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及茶凉》聊以慰风尘

1、郎骑竹马来 彼

　　彼时刚入秋，皇城已是风雨如晦，天色也越发地不明朗了。
　　算上今年中秋，方雨念已经在许府呆了六年。方雨念生母早逝，祖父方泰因医术高超资历深厚在本朝当上了院首，其父方勤亦曾就任于太医院，但不幸在六年前因病过世。也就是在那时，方泰将她托付给了尚是翰林院学士的许文远。许家世代书香，家风极好，许大学士膝下只有比方雨念年长近四岁的许弘一个儿子，许家便将方雨念视作未来的儿媳，照料得十分细致，但方雨念入府时已有八岁，心知自己寄人篱下，性格也文静许多。方泰性格执拗，每年除非中秋和新年，竟不愿多看孙女一眼。又是一年中秋将至，心事重重的方雨念站在长廊边上巴巴地盘算着。
　　这日许弘从宫里回来，刚见过了父母，便又如往常一般去后院找方雨念。许弘从十四岁起成为太子的伴读，须得每三日入宫一日陪伴太子讨论学问，每每回府都是如此。许家人乐见两人感情深厚，也从不阻拦。
　　许弘老远看到长廊边上独自出神的方雨念，突然想着恶作剧一番故意放轻了脚步。走近看来，自己的念念生得白净乖巧，如今已近及笄之年，身形也越发窈窕有致。想到这里，许弘不知怎的竟有些失神。
　　此时方雨念感受到了来人的脚步，转身便看到许弘痴痴地站在一边，疑惑道：“兄长，你怎么了？”
　　许弘自知失态，装作无事般摇摇头，仍是笑着看向方雨念，并把她从廊边往里侧自己身边拉近了一些：“无事，只是在想是何事令你如此出神，也不怕被湿气沾染了。”
　　方雨念的黑眼珠骨碌一转，说道：“兄长今日回来得比往日早些，怎的没有打伞，身上倒比我湿些？”
　　许弘一愣，今日的讲学提前了半个时辰，自己急着回府陪方雨念，一路不顾仆人走得急了些，看着方雨念目光澄澈，倒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难得见到兄长失语，方雨念打趣道：“莫不是兄长今日逃学了？那我可要告知伯父伯母。”说着就佯装迈步的样子。
　　许弘一把拉住方雨念，又伸手轻弹了方雨念的额头——这是他和她之间的“仪式”。方雨念不出所料地低呼了一声，冲着许弘瞪着可爱的圆眼。许弘笑道：“我心中记挂着念念，念念竟然想着向公公婆婆告状。”方雨念闻言红了脸，侧过头不看许弘，许弘追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方才在想什么？”
　　方雨念没有说话，神色却暗了许多。许弘猜到了七八分，正想说些宽慰的话，家丁突然跑来让两人去正厅，说是有圣旨到。

　　原来皇帝念及许文远作为太子太傅功劳深远，特邀许家于中秋当日进宫赴宴。本是盛宠荣耀之事，许府上下颇为感激，方雨念的脸色却是更加阴郁了。许弘向父亲确认了方雨念也要进宫，又与之商谈了几句后，再次来到后院。果不其然，方雨念正无精打采地趴坐在书桌边，娇俏的眉峰快要撑不住额间的褶皱。
　　许弘煞有介事地假咳了两声，方雨念瞧见是他，也不作什么反应。许弘学着父亲的样子慢悠悠地踱到方雨念旁边，老气横秋地说道：“中秋佳节，兄长猜念念必是思家心切，想要早些见到院首大人了。”
　　方雨念看着许弘，不甘心地问道：“念念可否不随伯父一同进宫？”
　　许弘听到这话，立马变回了少年姿态，斩钉截铁地答道：“当然不行。”眼见着方雨念强忍着失望的样子，许弘又接着道：“不过我已经向父亲请示，这几日先带念念回方府一趟，也免得元老大人担心。”
　　“此话当真？”
　　“我何时食言过？”
　　方雨念的小脸立马挂上了笑容，站起身来向许弘作了个揖，道：“念念谢过兄长。”
　　许弘也笑着，伸手摸摸方雨念的头顶，又从怀里拿出个寸许大小的珠花头饰递到方雨念面前，说道：“念念尚不足及笄之年，不能配簪，我想了许久，就以此代替吧。”

　　女子十五及笄，配簪以示婚许。

　　方雨念看着许弘认真的模样，脸又红了起来，只呆呆站在那里。许弘看着方雨念的反应十分有趣，主动挽起她左侧的耳发，笨拙又小心地将珠花别上。白瓣优雅，红蕊俏皮，确实与方雨念相配。
　　任由许弘端详了许久，方雨念感觉脸都快烧起来了，终于想到了个合理的借口：“兄长今日回府还未歇息，我去给兄长泡茶”。说罢便匆匆跑去院子后面叫家丁烧水备茶了。
　　许弘看着方雨念慌张的身影，笑容许久未曾散去。

　　两日后，许弘和方雨念备着礼物来到了方府。
　　方府的装潢风格像极了他的主人，简单严肃，气质沉静。许弘和方雨念一起向方老大人磕头行礼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她的胆怯。
　　让二人落了座，方泰又吩咐下人下去准备午饭，偌大的前厅只剩了他们三人。许弘恭恭敬敬地向方泰大致复述了皇上的旨意，方雨念则一心关注于方泰的反应。
　　方泰听完后神色如常，抿了口茶水道：“此事我已知晓，圣意如此，倒也无妨。我见你们二人今年又长高了许多，弘儿已经快是个大人了。”
　　“是。”许弘应道，“念念今年岁末也到十五了。”
　　“有劳许太傅和许夫人这些年辛苦。”许弘闻言低头应承，方泰吹了吹水面的茶叶，看向许弘身边有几分拘谨却又偷偷瞟向自己的方雨念，唤道：“念念。”
　　方雨念被这一声喊定住了心神，应了一声是便只看着方泰不敢言语。方泰放下茶杯，正色道：“宫中情势复杂，别给许太傅一家添麻烦。”方雨念点点头，方泰又继续道：“绝不可和宫中任何人有所关联，这是第一要紧的。记住了吗？”
　　“是，念念记住了。”方雨念俯首。
　　方泰满意地看着方雨念，沉默了半刻，再次端起茶杯时突然说道：“念念头上的珠花倒十分别致。”
　　此言一出，方雨念又生出了几分羞怯的神色，一旁的许弘无声地笑了笑。方泰仰头饮茶，看着二人的反应，心里也明白了个大概。

　　许弘和方雨念在元府上住了三天，虽是相当短暂的时间，方雨念却相当兴奋。方泰言语不多，招待安排中也能看出对二人相当用心。
　　临走前，方泰按照惯例给二人把脉，许弘少年体健，只是方雨念身子弱些，免不得要请许家再多费心一些。方泰瞧着许弘寸步不离地守着方雨念，那样子比他自己被把脉的时候还要认真些，也就放心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