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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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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罗德里赫发烧是因为伤口的感染,在管家海因里希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几天以后就好的差不多了。心思也就活络了起来,想出去走走。虽然冬天已经接近尾声,天气也没有那么冷,海因里希还是用身体还没有恢复完全为由将罗德里赫圈在家里,有时也会跟着少爷在庄园的空地上转一转。不过这也不是没有好处,罗德里赫总算记住了庄园里的每一条路,不会再在自己家里迷路了。
一个半月之后,罗德里赫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用过早餐之后,罗德里赫照例去琴房弹琴,只是海因里希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着这让罗德里赫有些诧异。手指信马由缰,已经很久没有弹奏的《林茨交响曲》却依旧纯熟。海因里希轻轻推门而入,尽量不打扰到罗德里赫,却没想到罗德里赫知道他进来。一曲演奏完毕,罗德里赫回头问道:“有什么事吗”海因里希将一封信递给罗德里赫,说道:“有一封您的信,少爷。”罗德里赫很奇怪,因为一般没有人会给他写信,只是有时伊丽莎白会给他打个电话,何况……那个经常给自己写信的人,也不会给自己写信了。接过信,熟悉的字体写着他原来的地址。一瞬间,仿佛每个字母化成了羽箭,穿心而来,击透灵魂,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抵挡的锐痛。几乎稳不住自己的心神,声音颤抖的吩咐道:“海因里希,你……你先出去吧。”海因里希低头领命,退了出去。
在心底不停的否定着自己:“不会是他的,他已经不会再给我写信了……”将信翻转,黑色墨水写就的名字张扬的铺陈在信封上,是那个自己从无数个充满鲜血与征战的梦中惊醒后会下意识叫出的名字——基尔伯特·贝什米特。站起来向书桌冲去,在笔筒里胡乱地翻找着拆信刀。手中拿着一把纯银打制的拆信刀,不住的颤抖。终于横下心,将信拆开,里面滑出一张纸。是基尔伯特写完却一直未寄出的信。
“罗德里赫
你好哇!
在这个时候给你写信是不是不太好,不过管他好不好,本大爷是不会道歉的!最近咱们这边乱的很啊,West家的上司实在有些不知好歹,竟然要求我上司跟他们保持一致!他一跟上司施压,上司就跟本大爷施压,之后本大爷就很忙!本来本大爷的甩手掌柜做得挺好的,这档子事闹得本大爷忙得跟救意大利的West一样。不过在本大爷跟上司的‘深刻沟通’之下,就好多了。
West家的上司一直叫嚣着要本大爷加入他们,West也拿他没有办法。作为一名优秀而且帅得像小鸟一样的兄长,本大爷怎么也的去支援一下吧。你就别来了,那些人到了就行,好好在家里呆着,别出事。别说什么怕出大事,本大爷大风大浪都挺过来了,这么点小事怕啥啊。原来本大爷到处打架,虽然地没占多大,不也没啥事吗?这么点小事,就别上纲上线了啊。有什么事跟瓦修商量商量,背着阿尔他们几个,瓦修应该能帮你。多大点事,别着急,在家里等着本大爷回来,本大爷还想吃你做的沙赫蛋糕呢。
其实,一直没跟你说过,本大爷最喜欢的就是你了,你要是也喜欢本大爷,就别后悔。你等着吧,过几天本大爷就回去了。
知道你身体特健康,就不祝了
这封信竟然用了本大爷五分钟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
1940年9月27日”
罗德里赫读完信,却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跪坐在地上。那次的开始并没有什么不同,那封信现在看来也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多了那句“最喜欢的就是你”,但结果却大不一样。
当时罗德里赫一直呆在家里,只是过一段时间回去买最新鲜的原料,希望能让基尔伯特在回来的那一天吃到最好的沙赫蛋糕。但当自己听到前线传来基尔伯特重伤的消息之后,什么都没顾上,带着原先的总统卫队就冲上去了。当他找到基尔伯特时还是吃了一惊:一道刀伤从右肩划到肋下,最深处可以看到白骨;在身体左侧,胃的下面,有一处枪伤。即使是这样,他的手中还是握着枪。在看到罗德里赫的时候,露出了拽拽的笑容。罗德里赫抢先一步问道:“怎么弄成这样,快回去吧。”基尔伯特听了,仍是那么笑着,满不在乎的说:“本大爷什么事也没有,快回去吧。到时候别人说你护着我多不好啊,应该是本大爷护着你才对嘛。现在太乱了,West都快不行了,你就别在这再待着了。快回去吧,我很快就回去了。”
那是1945年的4月18日,罗德里赫被基尔伯特赶回家,坐在家里,等着等着。结果路德维希浑身是伤的回来了,却没有见到基尔伯特。即使他和路德维希找遍了他可能在的所有地方,都没有发现基尔伯特的踪影。他们一直持续着这种寻找,直到1947年2月25日,他和路德维希被叫去开会。基尔伯特在会场出现在他们的眼前,依旧那么笑着,依旧穿着那身普鲁士蓝的军装,胸口的黑色十字依旧跳动着幽暗的光泽。还未等大脑发出指令,身体就向他冲去,手向他伸出。但是,没有触碰到——基尔伯特在那一瞬向后退了一步。罗德里赫惊诧的抬起头,却看到基尔伯特注视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大概,在他们之间,早已树立了无数的透明屏障吧。自嘲的笑着缩回手,被路德维希拉着坐下,正对着主席台,
一个人走上主席台,开口,平淡的嗓音,无法从口音辨别是哪一国人:“同意普鲁士作为国家灭亡的请举手。”罗德里赫刚想出言阻止,路德维希就拍了拍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别,这里,不是我们能决定的。”罗德里赫看着会场,举手的人很明显超过了半数。眼看着他坠入深渊,却无能为力。低下头,心中的悲伤在累积,在翻滚,在找寻一个出口发泄,然而却没有。抬起头,眼中的神情还是变了,原本灵动的海洋变成了一潭枯水。基尔伯特站在那里,脸上带笑,等着最后的宣判。站在主席台上的人开口说道:“同盟国对德军事管制最高委员法令46号,废除普鲁士建制。原普鲁士邦领土分别被并入波兰和苏联,以及英、法、美、苏四国占领区。原普鲁士邦政府的财产由同盟国和苏联共同商讨分摊政策。普鲁士作为国家就此覆灭,不在存在。”众人渐渐散去,罗德里赫和路德维希冲下去拦住要带走基尔伯特的人,请求给一次告别的机会。领头的人想了好久,最终点头表示同意。最后的几分钟,罗德里赫始终是笑着的,之后在基尔伯特转身离去的一刹那,眼泪毫无预警的流下,不可抑制。
回忆的潮水慢慢止住。站起来,脚跪的有一点麻。没有顾及它,走到门前,将门推开。从海因里希身边走过,连侧目都没有。径直向厨房走去。打开橱柜,找出最好的巧克力、瓦修给他的樱桃白兰地、牛油和砂糖。海因里希靠在门边看着罗德里赫忙活,什么也没有说。取出铜锅,放上水,在灶上煮着。将烤箱预热,在烤箱受热的三秒钟以后,“嗵!”的一声巨响从烤箱内发出。海因里希急忙问道:“少爷!没有事吧!”罗德里赫的声音传来:“没事,经常这样,习惯了就好。”隔水融化巧克力和牛油,将蛋白与蛋黄分开,蛋黄加入熔化的巧克力和牛油中拌匀。将剩下的蛋白放入碗中,加入一些砂糖,用打蛋器打起,将巧克力和牛油加入。低筋粉过筛,细细的粉末落入碗中,一点点被碗中的东西混合。
小心的将碗中的糊状物倒入磨具中,微微压实,放入预热好的烤箱。合上盖子,调好温度。在三秒钟之后,又是一声巨大的“嗵!”,这次,海因里希只是被吓了一跳,但已经没有别的表示。罗德里赫静静的坐在烤箱前,看着蛋糕坯的变化,有时调一调温度。半个多小时后,罗德里赫带上隔热手套,将蛋糕从烤箱中取了出来。再次将铜锅中的水热上,融化黑巧克力和无盐牛油,再倒入一点樱桃白兰地,制成略带酒香的巧克力酱。樱桃白兰地受热,放出蕴藏在其中的酒香。把已经放凉的蛋糕坯横着小心地切开,中间填入未经稀释浓稠的杏仁酱,再将蛋糕坯原样放回去。将巧克力酱淋在蛋糕表面,等到巧克力酱放凉,在蛋糕皮的表面凝固,放上碾碎的白巧克力点缀。罗德里赫看着刚刚由自己制作完成的沙赫蛋糕,对海因里希说:“你知道吗,以前,基尔伯特最爱吃我做的沙赫蛋糕了。”
将蛋糕摆在桌上,一切两半。罗德里赫看着海因里希说:“要尝一下吗?”海因里希看着罗德里赫,后者正在冲他笑着,带着一点温柔。海因里希点了点头:“非常感谢您,少爷。”用勺子挖了一口塞到嘴里,入口,有黑巧克力的苦和淡淡的酒香。蛋糕的中间那层夹了杏仁酱,和蛋糕本身的甜度调和得很好,丰厚而优雅,像极了少爷本身的气质。蛋糕不大,两个人就着咖啡,很快就吃完了整个蛋糕。罗德里赫看着海因里希,笑着问:“怎么样?”海因里希带着一点微微敬佩的笑容,说:“很好吃。不过少爷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手艺。”顿了顿,又说:“少爷你是怎么做出那个爆炸的声音的?”罗德里赫被逗笑了,眼睛里跳动着愉悦的光彩:“因为小时候常跟宫廷里的厨师要一点小甜点什么的,混得很熟。也常看他做,慢慢地学会了。后来路德维希他们几个很喜欢,还特意去学了。至于那个爆炸的声音,”罗德里赫笑得更开心了“第一次做的时候就有,还把厨师吓了一跳,后来就慢慢习惯了。至于为什么,你可以去问问我用过的每一个烤箱。基尔有时候会开玩笑说,一定是我的气质让他产生了压力。”海因里希默默点头。
“我们出去走走吧。”罗德里赫说道。站起身来,向城堡后走去。城堡后有由精心修剪过的灌木组成的迷宫,如果从高处看去,是奥地利国徽的图案。在原本是国旗的位置,有一个水池,水池的中央的美泉女神雕像抱着一个水罐,水罐中的水静静地流淌着。站在迷宫前,一切都显得很安逸,找不到一点战争的影子,仿佛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确实,已经近十年了。战争带来的影响在城市里已经找不到存在过的证据,但是在记忆里,却烙下了不能隐去的痕迹,无法遗忘。罗德里赫长久地站在迷宫的入口处,没有说话。海因里希只是静静地看着罗德里赫的背影,长久无言。最终还是海因里希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少爷,你有最后悔的事吗?”刚刚看到少爷没有顾忌的笑容,海因里希有点被迷惑了。罗德里赫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没有给自己思考的时间,就回答道:“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没有跟他在一起吧。”
罗德里赫转过身来看着海因里希,承担了可能到来的所有后果,这个总会昭告天下的秘密被告诉海因里希带来的后果。他等待着,等待着海因里希的离开,或是某种反应,但是没有。海因里希好像就只是听到了"一会去让厨师做点什么"一样,正常地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罗德里赫忽然的就笑了,原本心里千军万马的混乱一下就静了下来,无依无靠的心灵终于找到依靠。这几年下来,一直都不敢再跟其他人说出这种关系,会害怕,害怕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部消失,变得一无所有。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还是有人能够倾听这种关系。也许他并不能理解自己,但在现在这种状态下,那已经不再重要。看着海因里希微微笑着的脸,罗德里赫说::“我们,去教堂吧。”
庄园的教堂很普通,没有繁杂富丽的装饰,只有平和的圣坛和天主,却依旧是离信仰最近的地方。好久没有真正做过礼拜,罗德里赫已经有些生疏。以前的几年里,一直在机械的重复那么几件事,早就忘了最初的自己是什么模样。教堂的天顶很高,在这之下,一切声音都会被放大。所以即使是罗德里赫和海因里希走进教堂的声音实际上不大,但坐在教堂座椅上第一排的神父还是听见了,站起来看着走近的两人。罗德里赫向神父行了个点头礼,神父也就此回礼,脸上带着和蔼的微笑。教堂左侧墙上的彩色玻璃朝向南边,阳光穿过玻璃,将彩色玻璃描绘的画面投射在地上,那些事件便就此隔空而来。神父看着罗德里赫,问到:“少爷,您需要我为您做什么吗?”罗德里赫摇了摇头,道:“不用了,只是好久没有来教堂看看了。”神父点点头,笑着:“那您既然来了,有些事要拜托您一下。教宗拜托我把您的管家海因里希先生的制服交给他,本来想着过几天给您那里送过去,那您今天来了,我就直接给您吧。”
从教堂里出来之后,海因里希手上抱着一叠叠得很整齐的白色衣服跟在罗德里赫身后。阳光照射在衣服上,随着衣服反射出的光线蒸腾出清洗干净的味道,那是海因里希自己很熟悉的味道,也是雅克的味道。轻轻笑了一下,有一点点无奈的自嘲。回望过去,数百年没有他的时光,也就这样的过来了。因为那是经不起审视的情感,所以表面还是原先那样的云淡风轻,心里却早已经历了无数次全线崩溃和重建。但没有任何材料能够重建回到原点,那些千疮还是千疮,百孔还是百孔,坠落到只剩下骨架。重建的不过是包裹在千疮百孔外面一层一层的墙,护住原先完好时的轮廓。幸好,在建立的时候,那骨架坚韧无比,才没有大厦倾覆。那么多年啊,经历过才知道难熬,没有经历过的人又怎么会知道。真到思念的时候,不光心口痛,连手指的每一个关节都在随着心跳的力度抽痛。时间长了,那种力度会长久的留在那里,挥之不去。就这么边走边胡思乱想,已经到了城堡门前。
进到城堡里面,海因里希在罗德里赫身后停下脚步,说:“少爷,属下先失陪一下”罗德里赫点点头,回答道:“好,你先去吧。反正我也要练琴。”海因里希鞠躬退下。小跑到自己的房间,一件一件的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穿上教宗的制服。雅克说自己穿着制服的样子很好看,有种凛然的气息。像经过数次战争却没有损坏的剑,寒光过境,尤为胆寒。房间右边的墙边有一架穿衣镜,向镜中看了一眼,自己先愣了。镜中人的衣服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制服本来的棱角一点都没有撑起来。有……瘦的这么厉害吗?还是这件衣服不是自己的?转过身,一抹鲜艳的红跳动在左边的袖子上,轻慢的灼烧着光线。那不是自己的十字,而是雅克的十字。这件,是雅克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