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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浮生若梦(上) ...


  •   我用迷路,被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人搭救这个借口辅以绘声绘色半真半假的叙述成功瞒过了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我瞒过了最了解我的知君却没瞒过最不了解我的长驭。
      打我一回家,这小子就不信我的胡编乱造。都三个月了,还锲而不舍的问我。
      幸好,宫里的姑娘邀请我和知君小聚,我才得空甩开这个小子。马车在大路行了一会儿,这小子后脚就跳上来了。知君对长驭见怪不怪了,反倒我大惊失色道:“我这是进宫见姑姑去了,你跟上来干嘛?”他大大方方的坐在知君旁边,理直气壮的回我:“我就不能去见姑姑了,大半年不见甚是想念。”我甚至怀疑耳朵出了问题,这小子明明十次家宴九次都摸出去玩,还想念?知君不动声色的说了一句:“长驭,说实话。”“怕她迷路了。”我自然知道这话里的“她”指的是我,于是十分不平:“皇宫我又不是去第一回,况且还有知君呢!”长驭挑眉:“上次还不是有我。”我顿时无语。
      见我语塞,这小子移到我旁边,“姐,你就实话跟我说吧。上次肯定不是迷路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人,舍不得回来?”知君笑了笑,“长驭这是操心你的终身大事了。”我还是装死好了,便直接倒在马车上。“哪有什么上次,我不记得了。”长驭哼哼了两声:“姐,这招上次用用过了。”我顿时怒起,拧着他的耳朵吼道:“我让你小子瞎操心,信不信我把你丢出去。”知君在一旁笑得发颤。“他这是自作孽,不可活。”“我错了…松手…”“还说不说?”长驭几乎要哭了,“不说了。”
      这小子实在不诚实,到了姑姑跟前就声泪俱下告我的状,是不是亮出他那发红的耳朵,不过好在我跟姑姑多年都没忘联络好感情,现在长驭的一点小情绪实在撼不动我们大山般的姑侄情。姑姑依旧是那模样,端容秀丽,大气文静。虽只比我年长五岁,这气质我是一分都学不来。
      我和知君坐在石凳上欣赏姑姑宫里的华贵,不愧是圣上宠幸的妃子,摆件装饰没有一样不是别致精巧。“知君的话,也快该找个好人家了。”姑姑呷了一口茶,缓缓问道,知君一向在外人面前不善言辞,这会儿,又用目光向我求救了。我搭过姑姑的肩,说“知君及笄呢,这事儿不着急,况且以知君的容貌家世还愁嫁不出去?姑姑您就省省心吧。”话至此,知君才放下心。
      “别光说知君了,你自己不正是待字闺中了。”我简直要为辛勤当红娘的姑姑磕头了,长驭又在后边起哄“再不嫁,就是老女人了。”我后蹄一蹶,那家伙就待在一边哀嚎走了。“姑姑啊,我还年轻,还想在您身边多待几年呢,这事就先别催了。”“行,怕你烦了,不过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我笑着应付过去了。
      为自己想想?缘分这种东西,谁又说的准呢?
      回去的时候,正赶上皇宫降下第一场雪,和长驭玩了一会儿打雪仗,也渐渐累了,遂与知君漫步在皇宫中。知君想起以前的事,难免触景生情:“哥哥说,皇宫里只有下雪的时候才会宁静。当时没什么感觉,如今倒觉得是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知君多半是思念靖君了,如今三年已逝,不知他在边疆过得好不好。“小时候,只有靖君哥哥待我最好,不知道他何时会归来。”“快了,哥哥捎信回来说,边疆平定,他也快归家了。”靖君归来对我来说倒真是好消息,几年不见,倒真的很想见他。末了,不远处现出一个黑点,倒不是黑点,看起来是个披着裘衣的人。虽离我不远但碍于白雪遮眼实在看不清是谁。况且他裹在裘衣里,遮住了半边脸。
      “长月,在这等我一会儿。”知君貌似认识那人。“你朋友?”“皇宫里的一位老朋友,许久不见了。”我了然,点了点头,知君便一路小跑了过来,我却挪不开眼。这样一个人,身形单薄,又身处皇宫,实在不知道是谁。
      知君的一身水蓝狐裘在雪中很是明显。一路小跑过去,仿佛雪中绽放一朵冰莲。靠近那人之后,便端端立在原地了。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一定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正巧长驭喊我过去堆雪人。我便决定拿这个消磨时间。
      “多大了你,你还玩这个?”我一边嗔着,一面替他滚雪球,“你就别提了,你这么大的人都能迷路,我长个雪人又怎么了。“我拒绝再听见“迷路“这两个字。他滚了一个大大的雪球,一直拍打保持形状。将我手中的雪球堆上去,又是一番拍打。一个大体的雪人形状堆出来了。为了美观,他掏出两枚铜钱当眼睛,更丧心病狂掏出金锭当嘴巴。真真是堆出了一个最值钱的雪人,“好了,现在就缺一样东西。““还缺什么?“他一把掀开我的帽子,抽出一只玉簪插在雪人头上。“现在就堆好了。“我抽了抽嘴角,那支玉簪可是姑姑给我的,价值不菲呢。这败家子,还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看,这雪人多像你。“长驭一面兴奋地拍手,一面示意我夸奖他。”在你心里,我有铜眼睛,金嘴巴,还没有鼻子?”他啾了啾嘴,”大体,还是像的。”我看着雪中的”我”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好夸奖他的。我选择沉默。
      “知君姐,你看我堆的怎么样,像不像姐姐?”长驭向知君招手。知君见了这雪人,同样选择了沉默。”现在可以回去了?”知君点头”让管家接我们回府吧。”说完,示意长驭去叫马车。这小子一向比较听知君的话,立即撇下雪人,我安心下来,一个人和一个雪人同时立在雪中,是不是不会太过孤单?

      回到房间,我立刻丢下厚厚的狐裘,点一支带清香的白烛,倚在窗边,看纷纷白雪,又想到三个月前丛林中遇到的他,这样美的日子,他会不会也在窗边看雪?
      我的手中握着一支简陋的木簪,微阖眼倚在窗棂上。我期待重逢究竟会在什么时候来临?
      金狻猊铜炉里的熏香已经燃尽,天边也黯淡下去,这一场梦,又会梦到谁?
      我有很多问题,但都不需要解答。只要想象,就足够了。
      那现在,我的想象,真是够美的。三个月来,这个人常驻我梦间,今天也不列外。我微微倚在枕上,他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太师椅上,一身石青色长袍,简单不失庄重。厚厚的大氅搁在另一边的躺椅上,他斜斜地倚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腿是交叠着,以十分惬意的姿势沐浴着阳光,看着我。那张脸,我仔仔细细看了几遍,长长的眉,盛着浅笑的眼睛,微微勾起的嘴角。怎么可以如此完美,我梦中的你!
      我说:“刚刚还在想你,现在你就出现在我梦里了。”
      他的笑意更盛几分,一张清秀的脸让我目不转睛。他说:“那我经常出现在你的梦里吗?”
      我抱着被子,缓缓地说:“当然啦,我就只能在梦中见到你了。”
      他说:“那你对你梦中的我满意吗?”我说:“我梦中的你,我当然满意。”
      “你的梦里,只有我一个人吗?“不是啊,还有靖君哥哥,知君,长驭,爹和娘,有时还会梦到姑姑。
      “真贪心。““可是,我最想梦到的除了靖君哥哥就是你。“
      “他是谁?““知君的哥哥,从小陪我一起长大。“
      “你的梦里最重要的两个人,我可不愿意和他人分享同一个梦,我要走了。““等等。”
      “说好听的话,我才会留下来。“我陷在被子里,闭着眼睛。“靖哥哥是我想念的人,而你是我等待的人。“
      “等待多久?““好久,好久。“
      “有多久?““等着你,直到你出现。“
      “那么,你是喜欢上我了吗?”我缓缓一笑,耳边却传来敲门声。一声又一声,敲得我心烦意乱。
      我梦里怎么会有敲门声,身体不自觉僵直了,不是在做梦?那我刚刚说了什么?刹那间,我脸颊上一热,犹如五雷轰顶,连渣不剩。长驭推门而入,大声说道:”姐,你怎么还不起来,客人都到了。”我莫名一怒,”知道了!你快出去!”长驭白了我一眼,出去了。
      现在,我身后的人,是他吗?我急忙转身,唇却被冰冷的唇覆上,好冷,一股寒气冲入我喉中。那冰冷的唇却依旧不停。衔住我口中的温暖。我所记得的那双修长好看的手抱着我,一具冰冷的躯体贴近我的身体。我呆呆怔住,无法回应他的热情,他却一直掠夺,这是吻吗?应该是的,我所有的伪装在赤裸裸的挑衅面前丢盔弃甲。真的,很想他。我闭上眼,把他当成梦一般,轻轻抚上他的背。我等了这么久,这个重逢终于来临。
      我用我的温度融化他,拥抱他。他紧紧的抱着我,不肯放开。想想当初他背着我,也是这个温度,好熟悉的感觉。每天,我都会回忆,都会期待,如今真的来临,倒使我措手不及。
      我容易陷落,却不希望得到救赎。
      他缓缓松开我,附在我的耳边轻轻说道:”去应付一下外面的人,到后花园来,这次换我等你。”

      我摸索了不大一会儿,推门出去,不忘小心合上门,像做了亏心事一般,偷偷摸摸出去。到了正厅,父亲正与衣着华贵的年轻人交谈,我悄悄移到长驭旁边,抛了个眼神给他,”那个人是谁?”长驭头也没回地低声说道:”来头不小,那位是太子殿下。”我自来对皇宫的人不太了解,生平只见过当今圣上,皇子公主们更是一个都不认识。”他叫什么?”长驭想了一会儿,悄悄的说:”不知道。”正巧太子朝我看来,我才正面瞧见他。
      不愧是皇宫里的人,气度不凡。与父亲交谈的时候也不倨傲,姿态放的很低。身为太子不自傲,真是难得。我朝他礼貌一笑,太子便开口了:“听闻顾家长女容貌与惠妃娘娘大有几分相似,如今一见似乎更盛几分,难得的是青春美貌。”话一出,气氛便不一样了。我勉强浅笑缓解气氛,却不回答。太子与父亲又谈了几句,也走了。
      长驭笑嘻嘻地推了我一把,“人家夸你呢,板着一张脸干什么?”他话中有话,哪是夸我的意思,长驭这小子都没听懂人家的话。父亲坐在檀木椅,手中拿着茶壶拔开茶梗,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我心中还是不定,张口问父亲‘“可是姑姑在宫中惹了什么事?”父亲面色不改,幽幽答我“一切安好,只是……你姑姑太得宠,太子母妃那边颇受冷落。”这太子夸我比姑姑好看,明摆着是贬低姑姑容貌不如自己的侄女,又暗讽姑姑是长着年轻得宠,等到年老色衰,指不定是什么结局,堂堂太子,心胸却有些狭窄,不可取。
      “那太子是受他母妃之托来这里。”父呷了一口茶说:”这杨妃,真是沉不住气。”“那父亲准备怎么做?“我稍稍有些担心,后宫妃子的手段可不寻常。“你就不用担心了,你姑姑再得宠没有子嗣也影响不到太子的地位,杨妃也就是发发牢骚。我这次准备到宫里看看你姑姑,太子来这的消息一定传到她耳中了。我得给她定下心才行。“
      父亲身在朝野,这种事总能用最好的方式解决。我确实是多心了。长驭默默啃了一口苹果,望着我:“我怎么……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耸了耸肩。父亲则是一脸嫌弃:“你小子,平时叫你多读书不听,到处瞎混,我顾府的名声都要让你败光了,你姑姑再得宠没有子嗣也影响不到太子的地位,你什么时候有你姐姐一半聪慧我也就省心了。“长驭不平,“哪有啊!“说罢,愤愤不平的啃苹果。
      作为姐姐,这个时候我应该安慰一下他受伤的小心灵。于是,我在父亲看不见的角度面朝着他,扯开一个大大地笑,摇头,伴以吐舌头。怎样怎样,臭小子,我可是很记仇呢!长驭嘴巴一瘪,气得丢下苹果,跑了出去。
      我愣了一会儿,继而捧腹大笑。长驭,到如今,还是个孩子。

      我早早与一众客宾见了面,应付了爹娘,便迫不及待跑到后花园去了。
      我不想去调查他到底是谁,怎样来到这里。这些事,我等着他亲口告诉我。
      后花园里有一小片湖,我幼时常与长驭到这里喂锦鲤,此刻,那里已结了三尺冰,岸边的人一只手托下巴,雪落满了肩,似在思考着什么。我轻手轻脚走到他跟前,替他掸去肩上的雪,一会儿不见,竟不知如何开口。
      良久,他幽幽开口:“我来的是不是有些晚?“他转身看我,脸上却挂着常有的笑容。“第一场雪落满之后,就到了,不晚。“他挑眉,“还不晚?可是有人想我想到连梦境和现实都分不清了,不诚实。“我傻笑着回他:“我说的都是梦话,你信不信?“”睁着眼睛对我说梦话的人,还是第一次见。”我真是被打败了,苦着脸向他求饶。”行了大侠。你就饶了口拙的小女子吧。”他不买账,板着脸说:”说我喜欢听的话。”我轻轻说:”好听的话多半是谎言,我不想说。””那就用你的真心打动我。””我欠你一条命。”他转身看着我,”正好,我也欠你一条命。”
      我看着他,如今一颗心绪完全敞开,我说:”真的想你。”面前的人亦回我,”我也想你。”
      我缓缓而笑,真是千言万语都抵不上以一句我想你。
      自父亲寿辰后,城中一切宁静。偏偏我却不太宁静,我发现自我们重逢之后,这孩子就患上了黏人的毛病,常常神不知鬼不觉钻进我的被窝里,美其名曰:”外面太冷”每次被他一搅和,我就难以成眠。由此,我一个习惯晚睡晚起的人生生被他拗成了早睡早起。我以为这一切都是寻常,但日复一日却让我心慌,像抓住一团雾,却什么都没有。
      我唯一在意的一件事,是他从未告诉过我他的身份。
      他从我腰间环绕,抱着我,我背对着他,不想让他看见我的神情。“为什么不告诉我关于你的一切,就连名字都不行。”我在他面前一览无遗,他却始终如同一团迷雾。这种不确定,不安全的感觉让我一度胆心,他的下巴搁在我肩上,轻声说:“我最不愿的就是把你牵扯进我的事里。”我眉头一皱,不想听到这样的话。“早晚,你都会把我牵扯进去的。”他的身体明显一僵,我逃开他的怀抱,转身看他。“你还没有能力让我在你局里平安无恙,对吗?”“有些事,我决定不了。”我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一时间有些恍惚。“我不想要这种没有未来的感情,真的。”他幽幽看我,“你爱我吗?”我心底莫名松开,在他唇上落蜻蜓一吻,反过来问他:“你爱我吗?”他没回答,却是不由分说多吻我,大概回不回答,已不重要。

      知君过来找我的时候,我还没意识到会发生什么,门就那样开了。我和他还在床上,他的唇未离开我的唇,事情就这样发生了,长达几个月的伪装被她第一个揭开。
      “长月,”我听见她的声音,下意识拉过被子蒙在头上。于是,旁边那位就彻底露脸了。他一把掀开蒙在我头上的被子,“躲着干什么?”“我……”为了把事情说清楚,我立马披上大氅,跳下床,把知君拉到椅子上,再把他拉到椅子上。现在,我们开始谈话吧。然而,我冷冷的看着沉默的知君,知君沉默着看着他,他沉默着看着我,这鬼气氛!
      我没想到第一个开口的是,知君。她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摸到了不寻常的苗头,偷偷问知君,“你…认识他?”他亦看着她,“如你所见。”知君回我:“不认识。”
      我默默把玩着茶杯,见气氛一再沉寂下去,不知道该说什么。
      “长月。”“长月。”我同时听见两个人叫我,“你先出去。”又是同样一句话,知君朝我笑了笑,“你遇见的人,怎么也得认识认识。”我看了看他,他亦朝我点头。我才拿着衣服出去了。这两个人,不会吵起来吧。不对,我怎么把事情只往坏处想。
      既然,他已决定向我敞开身份,知君那边,我一定不会瞒她。这一天,迟早会到,只不过用了一种尴尬的方式,想想只觉得好笑。他正大光明,而我却像做贼似的。
      过了不久,知君推门看我蹲在门口搓手取暖,叹了一声:“你先进去多穿几件衣服,我来找你,是来有急事。”我朝里看了一眼,“她人呢?”“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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