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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 他的命,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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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爹说,我的命硬,比之那些个大难不死有后福之人命还要硬,所以大难之后虽不死但一定不会太好过。
比如说我出生时候克死了我的亲娘,我的爹很是痛心,冬至之时一气之下将我顺手扔进了只剩下残枯败叶的莲花池里,结果不但没有淹死,捞起来的时候竟还将我爹失踪多时的一块紫玉给一块儿带了出来。
然后,我爹就将我供了起来,不说别的,保佑家宅安稳这点我还是做的到的。
毕竟只要有我在,别人顶顶不会出事。
因为出事的,不过我一人而已。
譬如眼下,我的马儿在一旁悠闲地吃着草,而我,则被吊起来捆打。
身上又挨了一鞭子,真他娘的疼。疼得我又是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样打下去,本公子能不能熬过今晚都是个问题,本公子还未见到佛光,怎么能够这样死去?
我尽量让自己清醒一点,从前看得话本子多,我知道这时候聪明人该如何说话。
“你们想要知道什么,我都说。”
一个大头兵向我走过来,“那就老实交代。”
他说话的时候,混着杂粮饼的气息吐在我的脸上,味道着实让我有些难受。
憋着一口气,我将话麻溜地全吐了出来。
“你们想要知道什么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说可是壮士说实话小的我实在是不知道小的错在哪里了能不能行个好指点小的一番让小的可以顺着您的耳说话这样你我都会少受一点苦。”
这话说完,身上又是一鞭子。
真是,够了!假若我现在有劲儿,且有功夫,我一定要上去给他一拳。
可,君子动口不动手,好汉不吃眼前亏。
我是君子,也是好汉,所以我忍。
“能不能,不打肚子,我已经三日未吃饭,实在是难受得紧。”
可,大头兵的下一拳,眼见着便是要落下。
眼不见心不烦,我闭上眼,静静等着那一拳。
可拳头,等了许久都不曾落下。
我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而后,看到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再把另外一只眼睛睁开,我看到了佛光。
眼前男子一身银色铠甲,周身泛着光彩,像极了话本子里的神仙。
不,三千众神,不及一人。
“你若是回答得了我的问题,就不打你。”他这样说,声音低沉,比我那公鸭嗓子的爹声音好听得不知多少倍,也不知道比他此刻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大头兵声音好听多少倍。
“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从哪里来?”
“孟州,祁水镇。”
“到哪里去?”
“西天,找极乐世界。”
这话会打完,只听得周边一阵哄笑。
我看了看那大头兵,此刻笑得是人仰马翻的,再看看周边的大头兵,皆是如此。
唯一一个不笑的,便是我面前的这一位。
我想了想,又强调了一遍,“君子不说假话,也不说混账话,我往西去,就是为了找佛祖求他带去去极乐世界的。”
面前的男子没有笑,一如之后许多日子。
因为这个答案,我被留在了军中。
后来我才知道,那日我无意之中闯入了他们的布下的迷阵之中,且,颇为诡异的是,解开了那迷阵。
迷阵由着八十一人所组成,六十四人在外,十六人再内,唯有一人,乃是“鬼”,鬼者,行人所不能行之事。
可我那一日,找到了“鬼”,就是那日的银色盔甲的大将。
一切不能不说是缘分,因为这个让人费解的连我自己都解释不清的原因,我被留了下来,成了军中的文书。
身为一名文书,日日做的事情也算是简单,就是写家书。
对于笔墨之事,我其实是没有多大的兴趣的,可一想到那大头兵的话,立刻就有了兴趣。
“小柳叶,别怪我没有提醒你,眼下是将军仁慈没有追究你破阵的事情,若是被山副将知道了,你的小命必然是保不住的。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在军中混个脸熟,多建立些许人脉情分来,到时候也好搏一条命去你的西天。”
说完,大头兵立刻哈哈大笑起来。
笑你妹呀笑,我忍不住在心里鄙视他,什么叫小柳叶,我姓言,言呀言!
不过转念想了想,的确如此。
于是我成为了军中的一名文书,一名可怜的小文书,日日替人写家书。
这一日,写字写得手有些酸了,而后面的排队写家书的大头兵们,还有许多。
想了想,我便是换了一只手写字。
左右搭配,干活不累。
这是原来老爹在的时候,常说的一句话。因着他是左撇子的缘故,我自幼用得就是左手,后来大些了,他怕我被人耻笑,又给了请了好几个先生过来教我用右手写字。想一想,天下父母良苦用心皆是如此,不过我既没有承继到他的一半才华,更没有承继到我那些个师傅的丁点儿才华,实在是惭愧。
惭愧的具体表现就是,我这下一封用左手写出来的家书,格外地用心,字,也格外地好看。
一封信书写完,就差一个行云流水的落款了,我将书信摊开,对着眼前的大头兵,不,他的身份应该比大头兵高一些,虽说穿着的是一身练武场上的布衣,可看着,眼光凌厉,这可不是大头兵的气质。
思索一番,我对着眼前的人点了点头,算是行礼了,笑问,“大人,请问尊姓大名?”
眼前这个男子,却是不回答我,也不看信,只是胡乱地接过,而后胡乱地塞进了自己的怀里,都不容我赞扬一番其英武气概也不容我问清其姓名就离开,着实,令我有些不快。
要知道如今我为了活命,可是拼尽了力气勾三搭四,不,勾肩搭背,不,与人交好呀!
好在接下来的小兄弟们格外憨厚朴实,个个都配合我的工作,有些,不仅问到了姓名,还清了职务。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找那位副将,山姓,着实少见,却也见过几个,可气质却不像是个将军。
脑海中不断有人影闪过,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灵光一现,便是将记忆闪回到今日出现的布衣身上。
这个有些像,不止像,神似都不止。
我忽然有些痛恨起来自己白日的作为,要知道当时就应该追上去问清楚呀,这才能体现本公子的尽职尽责来,那么不管对方是谁,必须得感动一番啊!
然而,我没有追上去。
所以那第二日,我便是被关进了军中水牢。
关押这事情来得突然,次日清晨我将将睡醒,便是被拉过来醒瞌睡,着实痛苦。
睁眼一看,昨日布衣今日已然是一身金色的盔甲,阴冷牢房之中刺眼得很。
虽说意料得到那劳什子副将会找到我,但没有想到,关于阵法被破之事会传得这样快。而那位据说经常在训练场一呆就是一月的山副将,会这样快得就出来。
我掰着指头算了一会儿,其实不算快,我来军中已然一月了。
我想了想,那他昨日,是来探听虚实的,再准确一点地说,是来看我跑没跑。
没跑,就抓。
我有些埋怨自己的不作为,早知道山副将是个如此厉害的人物,我就应该昨日跑了,此刻想来,懊悔连连。
可眼前穿着金色盔甲的男人,却用一句话,将我的懊悔打消得连一丝都不剩。
“言钰是吧?你很不错,昨日我看了你,确然是个可用的人才,见着我之后也许猜出了我的身份却没有跑,这点,我很是欣赏。也正因为这一点,你的命被我留到了今日。”
我没有说话,因为怕,不自觉地低下头不敢去看那人,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言钰。”
“啊?”条件反射去看,将将对上那一双眼睛。
如猛虎一般,如豺狼一般的眼睛,目光凶狠,比刀子还狠。
且是染过血的刀子。
“告诉我,你是如何破阵的?说了,这条命还是你的,不说,你的命就是我的。”他这样说。
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我不知道。”
“呵,不知道?”
我摇头,都快哭了,尽管这很不男人,可眼下对面的人气势迫人,身体由不得我做主。
我尽量将自己能说的都说了,包括那一日与那将军的重逢对话,一五一十,一字一句,全数说了。
然而,那人却是不信。听我说完,反而带着几分讥讽的语气道,“秦彻饶了你,那是因为他妇人之仁,我却不会,如今,你的命是我的了。”
他手中的剑缓缓出鞘,剑与剑鞘的摩擦音,着实刺耳。
闭上眼睛,我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然而是否真的准备好,我很茫然。
刀剑没入皮肉的那一瞬,迟迟没有等来。
耳边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
而后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顺着地牢四周的阴风入耳:
“他的命,早就被我握在了手里,山副将怕是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