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雪》清风有泪

8、第8章

　　医院病房。

　　“…所以，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容圣天咽下一大口口水，继续讲道：“沈滢她身为Silhouette legend的唯一血缘继承人，必须从小接受多种残酷的训练，更重要的是，因为影子传说的继承人不能是女的！所以沈滢这辈子都必须装扮成一个男生去继承Silhouette legend。”

　　看着说完后的容圣天猛灌可乐的样子，羽充满怜悯地说：“我打扮成男生是自愿的，没想到居然还有人从小就被迫一定要成为男生。”

　　坐在床沿的苏颀微锁着眉，看着仍然陷入昏迷的沈滢，眼中是深深的忧切。床上的沈滢淡淡地没什么表情，静得让人觉得可怕。她毫无血色的唇紧紧闭着，长长的头发在白色的枕头和床单上铺开来，使她整个人都陷入了那一片黑色中。

　　说实在的，沈滢的确很美。不过因为平常没有招摇的打扮，再加上她本身那种内敛不外露的气质，才没有被人发现她的美丽。现在苏颀静静地端详着沈滢，才发现她有如此姣好的面容，甚至川岛中的任何女生都比不过，她就像一个很纯洁的仙子一样在沉沉睡着。

　　一旁的羽和容圣天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动作。两个同样出色的人，一个俊美温雅，一个清逸荏弱。两人的身影就好像一幅悠远的山水画，就这样烙刻下来，可以到天荒地老。

　　就在这时，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进了病房，打碎了午后的魔咒。羽和容圣天急忙起身让座，医生翻了翻沈滢的病历，拿笔记下了些什么。

　　苏颀回头问道：“医生，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也不是什么大病。”医生温和地说：“她只是有一点先天的心脏病。如果大喜或大悲的话，就会出现类似今天的这种病症。以后只要注意不要让她情绪有太大的波动就行了。”

　　苏颀等人因为医生的话放下心来。目送医生出去后，随之进来的一个人又让大家的心紧绷了起来。

　　容圣天有些紧张地叫：“师傅！”

　　白老点了点头：“圣天，你先带他们出去。”

　　苏颀和羽依言出了病房后，容圣天最后一个出来，顺手带上了房门。

　　沈滢醒过来的时候，映入第一眼的是满天灿烂夺目的晚霞。

　　已经傍晚了么？她现在又是在哪呢？

　　沈滢摇了摇仍然有些疼痛的头，刚想坐起来，又一个人映入她眼帘，按住她：“不要乱动。”

　　“外公？”沈滢这才发现外公就在她的身边，她依言乖乖躺下，环视了一下四周，知道了自己在医院里。

　　白老看着她没说什么，只是脸上有了慈祥的表情。

　　“呵。”沈滢苦笑起来：“我逃了这么多年，还是没逃过外公的手掌心。”

　　“丫头，你还说！”白老温声道：“我的人都快把台湾给翻过来了，没想到你跑到这里来，真是急死人。”

　　沈滢露出一丝笑意：“我知道，外公还是很疼我的。不过，”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外公，我不回去！”

　　白老也收敛了笑意，声音严肃起来：“滢儿，别耍小孩子脾气！”

　　“你知道的，外公。”沈滢的眼睛乌黑得就像最美丽的宝石：“其实，不管是要我装扮成男生继承影子传说，还是把我一次又一次地关进黑屋子，我都是无所谓的，我从一生下来就认命了。我要逃的原因，只是我不能违背妈妈的愿望啊。”

　　白老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想阻止她说下去，但最终没有说什么。

　　沈滢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妈妈不应该死的。可是为了让我能不再接受训练，恢复女孩子的身份，她甚至不惜自杀！外公你说，妈妈这份执着的信念我又怎么能不为她完成？为了她我就算是死也一定要逃出去。还有爸爸。”她的眼神黯淡下来：“爸爸十几年如一日地守在妈妈墓前…就为了他们这份愿望，我就不能什么都不做地接受命运。”

　　白老看着自己女儿留下来的唯一血脉，眼神闪烁了一下。没错，沈滢的确是在她妈妈死后才开始反抗的，在这之前，这个倔强的孩子总是认真地接受着训练，甚至有好几次生命危在旦夕的时候，仍然懂事地为父母擦去泪水，笑着说自己没事。

　　“所以外公，对不起。”沈滢一字一句地说着：“自从妈妈自杀，爸爸坚持为妈妈守墓后，我就开始变得冷漠自私了，任何人、任何事我都不放在心上，我想要一个没有情感的自己。”沈滢眼神漠然地说着：“这样我就不用那么痛苦和悲伤，也没有那么多的把柄被别人利用。”

　　她嘲讽地一勾嘴角：“外公，没想到我不用再经过任何训练，就已经成为最完美的Silhouette legend继承人了。”

　　“滢儿，你知道吗？”白老听她说完后，叹了一口气，是深深的叹息：“这样的你，让人心疼啊…”

　　这样的你，让人心疼啊…

　　苏颀静静地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夕阳透过天蓝色的窗照下来，给一切都染上了光泽。苏颀就站在那片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又看到了凉亭边上，那个喂鱼的女孩子脸上淡淡的暖意，在寒冷的秋风里，甚至比阳光还要温暖。

　　原来，多年封闭了自己的她，或许还是对这些无知觉的鱼投注的关爱更多吧！

　　静谧的走廊里，不知从何而来的秋风蓦然呼啸了起来。

　　想起当日擦身而过时对我淡淡扫了一眼的你；想起走廊上眼神冷淡到不带一丝笑意的你；想起和我一起在咖啡馆里看窗外灯光闪烁的你；想起你和我一起走在落叶飘摇的校园上；想起你抬手接住一片落叶的样子；想起你在我怀中轻轻地颤抖…

　　突然心痛就那么漫延开来，无边无际。

　　沈滢抱膝坐在病房上，呆呆地看着窗外。

　　风轻云淡的下午眼看就要这么一溜烟过去，这时，病房的门突然传来有礼貌的两声轻响。

　　沈滢回过神来：“请进。”

　　进来的，是苏颀。

　　沈滢有点出乎意料，倒也没怎么表现出来。她招呼苏颀坐下。

　　苏颀坐下了，却目不转睛地看着沈滢。

　　沈滢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转过头去。

　　“你今天精神看起来似乎很不错？”

　　“是啊！”沈滢浅笑：“不过医生说还要观察几天。”

　　苏颀没说话，像在想着什么。一时间房里陷入了沉默。

　　沈滢转头望着云发了一会呆，然后顺手拿起了柜头的一只笔，对着大大的落地窗户，开始在虚空中画着什么。

　　看了半天的苏颀饶有兴趣地开口问道：“你画的是什么？”

　　“我妈妈。”沈滢顺口回答：“小时候我无聊了，就这样天上画妈妈。”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闪了一下，轻轻地叹了一声：“不过已经好久没画了…”

　　她画得很专注，很认真，就好像天真的成了她的画纸。她纤细的手臂不断挥舞着，像在进行着一场曼妙的舞蹈。最后，她终于放下笔来，松了一口气，端详着她刚刚画过的痕迹，尽管什么也没留下，但她依然看得很认真。如果不知情的人，一定以为她在陶醉地欣赏一件艺术品。

　　苏颀在这时候再一次看到了沈滢脸上真正的笑容。

　　“沈滢。”苏颀趁着这个时候叫了沈滢一声，脸上有着浅浅的试探和执着：“你，是我的未婚妻？”

　　虽然是疑问的口吻，用的却是勿须置疑的口气。

　　沈滢似乎忧伤地笑了，然后低下头去，掩住了眼里的什么神色：“你说呢？”

　　苏颀一把抓住沈滢的手臂：“我说是！”他沉声道：“我在所有人面前宣布过的，哪有那么容易不算数？”

　　沈滢慢慢地笑了笑，眼神很迷离：“苏颀，我说过我很自私，绝对不是个优秀的女朋友，也绝对不会是个优秀的妻子。”她抬头看了一眼苏颀，眼神中微微透露出一点凄凉：“我曾经以为我真的可以让一个人介入我的生命，可以了解我全部的心事。可是后来我发现世界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啊…”

　　沈滢慢慢重新抱膝，把头埋下：“悲伤、孤独，从来都是伴着我的，从来都是我一个人的。但是只要我自私，都可以忽略它们。可是，我心里的那个人怎么办？他无法和我一样做到。所以，我不能让一个人和我的灵魂息息相关后，再把这些全部给那个人。他会痛苦，你会痛苦。”

　　“而且，外公来了，我虽然嘴上说不回去，但又怎么能让影子传说在我的手上失传？那样对不起的就不仅仅是爷爷了，连妈妈也是不愿意看到的吧？”

　　看着沈滢苦笑着用不胜悲哀的声音说出这一切，苏颀只感觉心头，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撕扯着，就快要一分为二。而在那种无法言语的感觉中，他能感受到的是：他，要失去她了…

　　这个认知更像一把迟钝的刀，让他欲罢不能。他是那么不愿失去沈滢，但事实却是逼着他承认。越犹豫一分，就倍受折磨一分。

　　沈滢闭上了眼，因为害怕泪水在他面前滑落，更重要的是，她怕自己心软。

　　即使闭着眼，她也看得到苏颀那深深锁住的眉，可是，苏颀心痛着，她又何尝不是？原本空虚的心才刚刚有了寄托，又要被生生剥落，她心中的绞痛，不会比苏颀少上一分。

　　因为这个少年爱过她。

　　这个少年爱过她…

　　“温暖的东西，会毁了我…”

　　“所以，我不是你的未婚妻…”

　　就在她低声重复着这两句话时，苏颀起身离开。

　　当病房的门关上的那一刻，虽然只是很小的响声，却不知为什么在寂寞的病房里一声声地回响，一声声地扩大，然后传到沈滢耳中。

　　即使闭着眼，沈滢的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无声无息地润湿了她的睫毛，然后迅速滚落在了白色的被单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和煦却不刺眼的阳光从明亮的落地窗户外照进病房，在地板上投下了窗外树枝的影子，然后慢慢地拖曳着拉长。

　　房间里很明亮，很温暖。

　　可是，病床上的那个灵魂的世界里，除了黑暗和冰冷，再也不能给别人什么。

　　沈滢在病房里低头静静地收拾着东西时，突然有一个人来到她身边，开口叫她：“沈滢。”

　　沈滢抬起头，看到了苏羽。“你来了。”沈滢很平静地说，仿佛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苏羽看着床上的东西：“你要出院了吗？”

　　沈滢笑笑：“是啊。”

　　“不可以！”苏羽一下子激动起来，抓住她的肩膀摇晃着：“不可以！你答应过我会做我嫂子的！我的嫂子，一旦认定了，就不可能有第二个人可以代替！”

　　沈滢任凭她摇晃着：“我已经和你哥说过了。”她的眼神坚定肃冷，却隐隐有些伤感：“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他…我无法给他幸福。”

　　“你在说什么？！” 苏羽盯着她：“我哥这么多年了从没有对其他女生动过情，一点也没有你知道吗？甚至我以为他清心寡欲到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嫂子的地步！可是惟有你，让哥头一次为女孩子伤心！”

　　沈滢皱了皱眉，几乎不敢去面对苏羽喷火的双眸。这还是她第一次面对别人的斥责有怯懦的情感。只因为苏羽说得句句在理，她无法反驳。

　　可是，同样的情绪，有过一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有第二遍呢？苏颀虽然没有像苏羽这样，但又有谁了解，在他转身、离开、关上门、消失的那一刻…

　　这个少年爱过她。

　　这个少年爱过她…

　　而今，冰消雪融，却是什么也没留下。

　　苏羽松开了她，退后两步，明亮的眸子直视着她，一贯清亮的声音竟微微沙哑：“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做不做我哥的未婚妻？”

　　沈滢眼中闪过一刹那的恍惚，又很快恢复了清明，“不做。”她很平静很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苏羽微眯起眼，随即摔门而去。

　　沈滢叹了一口气，继续收拾着东西。她的神情非常平静，就好像苏羽并没有来过一样，却平静到了几乎可怕的地步。

　　急救中！

　　门上闪烁的三个字让每个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哥哥。”羽的声音中带了点哭腔，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去找她的！害得她情绪波动。”

　　“不用太自责了。”苏颀轻轻拍着羽的肩膀，望向那紧闭的门：“你没听到医生说吗？是长期积累下来的，我也去找过她，我也有份啊！”

　　在沉默又漫长的等待中，门终于在嘀的一声微响后开了，几名医生走出来。

　　羽急忙迎上去问：“她没事了吧？”

　　医生点点头，严肃地说：“她的这个病，可大可小。有时可以小到完全忽略的地步；但是，如果她太激动，这个病可能就会成致命伤。她现在被送到监护病房去了，这几天家属最好还是不要去打搅她，让病人有一个恢复过程。”

　　目送医生远去，苏颀的眼眸瞬间变得冰冷！

　　透过玻璃窗口，他可以看到沈滢那张纯洁安静的脸，就像一个仙子般沉沉睡着，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打扰她。

　　苏颀笑了笑，但那笑容中有着苦涩的意味，实在不适合他。

　　苏颀慢慢地将一只手贴到了窗上，眼神固执地想要透过玻璃窗看到她心里去。

　　“沈滢。”苏颀轻声唤着，无论她能不能听到：“其实，你跟不跟我在一起，是不是我的未婚妻，又有什么重要呢？”

　　他终于明白，原来她的不张扬和不参加任何社团是有原因的，但只因为遇上了自己，加入蓝蝴蝶，成为自己的女朋友，然后在他宣布她成为他的未婚妻的那一天被发现。只是因为遇到了自己啊！是他害了她，否则怎么会被白老发现？怎么会让她又被囚禁？沈滢，你从未说过爱我，但这一切还不能够说明么？其实，你为什么那么傻？明知道发布会上白老出现的可能性有多大，却还是不忍心让我失望。只因为这点，我已满足。

　　应该好好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时光了。其实，只要有一段回忆保留我的脑海中，让我空闲时能够想起你，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就足够了。苏颀微笑着离开窗口，既然她不想让他痛苦，最重要的是不让两个人一起痛苦，他就该离开吧！最后再看一眼沈滢美丽得像一片雪的脸庞，苏颀的眼神很迷茫，很忧伤，却无比坚定。

　　他转身离开，不再回头，只是窗上的那个手印依然清晰无比。

　　走出医院，天空已经下起了雪。一片又一片，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渐渐埋没了整个城市，而更久以前，被埋没在城市下的，又是谁的心？

　　冬天真的来了。苏颀伸出手，看一片雪花翩然落在他指尖，瞬间融化。

　　沈滢，你就像这雪一样吧！所以，温暖的东西会毁了雪，会毁了你。

　　所以，我们的相遇，正像这一片雪落到我手指上的过程。只是，在你这片雪完全融化之前，我毅然选择放手。

　　那滴水珠沿着苏颀弧线优美的指尖坠落，恍如一颗泪滴般坠入雪白的土地，瞬间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