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内外》金陵小岱

21、第 21 章 心萍曾是谢

　　心萍曾是谢中华心底不敢触及的一个梦，眼看着那个梦触手可及，谢中华除了高兴以外，还有些许失落。他知道心萍的心在渐渐向他走来，可他还是觉得她与他的距离有些遥远。

　　他们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心萍出身高干家庭，尽管没有享受过什么特殊待遇，但也算是衣食无忧；而谢中华从小长在工人阶级家庭，除了父母以外，家里还有一个小他十岁的弟弟，日子过得有些拮据。然而他跟于文清不同，他并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自然也不会想着努力上进，所谓的未来发展，不如每个月工资条上的数字实在，他只想以后跟心萍把日子踏踏实实地过下去，轮回着父母那辈人的简单快乐。

　　于文清不仅是心萍的初恋，对于心萍而言，也是她人生价值观的引导者，心萍的思想在潜移默化中受着他的影响。当电影都看完了，当附近的公园都逛腻了，心萍觉得谢中华的生活其实有些无聊，他不再打架闹事，他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着她，他跟她说完了自己所有的“光荣事迹”，说完了自己身边弟兄们的八卦，他们俩之间突然有些无话可说。谢中华在多数人眼中是幽默风趣的，可是他的幽默风趣却三句话不离荤段子，在心萍面前，这些他都羞于开口。起初他们还去听了昆曲，吃了西餐，参加舞会，然而日子久了，谢中华的工资禁不起这样的折腾，心萍也表示过她要请客，可谢中华骨子里却是满满的大男子主义，他不愿意花女人的一分钱。

　　这些心萍都不太懂，她从前认为自己要的不多，只想要爱，很多很多的爱，可是现在她才明白，她不仅需要纯粹的爱，她还需要精神的契合，心灵的慰藉，她更需要一个能让自己仰望的男人。于文清一直是她心里无法拂去的影子，她跟谢中华在一起偶尔的沉默片刻，便会想起于文清，想起他们曾经在一起的那些时光，可是终究又被谢中华对她的好给深藏到心底。她从来没有承认过她与谢中华已经正式确定恋爱关系，她也没有对谢中华承诺过什么誓言，她以为粗线条的谢中华不需要，可是她想错了。

　　谢中华的失落不仅仅是觉得与心萍的生活差异，更多的失落在于他感受不到心萍从心底发出的爱意，一个人爱不爱你，不用问别人，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外表看似大大咧咧，可内心却是脆弱敏感，甚至有些自卑。他厌恶过自己对心萍的讨好，也厌恶过在她面前有些卑微的自己，可是终究敌不过她在他心里的分量，他在无数次对自己的厌弃之后，依然选择了毫无保留地爱她。因为爱她，所以能在她沉默的片刻里看懂她的走神，也能在她不经意的话里听出她的心事。

　　有一次谢中华跟心萍逛了一圈公园，在夜色的树影里，心萍问他：“你除了上班陪我以外，还有些什么别的追求？”这句话如一把匕首刺进胸口，谢中华的自尊被凌迟得七零八落，他本来就是一个没有什么追求的人，他只想过着平凡快乐的生活，他也清楚心萍说这句哈并不是瞧不起他，而是她骨子里就认为男人都该如于文清那样拼命上进。他想发作情绪，可是刚转头就看见了心萍那一汪在夜色里都显得如水般清澈的双眸，他想上前吻她，可是他又怕她觉得他的爱有些轻浮。

　　过了几日，谢中华上班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蔡莉莉巡视车间的时候看到了他几次三番的走神，心里就有了数。她把谢中华叫到车间外：“活宝呀，你是机械操作工，工作得专注认真，我们厂里因为走神被机器弄断手指的人还少么？第一天进厂时就跟你们说注意安全，要专注。你这是做什么？觉得心萍不够喜欢你，想自残给她看？你放心，你手指残疾了，她一定会抛弃你。”

　　谢中华梗着脖子不说话，那个倔强的模样惹得蔡莉莉又好气又好笑，她习惯性地用手里的工作笔记拍了谢中华一下：“就知道跟我倔强耍脾气，看见陈心萍就怂了，就是你这个怂样，她才不喜欢你。”

　　“谁说我怂了？老子从来不怂！”谢中华有些来劲了，蔡莉莉又拿册子拍了他几下：“你自己想想你见着心萍时，那个样子怂不怂？”

　　“那怂也是因为喜欢她啊……大姐，我该怎么办？”看着从前的活闹鬼一下有了些许怨妇的语气神态，蔡莉莉心软了，她给谢中华支了一招：“你调休的假还有几天？”

　　“五六天吧，怎么了？”谢中华有些摸不着头脑。

　　“回老家去看你爸妈，别打电话给她，也别写信，也不要告别，有什么回来再说……”蔡莉莉还没说完就被谢中华打断了，“大姐，这是为什么？”

　　蔡莉莉一脸无奈：“按照我说的去做，你就等着好好谢我吧。”

　　有道是“病急乱投医”，听了蔡莉莉的话，谢中华真的突然莫名其妙消失了好几天。开始心萍没在意，她习惯了他主动找她，她以为他手里活多忙不过来，也就没往心里去，可是接连着第二天第三天，谢中华还是音讯全无，心萍有些慌了，她拐弯抹角地问蔡莉莉：“蔡大姐，我们车间最近有人请假么？”

　　蔡莉莉就不是不接她的茬：“没有。”

　　心萍脱口而出：“那谢中华怎么不见了？好几天没来上班了。”

　　“你不是在跟他处对象么？这些，你应该比我知道得早呀，我还想问你谢中华去哪里了呢，连个假也不请。”蔡莉莉话一说出口，心萍就六神无主了，谢中华平日里虽然看着不着调，但是该干的活一点不会少干，起码工作还是认真对待的，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莫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那晚，心萍幻想出了无数个谢中华的死法，比如打架被打死了，比如被强盗绑架了，比如被车撞了……她突然发现，没有他在她身边的日子有些无聊，甚至有些痛苦。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她是爱着谢中华的，他的音容笑貌已经在她的心底生根发芽，他们真切地在一起度过很多快乐的时光，心萍发现她的心底同样割舍不下谢中华。她不愿意去衡量于文清与谢中华在她心里的分量，在她感觉要失去谢中华的时候，她突然发现于文清早已是过去，即便是再刻骨铭心，也被岁月吹得云淡风轻。她曾经以为自己跟谢中华在一起时还沉浸在于文清的回忆里是因为她忘不掉过去，可她现在才发现她之所以可以一边享受现在一边回忆过去，是因为谢中华太爱她，舍不得破坏与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钟，舍不得看到她有一丝一毫的难过，这种“舍不得”，她曾经也有过，她懂那种痛苦与忍耐。

　　还有，在谢中华消失了的两三天里，心萍的宿舍里发生了一件怪事：谢中华送给她的那些小礼物总是莫名其妙地不见了，以为宿舍里进贼了，可是抽屉里的钱与粮票却一分没少。每丢一样东西，心萍的心里就越发空落落，她感觉生命里有一样东西被人拿走了，那种怅然所失犹如无法呼吸空气般让她感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