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焰的晚餐》太华

4、四大人的爱情

　　张小焰在日复一日的CFA苦读中度过，程菲菲结束了外地的项目，回来把箱子一扔，鞋子一甩，倒头就睡，张小焰于是又是独自吃了晚餐。晚上8点左右，程菲菲醒来了，大概是觉补好了，看见张小焰，眼睛弯弯地，过来抱了抱她，然后说：“亲爱的，我想你了。”张小焰有点好笑，打趣道：“鸡皮疙瘩起来了啊！你饿了吧，我陪你出去吃饭，你请我吃DQ。”程菲菲大概是真累了，才会这样鞋子一踢就去睡觉，要知道，她可是有点轻微洁癖的人，她不允许任何人坐在她床边，回家一定立刻换上睡衣。所以张小焰晚上才不敢叫她起来一起吃晚饭，而是任由她饿到现在。
　　俩人去了日昌吃饭，程菲菲说，爸爸知道自己的工资和差补标准，所以都算得到自己大概有多少存款，存到了2万就给爸爸转过去，他会替我保存。张小焰心理想，还不如不转给爸爸呢，转过去了弟弟需要用钱就来跟程菲菲商量给弟弟一些。也因此，程菲菲大概是没有获得感吧，二十多岁的姑娘不舍得买新衣服，却喜欢在吃方面相对大方地花钱。张小焰不同，她妹妹上大学，妈妈说不让张小焰出钱，免得以后张小焰念念叨叨说妹妹上学的钱都是她出的。张小焰在学校里拿了奖学金从不上交，工作后自给自足，除了赞助父母买房的两万以外从不上交，只是偶尔年节生日买买礼物。张小焰花钱，吃上面要求没有那么高，喜欢买新衣服，总体而言比程菲菲花的更多。
　　到了日昌，程菲菲点了她的最爱纸包鸡，还有荷塘月色、白切鸡，例行地点了例汤，据说日常例汤是要熬一天，一直熬着，各种骨头炖着所以很有营养，有的加上苦瓜又比较清火，还点了冰品，里面有西米露、芒果、芋圆等等，这也是程菲菲的心头好，她说海南老家夏日最受欢迎的就是清补凉，每天必来一碗。想来她大姨妈是已经来过了。每次她来大姨妈，都是半死不活，是绝不可能吃冰品的。于是问道，“这次来号，在项目上，你怎么撑过去的啊？”
　　程菲菲有点脸红，她说：“这次在项目上我晕倒了，幸好Mark宁在，他是我这个项目上的in-charge（就是审计现场负责人），他把我送去医院，对我挺照顾，准了两天假。”
　　“就是那个北京人啊”，张小焰对北京人的印象不那么好，就像她的同学关山，总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傲慢但又十分懒散、不求上进的样子，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考上贸大的。
　　程菲菲察觉到了，连忙说道：“北京人也是分人的，Mark就很好，专业非常好，还指导我间接法编现金流，还会使用宏来搞excel，visual也会，关键人还特别Nice（和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家说话就这样中英文夹杂，张小焰不是那么喜欢，有些同事，连中文名字都不记得了，估计也没几个人记得她的中文名。这个Mark宁，中文名叫宁远，跟贸大商学院新修的大楼名字一样，贸大也是真逗，各学院独立核算，听说宁远楼租给其他学院上课，其他学院还要给商学院付租金呢。也因此，商学院的老师较为富裕，出入学校都是自驾车，而其他学院的老师也有骑着二八自行车来学校的。想到这，张小焰念叨到：“喔，宁远，宁远。”
　　程菲菲不好意思起来：“宁远人真的挺好的。”张小焰对宁远印象不深，审计按项目分组，各奔现场审计，各级同事之间不太熟悉，只记得宁远大概得有180cm高，人比较魁梧，因为审计常年坐着略有点胖，好像做过部门培训。程菲菲这个傻姑娘好像有点喜欢宁远。
　　“好啦，挺好的就好，那之后你让所有项目都book（预约）上你”,张小焰说道。事务所部门很大，各审计小组都是临时组建的，由现场负责人挑选熟悉的、能干的低级别员工去现场审计，提前按项目预约上，低级别员工没有选择余地，但用熟悉了通常也就会经常用，毕竟不熟悉试错也需要成本，因为这个传统，所以来事务所第一个项目通常会很大程度上影响你的命运，可能后面都会被预约到这个项目上，熟能生巧，熟能成螺丝钉，熟能成小团伙，熟能成情侣，熟能跳槽到客户。而第一个项目被分到哪，一是看命，二是看是否给高级别员工或经理留下印象。这个事情张小焰当时是不知晓的，工作第二年了，次次都到同一个北京破项目上，慢慢才悟到。
　　程菲菲说：“我觉得跟着Mark能学到东西，所以要真是所有项目都book我也挺好的。”张小焰觉得，同是一份工作，程菲菲工作得似乎更幸福一些，既能学到东西，差补基本上跟工资差不多，所以收入翻倍，同时还能跟喜欢的现场负责人一起工作，没准男朋友也有了呢。于是把这想法和程菲菲说了，她的脸更红了。
　　程菲菲问她：“你呢，你最近做项目怎么样？”
　　“我呀，还是跟着Jason Hu做项目啦，当然还有Nicole Mei，我经常加班改底稿，Jason Hu是现场负责人，我感觉他对我很不满意，比如合理性测试差异他让我降低到1%以下，你看这个根据客户业务逻辑估算的数值和实际发生的值不能超过1%，咱们审计手册要求不超过5%就可以了呀，毕竟实际数不能全靠预测的呀。然后，他还觉得我的底稿写的多、杂乱，格式啊、顺序啊，等等，让我把底稿打出来，然后在纸质版本上画一堆圈圈线线，让我改。然后他和Nicole就不见人了，我改完了还得等他回来看，他会回来得挺晚，于是我也跟着熬了。”张小焰一下子讲了好多。
　　“啊，我听说他们俩好像是不是在谈恋爱？”也不知道程菲菲是在陈述还是在疑问。
　　“我也不知道呀，有一天我改完了底稿，很困，趴桌子上睡着了，又醒来他还没回来我就下去买个DQ吃，看见他和Nicole从电影院出来，Nicole还拎着购物袋，新天地也真是方便，上边写字楼，下边商场。”张小焰看到时没有多想，这会一听，感觉莫不是他俩真的在谈恋爱。
　　第二天中午，几个从现场回来的同事一起吃午饭。张小焰、程菲菲和盛建华一起绕过新华书店去工美地下美食城吃饭。其实事务所楼下新天地有很多吃饭的餐馆，但对于在事务所工作第二年的人而言还是比较贵，即使是办卡的相对较为便宜的新天地美食汇也动辄四五十，三人都觉得贵，工美楼下美食城十八到三十就可以吃得挺好，于是常常一路约着去那边吃饭，有时候会有其他的男同事一起去，大概男同事对于吃饭的环境和要求不高。
　　吃饭间，有人问张小焰，Mark和Nicole是不是在谈恋爱啊，张小焰不敢乱说，同事又有人补充，说在项目上出差的时候晚上看见Nicole从Mark的房间出来，张小焰却不知道这事。只是觉得很奇怪，谈恋爱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呢？资讯丰富的同事告诉大家，在四大不要谈恋爱，如果谈了必须其中一个离职，所以如果都还想留在四大等着升职的话就要地下。
　　张小焰想起来，她的大学同学大美女陆敏在另一家四大会计师事务所，被高两级的师兄狂追。陆敏的男朋友为出国考GRE，陆敏陪着去考了，结果她男朋友没考好，陆敏便连成绩也没有查就算了。高中开始的恋爱，青梅竹马，但男生不懂珍惜，总是任性乱发脾气，还怨怪陆敏出差太多，提了分手。在这期间，高两级的师兄刘宏文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貌似追求已经快要成功了，刘师兄因着家里的关系已经在考虑换工作。
　　盛建华不爱听这些女生的话题，问起大家今年考CPA的安排，他去年已经按照公司建议考过了两门。张小焰因为在校成绩好，年少轻狂，一次把五门全报了，然后全在58、59上下全都没有通过。今年因为决定考CFA，便不考CFA了，她耿直地告诉大家自己要考CFA，将来要去投行。盛建华说去投行最好也要有CPA啊，然后告诉他同事中有个叫Annie的女孩子已经CFA三级全都考过了，CPA也过了三门。张小焰才觉得自己咋咋呼呼的，人家都考过了也没有到处说。
　　国庆期间，正是农历九月，金秋十分，张小焰的生日到了。她和程菲菲、盛建华、Annie以及其他几个经常一起吃饭的同事一起吃火锅。大家举起酒杯祝他生日快乐，她一口喝了，“谢谢大家，今天我二十三岁了，又老了一岁！”像所有二十几岁的人一样，认为自己又老了一岁，然而多年以后，她才知道，二十几岁何谈一个“老”字。吃饭间，不知是谁提起了让大家说说将来找对象心目中理想的情况。
　　同事Cissie说，“要有房有车，经济条件好，收入高。”
　　程菲菲说：“要有感觉。房和车倒不是最重要的。”
　　张小焰直点头附和，Cissie说，“你们都还年轻，不懂。”Cissie是工作四年左右的，就算是研究生毕业，大概比张小焰和程菲菲大六岁的样子，涂着紫色的指甲，二十九岁人这么成熟啊，张小焰心里暗想。
　　然后大家都问寿星，喜欢什么样的，大有要给她当场介绍一个的样子。张小焰喝酒上脸，两朵红霞已经晕上脸庞。她说：
　　“其实我前几天去客户总部，在地铁上看见了一个男生，大概一米八左右，身材很好，走路舒展，感觉有一身凛然正气，但我没看见脸，却仍然觉得心动不已。于是我一路跟着这个背影，后来看他拐进了建信投资，可能是在那上班，但我也没有别的线索了，如果要找，就找个这样的吧。”
　　“花痴！还跟着人家，一米八，你跟得上吗？”同样一米八的盛建华笑话道。
　　“我那天还穿着高跟鞋，跟日本女人一样一路小跑。”张小焰补充道。
　　“你也不怕崴着脚。。。”盛建华还要继续笑话她。
　　但这连暗恋都算不上，更不是白月光或者红玫瑰。很快就没人记得“舒展兄”了，张小焰自己也忘却了。
　　一个月后，Annie和公司另外一个男同事欧海同时辞职了。同事们说，欧海是建设银行总行的太子，来四大是来锻炼锻炼增加履历项而已，回去就去建行体系内的公司。“哇，不会是去了那个舒展兄所在的公司吧”，张小焰暗想。这时候，同事们说出了更加爆炸的新闻，Annie辞职了就和欧海结婚，然后去四大资管公司之一东方上班。
　　“哇，之前吃饭Annie都没提起啊，也太能藏事儿了啊！”张小焰又开始咋呼，其实也羡慕人家CFA考过CPA过了大半，还找了国有大行领导家的儿子，同事不说，大家也不知道欧海是这样的背景，他平时很低调，工作也是很踏实，并没有纨绔之气，做人也厚道。所以，转而，张小焰又替他们感到高兴。都是很优秀的同事。
　　继而，张小焰被派往新疆做IPO项目。新疆离她的家很近，所以出差满五周公司可以给报销回北京的机票，张小焰选择了回伊犁去看她的父母。父母好吃好喝招待她，之后照例叮嘱她好好工作。
　　张小焰在IPO项目上日复一日地加班，白天现场负责人负责协调工作，主要由张小焰等人完成工作，现场负责人电话不断，甚至会和朋友、同学在IPO现场打电话聊日常，张小焰觉得作为金字塔最底端的人实在太惨，但看在秋天新疆瓜甜果美，倒也能自我安慰。
　　一个周末，客户休息，张小焰在酒店加班。接到大学同学开欣的电话，她问张小焰能否给她借点钱，她在通州买了个小房子，五十万，七十多平，准备借一点钱付首付。张小焰羞愧难当，给了爸爸妈妈两万块，然后报了CFA考试，出差的一些报销费用压着，手里竟然存款不过万！她只好说明情况，也不知道开欣会不会认为她吝啬不肯借。开欣是隔壁宿舍的同学，和高中同学谈恋爱，毕业就结婚，结婚没太久就张罗买房，开欣家里能给的支持大概是不多，所以才想到和同学四处借借，然而张小焰却没能借给她。随后她看到开欣的结婚照，照片和她的名字一样开心、幸福。张小焰多日加班、忙累，想着自己仍然孤身一人，在离家不远的地方，也不能经常回去，口袋里的钱少到不够借一点给同学，眼泪就顺着脸流了下来，因为是一个人在酒店，干脆就趴在酒店的办公桌上哭了起来。哭过了，发誓要赶紧考过CFA去投行挣大钱、赶紧找一个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