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灭》意达的花

2、火化 一个谜语

　　第三章
　　父亲伏下身来，盯着我的脸，用那么深沉专注的眼神，仿佛是第一次认得我，又仿佛我是他千年的爱侣、万世的仇敌。
　　“看仔细了又能怎么样呢？这样的自戕、决绝，他是铁了心要抛弃你这个父亲了，当真是个狠心的，对所有人都狠，对自己更狠。可真是你的骨血呀！”继母喃喃地自言自语，仿佛想撼动父亲脸上的面具。然而父亲纹丝没动，仿佛那些刻薄话不过是拂面的清风。
　　继母大概也觉得刚才的话实在刻薄的没趣，只好草草给我下了一个结论：“他左右是死了，活着也不过是带着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给我们惹事罢了，我是受不得了。”
　　父亲真的看了太久了，我的那张僵硬的脸我自己都看的实在腻歪了，难道他莫非要想把我看活过来？我正无聊的胡思乱想，他突然凑在我耳边说了什么，然后直起身带着继母离开了，我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得跟了上去。
　　结束了？他对我最后的告别，就这样无声又无息的结束了吗？我有点透不过气来。我曾经很多次的想象过他面对着我的尸体的情形，他或许会笑、会哭、会咒骂、会懊悔，他或许会扑上来，那时候可能要好多人才能拦住他不去亲吻我的嘴唇，或者砸烂整个房间，继母和护士们会震惊、厌恶、或者同情，最后温柔的安慰着这样一个被儿子抛弃背叛的父亲，又或者唾骂一个失去了爱人的□□者。那些混乱，那些暴风骤雨般的情感和□□的冲撞，会让我看的津津有味，会成为一些人几天内饭桌上的谈资。然而，这样平淡安静的告别让我慌乱起来，也许我的打算太天真了，一封永远不会公布于世的信，一个不驯服的孩子的死亡，能撼动什么呢？

　　我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那句耳边的密语上，他对我最后的话语是什么呢？看着父亲的背影，我胡乱的猜测着。是忏悔还是思念；是冷漠还是悲痛；是恨意还是爱情……
　　原来做鬼并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无所不知啊！我苦苦的笑着，笑声只回荡在我一人的耳边。
　　我为自己编织了一个谜语，承载着我所有希望。我渴望谜底，也惧怕谜底。
　　我就这样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与警察记者交涉，有条不紊的处理我的后事。

　　继母和他为了我的后事起了一次争执。父亲认为我并不是自杀，灵魂理当进入天堂，自然应为我请个牧师办一个体面的葬礼；继母却觉得我的死有自决的嫌疑，不宜张扬。我看着他们琐琐碎碎的争执着，心里不由得冷笑着：他们都忘了我并不是基督教徒，准确地说，我是无神论者，无论怎样我都不该进那个基督教墓区。
　　然而我也有自己的忧愁。我原本是不信什么灵魂之说，身死理当魂灭。可如今我徘徊在人间，又如何解释？只是我已死了这两日，并不见什么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之流来锁我下地狱，又不见其他的鬼，心里很是惶惶然，只恨平日里对鬼神之说太过不屑，全然不知这做鬼的规矩。
　　我望着外面的青天白日，心里转着自己看过的鬼片鬼故事，又觉得很多讲究与事实不符。也许等葬礼结束，会出现转机吧。

　　我的葬礼到底也没有请牧师，甚至没有棺木下葬，只草草火化成灰，装到了一个骨灰盒里。我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推进了炉子里，一会的功夫便只剩了灰烬。我以为该有什么不一样的了，会灰飞烟灭？会堕入地狱？反正不会是天堂，这点自觉我还是有的，毕竟是□□的罪人。然而什么也没发生，我依然是一缕幽魂，无可依凭。

　　我的同父异母弟弟旭比我小了几个月，但却已经长成了一副大骨架，很有男人味。他把我的骨灰盒拿到手里，看了看，又晃了一下，冷笑了一声：“爸，怎么把这东西带回来了。找个陵园放着不就好了？放在家里多晦气！”父亲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说：“这是你哥哥。放到他的房间里。”旭挑了一下他修长的眉，不情不愿地上楼去了。继母脸色微沉：“不能对孩子温和点吗？”父亲仿佛没听到一般，径直上楼去了。这是他开始烦躁的标志。他不喜欢把自己的感情直接表现出来，欢喜、厌恶都一样。当他开始烦躁，他会用沉默来遮掩，有时就这样过去了，旁的人就觉得他有些无礼和冷淡，但有时这种烦躁会突然爆发，别人看来就是典型的喜怒无常。

　　我也吃过这种苦。那时我才和他上床的次数还不到两位数，之前的经历又是同龄人，所有的感情第一眼就能从脸上看出来，哪里能看得懂老谋深算的某成功人士的心里的波涛汹涌。

　　明媚的阳光从落地窗射入宽敞的大厅，婆娑的树影映在地上，让装饰华丽高贵的房间富有勃勃生机。我从来也没有如此自在的观察过这座我住了三年的房子，过去的有色眼光让我觉得这里阴暗压抑透不过气。其实平心而论，继母的确很有品味，也很懂得生活。只是过去我坐在那张意大利顶级真皮沙发上的时候大都是直着背，从来没有心思感受它的舒适，即使外面阳光灿烂，我也觉得犹如鬼屋。不过我现在游荡在这里，让它变成了真正的鬼屋，我倒觉得这房子真是不错，如此光辉。我在屋子里四处飘荡，看见桌上摆着我最不爱吃但是继母和旭最喜欢的哈密瓜，我不由得感慨做鬼也是有好处的，至少不用勉强自己受那种味道的“熏陶”了。
　　旭很快就下楼了，随手拿起一块哈密瓜，边吃边说：“妈，我晚上不回来吃了。今天湘西的同学来了，晚上可能就在外通宵了。”
　　“少喝点儿，别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知道了。”
　　李湘西的父亲李巡是龙腾集团的董事之一，我父亲当年追求继母的劲敌。不过他当年没能战胜已经有妻有子的父亲，如今他的女儿也成了旭的俘虏。说是俘虏，是因为那个女孩在明知旭有无数男女情人的同时，仍然委屈的执着的守护着她“公开的女友身份”，甚至帮他在双方父母面前掩饰。
　　所以他们都不知道他是双性恋，不知道他和李湘西的约会有五分之四的时间是和别的人搅在一起。
　　我突然很想见见湘西，那个纯真的善良，喜欢向我倾诉，但是永远不懂男人的湘西。我觉得能在她身上找到我从未谋面的母亲的影子，因为她们都是痴迷的爱着不惜自己鲜血淋漓。可我又怕见到她，我怕她会伤心，恨我这个不顾一切放弃生命的混蛋；我也怕她不伤心，这样当我回想我的一生时我连骗骗自己的所谓的朋友都没有，那是永恒的寂寞。
　　我突然觉得彻骨的冷，即使我明白自己已经没有感觉了，可我仍然止不住的发抖。我冲了出去，阳光、火焰、嬉闹的人群，可我的温暖在哪里？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这个，大家不要觉得奇怪，不喜欢哈密瓜的人的确是有滴，比如花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