跟在另外几个大宫女后面,由一名太监领着往体和殿去。量尺寸的地方在体和殿东廊子的一排屋子里,沈凉几个到的时候,已经有好些宫女等在那里了。体和殿的掌事太监魏瑜撇过几人的腰牌,便冷着脸挥挥手,命她们到队伍末端排队等候。
年轻的女孩子们,总是爱漂亮的,因此个个兴奋不已。沈凉对这个却是毫无兴趣——清宫的宫女们,在服饰要求上极为严格,春夏着绿,秋冬着紫褐,一成不变。唯一能出挑的地方,便是领口袖口,各人都花尽了心思在这小小的地方绣上各样时兴的花纹。沈凉既不会绣花,更不想出头,自然便是能省则省,因此翊坤宫上上下下,唯有她的衣领袖口干干净净,没有半分修饰。
眼看便要量到自己,突然只见魏瑜换了脸色,满面春风的向正走进门的三名宫女迎上去,对为首一个笑着打了个千:“呦,棠姑姑!什么风儿把您给吹来了?”
那棠姑姑一见便与众人不同,身上分明是宫女打扮,却用了等凡宫女不能用的宝蓝色,外罩月白的琵琶襟坎肩。头发也没像一般宫女一样编成马尾,而是梳了小两把头。耳边明晃晃的两颗南珠,光彩夺目。虽说一看仍是宫女打扮,但只凭那料子,连低等的答应和常在都未必会有。沈凉好歹作了这么久的宫女,一见便知有逾制之嫌,心下奇怪。正巧旁边的索绰罗描夏开口低声问道:“她是什么人啊?连瑜公公都这么逢迎?”
同来的翊坤宫大宫女绿屏低声道:“这一位是乾清宫的总领姑姑,皇上面前的红人儿。你们还没见过罢?不要说瑜公公,就连万岁爷跟前的陈福、李英、苏培盛那几个有头有脸的公公,都要卖她的面子。”
沈凉心下愈发惊奇,以她对康熙的了解,绝不会这边放纵身边的人。就拿原先的李德全来说,权利不可谓不大,在宫外也是卖田置房,娶妻“生子”的,但是一到康熙面前,绝不敢有任何违制之举。连手上唯一带的一枚玉扳指,也是因为早年参与清剿乱党有功,康熙特意赏下的。如今这棠姑姑,好大的来头。
思量间那棠姑姑已经迈了进来,见魏瑜行礼忙伸手一扶,笑道:“你我同为皇上跟前的奴才,我又怎么受的起你的大礼。”魏瑜笑道:“咱干爸爸见了姑姑您还要叫声姐姐,何况是咱呢。”棠姑姑点头笑道:“常公公(王常贵)自从去了园子里,倒好久没见了,他近来可好?”魏瑜道:“劳您惦记,硬朗着呢。”又问:“姑姑今个儿来有什么事?”
棠姑姑道:“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不是说要量衣服么?我正好闲着,便带宫里新来的两个姐妹过来了。”说着满屋子一瞅:“呦,这会子人倒多。”
魏瑜道:“可不是呢,各处近来都添了人,平日里不觉得,今个儿可就看出来了。”又连忙向那几个量衣服的招手:“还不快过来?难不成让棠姑姑等着你们?”
棠姑姑笑道:“这可不成。凡事儿总讲究个先来后到。我们明明来得晚,怎么能抢在前头呢?”往队伍末尾一指:“今夕、何夕,你们到后头排着,过一阵子我让小柱子(张玉柱)过来接你们回去。”
她这一转头,恰巧沈凉听着两个宫女的名字有趣,向前看了一眼,四目相对,沈凉蓦然一惊:这棠姑姑,竟然便是昔日服侍自己的素棠!
两人对视,素棠脸上露出一丝惊讶,沈凉立即反应过来,连忙低下了头,不着痕迹的退到人群里,心里怦怦直跳:她不会认出了自己吧?从人缝中望去,沈凉看见素棠又往自己这边看了几眼,脸上露出失望之色,显然是以为她自己看错了,随后转身离去。沈凉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晚上就寝前,是宫女们一日中最放松的时间。这一晚四个人躺在床上,不约而同的议论起白日的见闻。
采蕙首先叹了一口气,道:“那位棠姑姑真是威风,比起偏殿的那位春答应都要强。”
描夏不以为然道:“再怎么她也是奴才,春答应也是主子。站在春答应面前,她还是要跪下磕头行礼的。”
红燕神秘兮兮的说:“今个儿我在厨房的时候,听到有人议论,说这位棠姑姑啊,可不是一般的宫女。皇上早就有心思要封她做常在,可是她偏偏不答应。”
一说到康熙,一屋子的人显然有了兴趣。采蕙问道:“这可奇怪了,还有人放着正经主子不做,心甘情愿当奴才的?”
红燕小声道:“这中间的缘由,你可就不知道了。听说这位棠姑姑原先伺候过佟皇后娘娘,又伺候过那位端懿公主。可惜这两位都去得早。万岁爷念着这一层情分,又唯恐别的宫里的人因此不给她好脸色,索性把她留在了乾清宫。”
采蕙道:“照这么看来,皇上定是十分看重佟皇后娘娘和那位公主了,因此对待她们身边的人也与众不同。”
红燕对采蕙的反应显然十分得意:“那当然,论起亲戚关系,佟皇后娘娘还是皇上的表姐呢。至于那位端懿公主,虽然不是万岁爷真正的女儿,却是仁孝皇后和佟皇后的家里人,出身高贵,一点都不比正经的公主格格差。只是可惜了……”
连描夏都听了进去,不自觉地问了一句:“怎么可惜了?”
红燕压低了声音道:“我听宫里的老人们说,这位公主原本是要做太子妃的。后来不知为什么,又许给了僖郡王。下嫁那一日,人好好的进到花轿里,到了郡王府还是好好的,等出了京城往北走,进了通州城,随轿的丫头一掀轿帘啊,却发现已经香消玉殒了!”
采蕙“呀”了一声:“怎么会这样?”
红燕道:“可不是呢。只是隔了这么久,除了当年跟轿的那些人,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样。而且呀……”她小心翼翼道:“当年那些送亲队伍里的人,好些个后来都莫名其妙失踪了。据说那端懿公主,是被人害死的呢。”
沈凉一直一言不发的听着。这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旧事,隔了十几年,竟然也成了宫里人口中的故事传说了。此刻听来,仿佛平静下泛出的苍白和凄凉,却和自己扯不上半点关系。
红燕还在那边絮絮叨叨的讲着,说僖郡王也是痴情种子,自那以后再也没有续娶,到现在都还没有子嗣;说太子爷不待见太子妃,却对侧福晋唐氏宠爱有加,只因唐氏长了一双好眼睛;说当年佟皇后和端懿公主住过的景仁宫,再也没有旁的人进去住过;说如今的佟贵妃甚得圣宠,只因为是佟皇后的亲妹妹,一般儿的模样性情……
沈凉翻了个身,拉了拉被子——她自然知道宫中传言真真假假,只能听得不能信得。这么说来,自己当年倒是死的不明不白,感情自己这一世是为了报仇回来的——她唇角扯出一丝冷笑,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