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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大雁南飞(上) 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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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尽头还是梦,一定是的。可是,长驭那双发红的眼睛却衔得我一阵头晕。左冬瑾,左冬瑾怎么会死呢?抗旨不从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她哪有那个胆子去死,她哪有本事抗旨!
我头痛欲裂,扶着门出去,却发现院子里摆满了聘礼,父亲正愁眉不展,母亲则是哭哭啼啼,悲痛欲绝。我顿时跌坐在地上,怎么回事?一切都摆在我面前!
左冬瑾死了,和亲的任务自然推到我头上,如果一开始我去还有机会推脱,可如今左冬瑾一死,王子那边绝对震怒,圣上也会失去耐心。这件事我时绝对推不掉了。如果抗旨,就是诛九族,不抗旨,就要永远离开这里,与我熟悉的一切彻底告别。
我第一次觉得命运完全是在戏弄我,可是,我却无力反驳。
长驭半跪在我面前,轻声对我说:“姐,我好怕,怕你离开我,再也回不来了。”我的眼泪瞬间掉下来了。长驭还没懂事呢,他还什么都不懂,他一定害怕死了。
我紧紧抱住他,哪怕他平时在不听我的话,总爱插科打诨,没一天正经,可是,当他真正觉得天塌下来的那一刻,他就是站在原地只知道抹眼泪的小孩。
“长驭,我不会离开你的……真的。”我在长驭耳边说道,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颤抖,“姐,你在骗我!”我忘了,他长大了,知道分辨什么是真相,什么是谎言了。
知君在门口驻足,静静地看着我:“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我缓缓摇头,不可能了,没有人能改变局势了。上次一座城池能完成的交易,如今两座都解决不了,更何况,林阙根本不可能拿出两座城池。
林阙!对了,林阙一定知道了这件事,林阙那么聪明又有能力,他能解决的。
我抹干眼泪,站了起来,我要去找林阙,他是我剩下的唯一的希望了。
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我急匆匆跑出门,用尽一切力量奔跑,半路,却遇见……林晟。
他含笑站在我面前,清风得意,我气得冷哼一声:“狠毒!连自己的表妹都不放过。”对面的林晟只是敛了笑容,缓缓说:“她可不是我杀的,你的林阙为了防止我暗地动手特意派了人日夜保护她,直到她成为王妃。可是冬瑾太骄纵了,选择了自尽。要知道,我是不会杀她的。”我只是冷笑:“她虽不是你杀的,也是你逼死的。”林晟摇头,“随你怎么认为,不过我很感谢你。”我大感不妙,“你感谢我什么?”林晟说:“你马上要成为王妃了,而且还送了我一份礼物。”他手中是一只小小的竹筒,里面装的一定是重要的信件,我突然想起林阙那天收拾的信件,不会就是他手中的吧。“林阙的?”林晟笑了笑,“聪明。”“你又拿什么要挟他了?”“这个你得去问问林阙,不过,林晟突然对我诡异一笑,“你得快点去了,不然,他可能会把这件事带进棺材。”
棺材?我几乎失去了一切支撑,天地分崩离析,那一刻已经站不稳了。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所有完好的一切在一瞬间崩塌,所有事情都变得纷乱无比。到底是什么事情,我扶着墙,不停地掉眼泪。
林晟已经缓缓离开,我继续跑,在他曾经牵着我走回家的路上跑。
我还不想问,为什么所有的回忆都是曾经,好像习以为常,又忍不住伤心。
我怎么会变成这么没有逻辑的人?
我顺着路到了该到的地方,却不敢进去,好怕会发生我害怕的事。我抬头见宁研走来,想问他关于林阙的事,她他却先开口了:“没死。”我松了一口气,他接着说:“但是离死就差一瞬间。”我被他的话气得吼了出来。“到底怎么回事?”“你半路被林晟劫走,他去救你,差点死了,就这么简单。”我深吸一口气,不可能,就这么简单的话,林晟不会专程来炫耀,况且上次那么多人围攻林阙都没能让他受多少伤。这次竟然险些没命。而且,林晟手中还有那封信件。“告诉我!”我冷声沉道,宁研哼了一声:“祸水就是祸水,林晟绑你就是为了从林阙那里得到信件,甚至不惜动用一切,他忧心于你,于是把信件给了林晟。林晟想让你们一起死,他拼了命救了你回来。”我心中苦涩,问他:“那封信件是什么?”宁研走近,盯着我:“我宁氏灭族的真相,足以让太子垮台,再无翻身之日的东西!”那么重要的东西,他不会轻易交出去,宁研说:“不过,太子手里的信,是假的。”我说过的,林阙不可能背叛朋友的,他不可能的。
里屋中传来器皿掉落的声音,只听见不少人喊:“殿下!”是用痛心疾首的声音喊出来的。
我立刻丢下宁研,急匆匆到了门前,那扇门被一把拉开,面前的人无力地顺着门滑落,半跪在地上,他抬头看我。我真的,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虚弱的他,那张脸像活生生从地狱中逃出的人一样,苍白可怖。握住门的一双手横斜着深深的伤口。我不想看到事情变成这样,真的不想。
他喘了一口气,看着我:“我知道……左冬瑾的事。”我点头,半跪在他面前,他用尽所有力气说:“相信我,我能解决,我不会让你离开,绝对不会。”我只能流着眼泪点头,心中却是百感交集。如何救我,我已是不想再思虑,我只想看着他好好的,只想让他站在我面前,完好无损。
他喘了好久的气,才沉沉说道:“别着急,相信我,相信我,求你了……”我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林阙,我求你好起来,好起来吧!”他突然闷咳一声,鲜血从嘴边溢出,触目惊心。我一把扶住他,他又喘了一口气,低头闷声笑了笑,“你看,我现在又要偷懒好几天了。”他还想再说什么,我一语喝住:“林阙,我求你了!”他只是笑了笑,便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我不想要悲伤了,不想要了。
我已经被击垮,完全承受不住。我的天已经塌下来,四周触不了光了。
什么都不能做,一切都是徒劳。
当我有一步没一步地走在回府的路上,已经忘了
该用什么表情看着家人了,我不想看见长驭无助的样子,不想看见爹娘落泪,不想看见所有人为我忧心而绝望。
我无力的走在路上,几乎跌落。靖君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安静得如同一颗笔直的树。“靖君。”我哭笑不得和他打招呼。他只是淡淡的说:“哭久了,眼睛会痛。”我不想再哭了,可是,为什么眼泪又掉出来了。我走到他身前,把脸埋进他的怀抱,“靖君哥哥,我是不是做了一个不能醒来的梦。”他说:“对不起。”我抬头看他:“为什么?”靖君满眼都是歉疚,“那刺青是异族一个庞大势力的标志,我以为此事牵扯巨大,才去调查,结果,入了圈套,刺青是假的,伤你才是真的。”我无力的笑了笑。他说:“对不起,如果我再冷静一点,他们便没法绑走你。”“靖君,”我低头说:“这是必然,不怪你。”
我朝他灿烂一笑,“我在想,如果当初他们下手狠一点,我是不是死了会比活着更好受。”他浑身一震,紧紧按住我的肩,“长月,别胡思乱想。”我摇头,“不会的,我得为了我的族人活下去。”我从他的双手中逃开,酝酿好心情……
回家。
我走在半路,精疲力尽了,便晕在大路上。
我最逃不开,死死困住我的就是命运。
回了家,我本能昏睡了好几天,只是,我手腕上系着那根鲜红的绸带。如果缘份真的有用,就不要让我在痛苦了。我睡到眼睛都睁不开,浑身乏力,梳妆的时候都认不出自己。
以前的话,长驭会笑我老太婆,不知道打扮,林阙会揶揄我,知君会叹气,靖君会直接走开。
可是,都是以前了,过去了。我听见圣上的旨意,“三天后,起程。”手中的梳子跌落在妆台上。不想再做回顾长月,她太可怜了。我将手腕上的红绸带解下,悄悄藏回暗格。
缘份也没什么用了。
知君帮我梳妆,遮了又遮还是没遮掉那双浮肿的眼。我笑着说:“新娘子的眼睛太丑了,过去会被取笑吧。”知君手中的发重新散在我肩上,他又拢起,说:“没关系,过几天就消了,只是,不要再哭了。”
我点头,缓缓说:“三天之后,我就要离开了,趁这几天,把该告别的都……告别了吧。”知君说:“好,我陪你。”
我知道,做什么事会有什么后果,所以,我已不奢望改变。
就如同我之前的话,如果真的不能挽留,那就起码可以把离别变得更加值得怀念一点。
这三天,我过得比三年还艰辛,用尽了所有勇气和一切告别。
不知道丢下这一切,我还剩什么?
知君只是陪我把该看的该嘱托的全部交代完。可是,我最割不下的人此时还没醒,此时还不知道我即将离开。我只希望悄悄看他一眼,希望不管我在不在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林阙。
不知不觉,我走到他府上。此时又是深秋,入目萧瑟,因为他病重仆人更是无心打理庭院,以至于,我进去的时候,地上铺着一层层的落叶。
知君笑着说:“此时的秋天可是真的萧瑟了。”我无声笑了,他还是那个样子,眉毛微蹙,面目死白,手上的伤痕已经结成血笳。是那双我所记得的修长好看的手,已经惨不忍睹了。
我握着他的手,正巧摸到他掌心那道深深的伤痕,心中只是无限酸涩。“林阙,我马上就要离开了。不知道能不能再离开你之前再见你一面。”我低头闷声而笑,“不管如何,不管见不见得到,我都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他没有醒来,让我心中更好受一点。这些话,如果当着他面说,我真的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林阙,只能谢谢你不顾一切地救我。”我松开了他的手,退开,将他的脸留在我的脑海中。我真的不舍但是又希望快点离开,怕我只能留在他身边。
知君见我一度伤心,没有开口安慰我,只是陪着我走回家,最后一次陪我走回家。
靖君中途把我带走,把我送到将军府。我第一次看见如此惊慌失措的他在房间乱翻乱找他在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找到一块令牌,又塞给我好多好多价值不菲的宝贝。
他说:“长月,逃走吧。”我心中一震,手中的东西悉数散落在地上。“用令牌可以让城门的士兵放行,带着钱有多远跑多远。只要你能逃走,剩下的事我帮你担着。”靖君盯着我,眼神是无尽的渴望,他渴望我离开,渴望我好好活下去。可是,这种想法疯狂且不理智。我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靖君,你不要再这样了,不可能的。”根本不可能,如果我离开了,靖君根本无法承受圣上的怒火。连带着两家一起受难,我绝对不会做这样的罪人。
他浑身力气卸尽,无力地撑在书案上,“长月,你会一辈子都痛苦,我最不愿看到你痛苦。”我走近他,笑了笑,“靖君,生离总好过死别。”我没想到,一句话就能将我心中无限强大的靖君瞬间击溃。
生离,总好过死别。
真是无情至极的话。
靖君跪坐在地上,身旁散落许许多多白色的信件。为了这件事,他一定问过无数人,打通无数关系。可是命运的根缠绕着我,让我根本无法脱身。已经是定局了。
为了第二天早早离开,我在前一天晚上决定与知君以茶代酒当做践行的最后一道仪式。
夜色尚好,知君在我对面,语笑嫣然。
“你知道吗?如果你走了就看不见今年的天灯了。”我低声笑了笑。“那我就在那边放,即使你们看不见,也全知道我与你们共同度过除夕。”知君笑道,“那么远的距离,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了。”我点头,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我的目光触及知君身后正站在走廊下看我的长驭,略微有些惊慌的长驭躲躲闪闪。我向他招手,他便慢悠悠走过来,“长驭……”我唤他,他慢悠悠的抱着我,问我:“是不是只有大雁才能经常去看你?”“是啊,大雁会经常南飞,会经常来看我。”我拍了拍他的背,“所以,长驭不要担心我会孤独,会有大雁来陪我的。”“可是……”长驭在我面前突然呜咽起来,“我想变成大雁去陪你,我不想你一个人孤孤单单。”我没有觉得他天真,只是真的不想捅破假象。
“那长驭可以在梦里看见我的,真的。”我面前已经长得很高很英俊的长驭脆弱得就像小孩子。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血红色的玉石。我认得这血玉是一件珍贵的贡品。圣上赏给了姑姑姑姑在长驭生日宴的时候送给了他。他一直把这稀奇玩意儿当成宝贝,还穿了根绳,天天挂在脖上,让我看一眼都不肯。此时,他将血玉挂在我脖子上,“姐姐,要常常想我。”我点头,送走了有些失魂落魄的他。
知君对着我笑,“你走了,会有很多人一辈子都伤心。”可是伤心也只是一时的。我说:“我不想让我变得这么悲情,所以我得开开心心地离开。”知君以茶敬我,她先干为敬我亦一饮而尽。
知君突然收了我面前的茶杯,朝着我璨然而笑,“长月,凭我们多年的交情,现在你答应我,只听我说,静静地听,不要回答我好吗?”我愣了愣地点头。
她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什么事都一起分享。现在,分离在即,我只是想说一说我心里的话,好吗?”我缓缓点头,“我小时候遇见了一个寂寞的少年,他很寂寞只喜欢一个人默默走在随便一条路上。”我蹙眉却想起了在皇宫里那个站在雪人旁边的人。“我经常看见他低头走路。有次,我鼓起勇气叫了他的名字,我以为他不会答我。可是,那一次,他慢慢转身,回答了我。”我看见知君脸上自嘲的笑容,“他从那以后,和我成了朋友。我很喜欢去找他,很喜欢他微微掀起的笑容。于是,我和他谈了很多事,我知道,他是一个很寂寞的人。”“我想用尽我拥有的一切让他变得不再沉默,我用所有的真心让他把我当成……好朋友。”知君笑了笑,“很失败,对吗?我喜欢他,却无法说出口。”“我最后悔的事就是不敢告诉他,我真的很喜欢他。”知君微笑着说,“所以,现在,我要和他永远分开了,再也见不到了。”“长月,他就是那个你见到的在皇宫中,我的老朋友。”我心中不甚疑惑,想开口,却发现我开口却失去了声音,整个人瘫软无力。“长月,如果你有一天遇到了他,记得帮我告诉他,我很喜欢他,好吗?”我急着想说话,却浑身无力。知君平静的说:“王子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圣上也同意了,旨意明天下来。长月,我想要守住你的幸福,所以,我替你嫁过去,可好?”
我在那一刻,失去了意识,摔在桌上。梦里,知君穿着大红嫁衣,提着裙摆,赤足走在黄沙中,这时的她不像及笄礼时的她温婉大方,这时的她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白肤红唇,黑发随风飘扬,颦蹙间,倾倒众生。
知君转身向着远方跑去,那身嫁衣,美得不可方物。她的背影在风沙中飘渺模糊,像是漫天黄沙之中鲜艳的一抹红色。她的头顶是一只鸣叫的大雁,在空中盘旋不下。我模模糊糊看见知君回过头朝我笑,如同她十几年在我生命一如既往的笑容,分毫不差。
美丽,从容,这就是知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