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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凤离枝头恰消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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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京都街道的北面,直立一座紫边金镶的围城,墙台古旧高陇,气派非凡,内设一万零八级石阶,沿石阶走下,便是皇城。紫气腾云,可谓万众之巅。
天蒙蒙亮,山巅的云朵被朝阳纷辉所照,煞是好看。
石阶上隔七砖便立一皇督,此乃皇城规矩。臣子上朝觐见不得带刃,通朝之路上也尽是皇督,用以兹查。
所谓皇督,然兵卫也。护城保上,乃其职责所在。
此刻上朝之路上已稀稀落落,众大臣已然早到。众人心中尽是忐忑,听闻荣逍昨日安然返京,圣上必定不悦,堂堂枢密使失踪数日也未曾交待,定是一场风波。不知他今日当会如何辩解。
再说荣逍昨日回到相府,心中思绪盈盈。然而牵挂的,不是别人,却是那一袭红白格袄的女子。神态……芳香……让人好生留恋……
其父荣淼贵为当朝丞相,见子平安归来,便问他这两日去了哪里,荣逍也只答没事,潦草敷衍几句。荣淼心知他不愿多说,便不多问,儿子的心事,他这当爹的却着实摸不透,想来好生惭愧。但他知道,今日早朝,皇上必定过问,堂堂枢密使失踪两天,已成京中大事,圣上不会如此轻易饶过,想来便是忧心忡忡。
皇宫早朝
朝堂之上一阵礼数过后,便静得无声,实显可怕。
龙椅上威严端坐一人,约摸二十余岁,却已然一派王者风范,不是当今圣上还会是谁?他昨日听闻荣逍平安返回相府,心下又是欢喜又是气恼。况且丞相近年势力逐大,皇上早已久不耐烦,但碍于荣淼乃两朝元老,自己年纪又轻,登基未久,便不敢声张,此次荣逍失踪,闹得朝野市井均是沸沸扬扬,今日怕是要重重责罚荣氏父子了。
“荣卿家,朕昨夜听闻你平安归来,乃是欢喜万分啊。”皇上也不明言,但见荣逍一派泰然若素的样子又按耐不住:“你可说说这两日去了哪里?”
“回皇上,微臣不过是去了离山一趟,听闻那里灾民泛滥,便去体察一下民情。”众人默不作声,心中默想:离山远离京城,两天往返其间,这等幌子,委实太过虚假了。
皇上又道:“噢?那何以不禀报于朕,而自行前往呢?”
“皇上关心的应是民情如何,而并非臣是否禀报于陛下吧。若是皇上早先体恤当地民情,提早救灾,臣又何必不辞而去呢?”荣逍如此说来,便是责怪皇上疏于体恤民情。此乃犯上之罪,皇上心下虽是怒不可言,却无话可说,奈何年轻气盛,只得拍案喝道:“大胆!竟敢顶撞于朕!”
荣逍单膝下跪道:“臣只是据实以报。”
荣淼见状忙替儿子求情:“枢密使大人年轻气盛,怕有一时之急,顶撞圣上。虽是先斩后奏,但念在有功于朝,还望皇上宽恕其罪。”
这一句‘枢密使大人’叫得恰和人意,如此一来便是臣子替臣子求情,毫无亲属连带,众人不免暗暗称绝。
“还望皇上宽恕其罪。”众大臣纷纷跪下求情。皇上如何不知丞相权大,在朝中已成一派势力?可奈何如此啊。
“罢了,念你担心社稷安慰,亦有功于朝,便赦你无罪罢。”
“谢皇上。”
朝堂重臣枢密使神秘失踪事件就这样到了尾声,随着皇上的那句‘赦你无罪’ 画上了句号,茶余饭后也再无人谈及此事了。倒是那日朝堂之上,皇上委实见识了丞相重权,暗自盘算如何削权。
杯山潇湘店
山上一如既往地白雪皑皑,把整座宫殿染成了洁净的白色,坐落在云雾缭绕的山巅之上,越发庄严,高贵。
后堂
后堂实无前殿华贵,一副素雅景象,在这诺大的宫殿里,显得温馨亲切。
三人坐在圆桌旁进餐,两男一女。一男一袭青衣,眉目舒缓,一双碧眼魔瞳堪比日月,正是阿殊,另一男子便是秦夙砂。
离京都一别已有两日,花月楹的生活都埋在了忙碌之中,虽无血腥,却也枯燥。她满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只为仇恨而活着,她要报复,报复那个杀死她娘的男人。自己不也正是为此才到这样一个充满血腥与杀戮的‘地狱’来吗?可那日一别,她才隐约感觉到,自己并非这般冷血女子。
十年的光阴,将自己一切的一切都倾注在复仇二字上,现在想来,竟有些动摇了——为了那个十年未见的男人。
她本以为,自己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连那仅有的一点血脉至亲也在娘亲死后烟消云散了。十载过后,两人重逢,他不认得自己了,自己却依旧无法放下。
袅袅烟云,风吹尽散。
“月楹~”花月楹的思绪被段帛眠轻声呼唤拉了回来:“在想什么?”
“没事。”花月楹不愿多说,低头品茶。
段帛眠也不多问,他知道,自花月楹八岁来到这里的那一天,她就不愿多言,在她身上,有太多的苦痛——是自己远远无法理解的,所以旁人唯有看着,再无其他。
阿殊凤目一瞥,用那双透灵空明的眼睛看着花月楹,忽地右臂一抬,把她眉前的发梢捋至耳后,淡淡道:“午后有个任务,你梳妆一番便去罢。”
“噢。”花月楹对这些所谓的任务早已麻痹,她在等着阿殊说具体的任务,阿殊却道:“眠,你和月楹一起去,到京城打探时局。”
“嗯?”段帛眠小有吃惊,只是打探时局?何必要我二人同去?
阿殊看了一眼他怀疑的目光,淡淡道:“总需为下步做准备。”
段帛眠也未多问,自他第一天加入潇湘店,或说自他跟随阿殊第一天起,他就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全交付给了阿殊,这样一个男人,值得他交付性命。
说起阿殊,真乃奇迹。此人自幼染一怪病,未能习得武功,却坐得今日地位,凭得怕不只深算计谋、金银效命之举。毫无武功之人,竟为一神秘组织头目,实属奇人。
潇湘店乃二十年前创立,儿时的阿殊,段帛眠,还有另外两人皆是挚友。虽然那时他们只有十岁,却坦然加入了这个冷血组织——他们当然知道组织的目的。但加入这个组织的只有阿殊和秦夙砂二人,另外那一男一女,他们不愿。经此两年,十二岁,阿殊已成当时大头目的得力部下,可他不甘心于此,段帛眠明白,他有雄图霸业,自己虽对此无丝毫兴趣,却因阿殊的缘故留在此地——从儿时起,阿殊就是他的信仰,他的神。同年,花月楹也加入了这个组织,她比任何一人都要努力,段帛眠也是后来才得知,她身负血海深仇,家族血债,不得不如此。
十三岁那年,阿殊杀了大头目,自立为潇湘店的幕后主人。封楹,眠,还有另一女子为潇湘三环,也是如今他最得力的部下。无人知道阿殊这三年经历了怎样的苦痛,也无人知道他如何弑杀大头目——除了段帛眠。他知道,阿殊除了那份雄图霸业之外,还有夺妻之恨——那个女人,是他从小指腹为婚的娘子,却被他人抢走,他怎能忍受……
无人能逃出命运的主宰,可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都不相信,他们要试,最后,将自己的性命赔进去,如此,又能得到什么呢?阿殊也当算是一个罢。
后来,段帛眠明白了,阿殊希望自己对真爱主动追求,莫如他一般,敢爱不敢言,最后思透了,也为时已晚。
正午京都
冬日的阳光总不那么暖和,照在行人稀少的街上,确也显得凄清之感。太阳直直地挂在灰蒙蒙的天上,本应阳光普照,却因冬季的漫长显得格外宁静,冷清。
街上行人未有往日那般嘈杂,约摸因天阴的缘故皆数躲回自家的窝了。淅淅疏疏的行人快步走在街上,其中显为不凡的便是那一男一女。
男子一袭花布缎衣,脸上浮露着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略显霸气,不知是哪户人家的贵少爷,这等公子,士民多不愿理。女子一身素衣,远一看衣裳虽毫不显眼,与那男子不似搭调。但颈项上、玉手上戴的,都绝非等闲平庸之材,甚是疑怪。近处一看,这哪里是寻常衣裳?朱凤尾的羽毛镶嵌领口,袖口,甚连扣子均是珠华宝石,这显非一般首饰那般珠光宝气,故远看并不觉如何富贵。但如此看来,这二人当真来头不小呢。
“月楹,我们找处茶馆歇一下吧,顺便打探一下消息。”开口说话的男子自然是段帛眠,他如此建议,大概也是为能与花月楹静坐下来细谈一番,无人打扰。
花月楹没有看他,眼神仍是那般孤傲:“去‘胭脂楼’吧。”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为何要去胭脂楼,约摸一方面是心念那里人际广泛,便于任务;另一方面,又觉得那日与自己偶遇的姑娘颇有些缘分。
胭脂楼?段帛眠一愣,他如何不知道胭脂楼是‘以艺会友’之地,可听花月楹说来,总觉心里颇不是滋味,但她既然这般说了,自己答应便是。
胭脂楼
段帛眠虽然对这处‘青楼’早有耳闻,却从未来过,今日忽然至此,才深感耳闻不如一见。胭脂楼外不像其他‘同行’那般张灯结彩,花红柳绿,莺莺燕燕,看起来极为华丽,似是官宦之地,却十分典雅。进楼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翡翠屏风,甚是华贵。绕过屏风,便进入正堂。戏台,看台,茶社,内堂,小径……无所不有。这着实让段帛眠吃了一惊,就连一向冷傲的花月楹都不禁感叹一番。
说来胭脂楼倒也奇了,见女客来此,毫不阻拦,细想一番,人家乃是以艺会友,何需避嫌女客?
此时正值正午时分,胭脂楼内客并不许多,只有少许客人来此喝茶谈天。二人由伙计带路到了二楼的品轩社。这里挨着长廊,旁侧便是玄窗,轻轻一望便可看到楼下的状况,毫无遮掩。事实上,胭脂楼每处雅间的格局几乎都是如此,与其他青楼毫不相同。
“二位来点什么?咱们胭脂楼的点心做得不错,桂花糕,茯苓糕,杏枣仁……”
“都来点吧。”花月楹道。
“好嘞,您二位稍等~”这伙计招待起衣着如此华贵的客人倒是毫不拘谨,也无阿谀奉承之举。
然道是伙计,他的穿戴要比外头小贩好了不知多少倍,缎面衣衫,乌黑棉靴,就这装束,任一员外家护院都远远不及,何况胭脂楼如此庞大的经营要招四五十个这般的杂役,足见手笔之大。
“你今天胃口怎的如此好?”段帛眠开口问道。
“他说自家点心很好。”花月楹的回答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说?呵呵,思想何时变得如此单纯?
过了片刻,伙计将点心端了上来,一样只有少许,但种类多样,配上一壶香浓的芙蓉茶,顿觉飘香四溢。
“嗯,好吃。”段帛眠忍不住赞道。
“呵呵。”花月楹难得一笑,这一笑便是倾国倾城,看得那小伙计不免有些呆了,怕是连那颜这头牌花冠也无这等姿色。
这二人似乎完全将阿殊交待的任务抛诸脑后,尽情在此品起食来。花月楹抿唇品了一口茶,眼角向窗外瞥了一眼,四目相对,是他们!俊修的身影,柔离的眼神,好生熟悉。
楼下的女子似乎也看到了她,朝她微笑几分,轻声道:“她就在楼上。”花月楹耳力极好,听得这话才把眼神瞥向她身旁的男子——冷峻的脸庞,熟悉的身影,果然呵,又不期而遇了……荣逍,你怕是走不出我的脑海了。
楼下那男子望了一眼,眼眸中的柔情与希望显露出来,他嘴角微翘了一下,阔步朝楼上走来。
正是:
久盼伊人终又见,哪得寻觅几归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