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芳颜初露掩忆言 花月楹将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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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黑夜如墨，天上微挂着星星点点暗淡不清的寒光，一辆马车自京都的长街上驶过，马儿走的很慢，驾车之人也不快赶它，因而声音很小，约摸是不想吵醒附近依然安睡的住民罢。
马车的装潢并不显眼，车布乃是素雅的搭配，马儿也并非上好的良驹，棕色马鬃微微凌乱，眼神也非突兀，实乃凡品。颈上垂一红绯细绳，乃是主人为辨认自家马驹所用的马绛。如此平凡人家，为何深夜赶路，却不求快？倒是驾车之人头上的匏玉簪子在月光与星光交汇下闪闪发亮，那是一根深海螺玉簪，世上也怕仅此一枝了，螺玉乃世上难求之玉，这等平凡女子头上怎地会有如此贵重的簪子？
马车缓缓地行驶过京都的数条大街，最后在一处豪宅前缓缓停下来，驾车女子待车停稳，放下马鞭，撩开马车的绸缎帘子，进了车内，她将帘子撩起，鲜见车内一人——华服抱身，安然沉睡，正是荣逍。
这豪宅便是当朝丞相的府第。
女子自然是花月楹。
花月楹虽知自己一介女子，得需不小的力气才能将荣逍这堂堂七尺男儿送回相府，兴许还要经历不小的周折，却仍旧坚持孤身行动，她并非不信段帛眠，而是这枢密使大人，于她，委实太过特殊。况且，段帛眠在荣逍身上下了‘西域化劲散’，理应不会有何问题。她撩开绸子，方想将荣逍抬下，却忽听 ‘吱呀’ 一声，荣府的门开了，花月楹连忙一个云神筋斗闪置车后，布帘随势落下。只见一女子从荣府走出，看姿色，约摸十七八岁，身着白色绸衣，面色清荣秀丽，身段娇美丰韵，正是那颜。她身后尾随一人，看那打扮，应是荣府的管家吧。
“那颜姑娘走好，不送了。”
“嗯。”女子微微颌首点头。
‘吱呀’一声，门关了。
那颜？京城第一艺妓？花月楹虽身居京都城外险山之上，却也还听得那颜这名字。她心下虽有一惊，但也很快猜到了事情原委。
荣逍失踪已有两日，最后出现的地点便是胭脂楼，最后见的人便是那颜，荣府找她要人也不奇怪，只是堂堂枢密使失踪，丞相竟需找一艺妓要人，岂不可笑！
那颜只身一人，既无车骑，亦无随从。她自赵府出来后轻叹一口气，却驻足在原地未动，约莫一炷香过去了，她才仰面望天一眼，眼神略有迷茫，随即弄整衣衫，准备离去。
花月楹躲至车后，忽听得几声轻盈步履，她乃习武之人，耳力自胜常人百倍，如此一听便知，对方的功夫虽不比达摩巅峰，却也属正派武功。此刻微风一吹，不免凉气袭人，月光更是凄冷，地上的影子被映得好长：远处一身影渐渐近身——乃一男子，一个白衣男子。风吹过俊俏的脸庞，发缕轻飘，月光将他的脸映得璨白，越发寂寥。男子手握佩剑，脚着深黑布履，体形虽不甚魁梧，却也健壮，身影更是尤为熟悉。
“啊，是你。”那颜一眼便认出他来，这不是当日在胭脂楼对雨画出言不逊的男子么？
“嗯？那颜姑娘？”白衣男子也认出她来，微笑走到她面前，一甩当日不逊的作风。那颜微微一笑：“公子还记得那颜。”这句一听便知是客套，开封第一艺妓，说不记得那是唬人的，男子也不多说。那颜启唇问道：“公子应不是京都人吧，怎地还留在京内？”
京都素来市风严厉，对外来人口查管甚严，那颜多问一句也是应当。
白衣男子道：“在下姓秦，双名夙砂，来开封……纯属游历。”
“噢。”那颜也不多问，此等江湖人士，她本就不愿结交，问他来历，乃是敬由礼数，况且他二人只见过一面，何以言交？于是道：“那颜今夜还有事，便失陪了，日后公子有空，可常来胭脂楼便是。”
“多谢那颜姑娘相邀。”秦夙砂作揖称谢。
再说花月楹站在马车后听这二人啰七八嗦了半天，心下早已焦躁难忍，要知西域化劲散药力一过，自己纵能脱身，也定会引起荣府怀疑，更甚者则牵动朝廷，此等危险之事，断然不能发生。但碍于任务尚未完成，只得耐心静候。如若此次护送之人并非荣逍，她恐怕早已将人送至门口便径自返回，管他死活作甚？！可他是荣逍，便不同于他人。
荣逍……荣晓湄……
呵，花月楹心下冷笑一声，自己也曾是这深宅高墙内的人，得以走出，不知是福是祸呢。
花月楹脑海中忽地萌生出年少的一幕……
花草满地，遍处幽香，曾和他一起坐在草地上编织花篮，那一声‘晓湄’，已多年未曾听到了……与其一起摸鱼，一起玩耍，一起写诗，一起……
自己明明和他有着一样的地位，却要遭受不一样的待遇，以至于最后离开这个家！
何以言公平二字！
思绪悠悠，花月楹此时分神，身形不免晃动。秦夙砂乃习武之人，虽打扮如一般剑客，但功夫实属上等，此等细枝末节，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谁！？”秦夙砂顺着马车向那身影看去，五指紧握宝剑，一触即发！花月楹裙摆飘动，衣裳怏怏，白靴点地盈盈走出，发缕微飘，宛若神女一般出现在二人面前。
秦夙砂顿时愣在原地，双目滞涩，四肢酥软，片刻后方回过神来：“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躲在车后？”
“谁也未曾规定此路是你家的，我爱站何处便站何处，何须鬼祟？”花月楹一番伶牙俐齿说得她眼前的这位秦大侠张口结舌。
那颜见状便劝和道：“我看这位姑娘只是恰好路过，并无恶意。”
秦夙砂自那日一别，对那颜倾慕之心大增，心中虽仍有疑虑，但听得这话，便道：“既然如此便罢了。”
花月楹美目娇瞪，还未多说，秦夙砂却又欲借机发难：“这马车可是你的？”
“不是。”如此说来，更顺了她的意。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将荣逍送入相府，秦夙砂如此一问，正中花月楹下怀。
“三更半夜谁家的马车停在此处挡路？”秦夙砂上前一步，欲撩开绸缎帘子一看究竟，却被那颜娇声劝道：“随便翻看人家的东西不大好吧。”
秦夙砂顿住手上动作，那颜说得也是，不看便不看吧，当下后退一步。
花月楹看出其中门道，她怎会如此善罢甘休：“莫非他将自家马车停在路中便是对了？”她又反激秦夙砂：“料不到你如此胆怯，竟不敢看？”
“哼，激将法于我无用！不过……看看也无妨。”秦夙砂一把撩开绸缎帘子，眼前这张熟睡的脸着实让他吃了一惊！堂堂枢密使大人失踪两天竟又安然出现在自家门前！岂不怪哉！
他探住荣逍鼻息，道：“只是昏过去了。”
“何人将他掳走？”那颜也略有吃惊之色，惊讶之中又不免多几分关心与喜气。
“还是先将他送回家吧。”花月楹又回到了主题，心道自己终是完成任务了。
秦夙砂方踏上马车，欲将荣逍抬下，忽见眼前之人睛目微睁，竟自己醒了！
“嗯……”
“哇，你醒啦！”秦夙砂这一声‘哇’被花月楹听在耳中，心中偷笑道：此人如此童趣，未免难成大事，还敢孤身一人闯荡江湖？定是有何门路，或是正派中人。她也并未多问，只待荣逍踏进相府，她便回山复命。
“嗯……怎的是你……”荣逍倒还记得秦夙砂，他使劲摇摇脑袋问道：“我在何处？”
秦夙砂道：“你便当作是我救了你嘛，京中人皆说你失踪两天，命不保矣。连官兵都出动四处找你呢，谁能料到你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前？”
“嗯？噢……”
“喂，你如何回来的？”秦夙砂试图探听到什么。
荣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径自走下马车，了当道：“闲事莫管。”一派富家风范，冷淡得很，让秦夙砂甚是不快，跟着他一跃而下，道：“哼，早知道堂堂枢密使大人如此对待救命恩人我便是打死也不救你！”他说得如此天经地义，好似荣逍真如他救的一般！这人还真是好生奇怪！
荣逍看了一眼眼前的白衣女子，道：“那颜姑娘也在此？”
“嗯，丞相大人四处找寻大人踪迹，大人若再不现身，丞相怕是要着急死了，我胭脂楼也脱不了干系，您还是快些回去罢。”那颜无论何时也不失优雅风态，这点确令荣逍好生佩服。
荣逍淡淡地‘嗯’了一声。他正襟转身，忽见眼前一女子，身着红白缎袄，面色红润清秀，双眸清澈，略带冷俏地看着他，亮丽如天上之璨星，地上之珍物，让他不禁坠入幻梦，此等倾城国色的美人，确是天上少有，地上绝无啊。他自问见过的美人不少，宫里佳丽粉黛也是美貌不凡，却远远不及此女这般娇贵孤傲。
花月楹见他迟迟盯着自己未果，便轻声道：“大人还是快些进府罢。”
“嗯。”荣逍这才回过神来，又望了她一眼，心道这女子好似似曾相识，又不禁多多思索几番，待他回过神来，才缓缓走进相府。
花月楹驻足原地，亲眼见他走进丞相府，才松了一口气。果然啊，他不记得自己了……且如他人一般……流连美色……当真令吾心寒。
也罢，多年前的事，连自己的记忆都模糊了，怎能奢望他仍记得呢？毕竟我们……迟早是要针锋相对的……
天末寒，人未央，缘尽缘散乃常常。
她转过身去，默默将自己内心的痛抚平，见秦夙砂和那颜还站在原地，便冷声道：“天不早了，回吧。”
“……”秦夙砂看着他眼前的这绯衣女子，虽是素不相识，却不知为何……自己看到她眼中的迷茫，竟有种冲动想要抱住她……
她与那颜不同，那颜的迷茫无助，都写在脸上，可是她……秦夙砂却未能看懂。
“等等！”他唤住花月楹，嗫声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无须知道。”花月楹冷冷地答。她行走江湖虽阅历不多，却也不会轻易告知一个路人自己的姓名。这是自然，这般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生活，已然艰险万分，何须多添嫌缘？纵使如此，她也必须要撑，她还有想做的事情没有做完。
没有更多的攀谈，三人就在此地分道扬镳了……
月朗星稀，拂面吹风，何处才能觅归寻？
荣逍啊荣逍，你怎的连至亲之人都忘记了？
正是：
往事不堪回首，伊人执笑一方。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芳颜初露掩忆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