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的运气》莫培

1、重逢有很多种 结婚前遇见

　　周末早上的九点钟，一栋老旧公寓里的榨汁机轰轰作响，几块隔夜的酸菠萝胡乱混着酸奶在榨汁机里搅作一团，就着有些发干的法棍。一顿对付的早餐，连同早间八卦娱乐，一同被季里在十分钟内解决。
　　十点，吴越的车准时停在楼下，季里抓起椅背上的一件风衣急匆匆下去，今天约了婚纱店去试婚纱。
　　这家名叫微微安的婚纱店是吴越从网上各路推荐中费了不少周折选的。一开始，季里连婚纱这种别的新娘大挑特挑的重要环节都想省掉，直接交给婚庆。是吴越从场地到饭菜，事事亲历亲为，婚礼顺其自然成为了他着手编的一个程序，职业惯性让他不允许出任何纰漏。IT男吴越只让设计师季里负责场地和请柬屏幕之类的的创意部分，季里的答复一律是她不想做自己的甲方，怎么省事怎么来，老吴你看吧。
　　婚纱店应该算是每个女人为数不多的幸福临界点了吧，温柔的灯光，店员轻软的恭维，四壁挂满蓬松的白纱，充满了草莓蛋糕般甜腻的气氛。好似童话里棉花城堡一样的终点，公主历经万难走到这里，再也没有爱和不爱带来的纠结，再也不害怕刺眼的年龄牌翻了一次又一次。即使此时笼绕的幸福感假的过分完满，季里也在落地镜里那个白纱落地，两颊绯红的自己里沉溺了片刻，
　　“老吴，就这个吧”
　　“不再试试了吗，这才试了第一件。”
　　“你觉得不好吗”
　　“你穿什么都好看，你决定了就行。”
　　店员赶紧上前补充：小姐真有眼光，这是我们今年的新款，台湾的蓝诺也出过这款，是明星款。季里：“哦...，可以刷卡吗。”
　　“老吴，我想先回去，还有东西没收拾完。”
　　“先带你去个地方，你记得我有个表弟吴游是学音乐的吧，那天我和他聊起来结婚，他说帮我们弄婚礼上的音乐，还是小孩子，兴致特别高，今天要我带你去他工作室听听看。”
　　“他是小孩子，你也是吗，普通的婚礼不用弄得这么大费周章吧，随便网上下几支不就行。”季里不知从哪里来的火。
　　“我.....就想给你一个特别一点的婚礼，这种东西以后保存下来都是很好的纪念，你平时就很爱听歌的，我让他拿去改编的都是你喜欢的。”
　　“那走吧。”
　　季里不说话了.
　　季里只见过吴游一面，那时候他才十八岁，刚刚高考完被家人送去w找哥哥玩，到的那天吴越正好有场考试，拜托好友季里去接吴游。他们晚上一起在w的蓝调酒吧，吴游上台拿起吉他弹了一首，台下的金发老外欢腾的不行。
　　吴游那时候就是个挺酷的小伙，如今再见，胡子拉碴，一声：“嫂子”之后再也无话，带他们径直走向他录音室。
　　“你这么一不羁少年叫我嫂子，我有已婚妇女的既视感啊，就叫我季里吧。”
　　“嘿嘿，你也喜欢七子乐队，我哥给我那首《鲸》那会儿都快被我听烂了，那时候高中老听他们的歌，真可惜解散了。不过上次跟我们老大去做一现场，我竟然碰见了宋齐，七子的主唱你知道吧，人特随和，他后来一直做幕后，我早就听说一直没见过，我让他一定给我签个名。他还特不好意思说当年的歌迷见一个少一个了。”
　　“哦，我倒是听的杂，什么都听，没哪个特别喜欢的。”
　　季里带上那种大皮耳机，熟悉的前奏响起，她根本没法辨别哪里是改编了的，每一个音符，曾经都烂在心底，在此刻连起来成了狂风暴雨，把她前十分钟承认的那种幸福一瞬间吹的七零八落，她无法听下去，也无法拔下耳机，这首歌就像窒息般突然吸走了周围的氧，她低着头陷在皮椅里动弹不得。吴游帮他拿下耳机：“是不是你不太喜欢，我也刚上手，你想要什么感觉的尽管说？。”
　　季里深吸了一口气：“换一个歌吧，换一个欧美的，老吴你留下来和小游弄吧，我先走了。”
　　吴游被她此时的面无表情弄得有点不知所措。
　　出了那个录音室的门，季里才缓过气来，外面刮起了风，开始有一点树叶被卷落，她裹紧了风衣，抬眼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这一带她从没来过，房子都是两三层，有一些年头的，午后的太阳斜斜的在马路上拉出一道道阴影，季里一眼看见了对面被刷成白色的吉他行，白色的门框，白色的隔栅窗，窗下放着一把红色的长椅。她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一阵风在衣角打旋，忘了此时此地。
　　从走进那个音乐工作室开始，沉闷的空气，触感的隔音墙，一切将记忆连根拔起，她恍惚的忘了自己为何回了国，为什么要去试婚纱，驱使她这半年火速的辞职，回来，找工作，结婚的马达突然停了下来，她不明就里的踩了刹车，撞得天旋地转。

　　莫可脚蹬十厘米高的红底黑色高跟鞋，亚麻色波浪大卷别在耳侧，黑色机车小皮衣被她穿的别致又帅气。8点钟，她提早半个小时来沏好咖啡，把文件整齐摆在宋齐桌上。初来乍到蓝伽音乐制作公司，莫可凭着一副巧笑倩兮的好模样，又处处保持新人应有的谦逊得体，再加上她天生就有圆融八面的性格，不到半年就升为音乐总监宋齐的助理。最近宋齐要她收集一批新人资料给他看，有扩大自己音乐工作室的意思。宋齐来蓝伽的时间比莫可长不了多少，唱片界哀鸿遍野，小公司难以为继不说，像蓝伽这样的公司日子也不太好过。
　　宋齐早年做乐队小有名气，作品也曾被业内人士大为赏识，可惜时运不济，正在当年著名唱片公司大华准备签下他发片的时候，被媒体曝出早年给某明星写的歌被指抄袭，随后官司败诉。宋齐的歌手之路也就此夭折。后来转做幕后，默默无闻好几年，写了一些歌，做红了一两张唱片，又在业内声名鹊起，站稳了脚跟。这些人物背景在莫可没做到他助理之前，就从公司各路同事那里听到滚瓜烂熟。宋齐为人低调随和，再加上三十多岁黄金单身男的标签，有关他的八卦自然不胫而走。莫可还是实习生的时候，一次因为音乐节的筹备工作出了点小差错，上司郁羽一顿劈头盖脸的教训，宋齐进来开会替她解围：
　　“算了，郁总你就别和小姑娘计较了，都像你这么聪明能干，还要我们这些老人干嘛。”
　　郁羽笑脸相迎赶紧摆手让莫可出去。莫可没忘留意一下宋齐，黑色T，宽松牛仔裤，身材保持的不错，小眼睛，嘴巴很性感。后来宣布做他助理，公司众女生的眼神都能把她杀死。几个月下来 莫可感觉来还也许是曾今的事给他打击太大，他虽然看上去很好相处，实则不轻易和任何人走近，呆在工作室三四天也是是常有的事。她这个助理也很能轻松，基本上麻烦的事宋齐很少交给她。以前在郁羽那儿喝的茶没了都能让她兜大半个城市去找，现在宋齐的三不管作风还有点不习惯。清闲了几个月，这次的制作人遴选莫可打起了十足的精神，卖力的各方打听。过了简历筛选，今天是宋齐面试。

　　“我叫吴游，Y大音乐系毕业，我们在草地音乐节见过的，您还给我签过名，我就是当初唱了您那首《鲸》，追到了我第一个女朋友，从此在音乐道路上开始出卖灵魂。”
　　“前几天你交来的样带就是那首鲸吧。”
　　“对，本来打算做我哥婚礼的音乐，结果新娘不喜欢，换了一首，我现在还没编好呢。”
　　“你来我这儿吧，不用换歌，《鲸》这首歌很适合，我帮你改到满意为止。”
　　前几天还是游手好闲的毕业大军一份子，这会就已经成为宋齐钦点的蓝伽制作人了。吴游终于有了抗衡家人继续做音乐的底气，他当初选择音乐，家里人的担心不亚于对待失足少年。从小哥哥吴越成长的每一步，都被拿来当作他的标杆。从重点高中考到重点大学，国外硕士毕业又找到稳定多金的IT企业，如今又回国即将完成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终极人生目标。吴越的成长轨迹就是一趟无缝转接的高速列车，而他一直都是骑着马儿唱着歌的自给自足小农思想。毕业几个月一直听从母命住在吴越这里，如今找到了工作，正好也给吴越腾出了结婚的地儿。
　　吴越打电话告诉季里小游搬走了，让她把大件的东西收拾收拾，周六一并搬过来。
　　其实根本不用收拾，两月前从国外寄回的几个箱子都原封未动的堆在角落，回来以后忙着找工作，忙着结婚，季里还没来的及把生活在这间房子里铺陈开来。
　　以前她是个多么讲究的姑娘啊，在W的第一个住处是在一个老街区，当时只想先住下来再找。发黄的木桌盖上绿白相间的格子桌布，摆着从跳瘙市场淘来的玻璃瓶，插几簇雏菊。逼仄的空间硬是被她整理出一块不小的空地铺上了沙金地毯，再放一只MUJI的香薰机，是用了多年的橙子味道。就这样越住越久，不舍得离开。那条窄窄的街道，早上一推开窗就有楼下烤面包的味道，傍晚街灯亮起，对面的吉他行有琴声传来。就这样住了整整六年。六年来她和这里的故事层层叠叠，本以为离开要下多大的决心。离开那天，却也像抖落一身雪那样容易。

　　季里在各大招聘会里挤了两月，每次一报34岁的年龄都恨不得立马摔本子转身。再加上平面设计这一专业在国内门槛低，季里海归加身对方也很少两眼放光，多半还是用34早干嘛去了的眼神相对。最后终于谈拢了一家广告公司，也就闭口不提当年勇，朝九晚五的等着嫁做人妇了。
　　这天吴游的电话打来，说婚礼音乐编好了，让她下班来一趟。正不巧吴越被派去出差，婚礼筹备的小事宜的联络都落到季里头上。上次季里走的唐突，事后觉得挺对不住吴游一番好心。便痛快答应说请他吃饭。
　　吴游这个热血青年一头扎进宋齐工作室，早忘了上次的尴尬。看的出来宋齐欣赏他，工作室里就吴游和宋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经常在一起不分昼夜的干。宋齐没有食言，工作之余就帮他改《鲸》的编曲，也好像是因为一起改这首歌，宋齐对他不太像跟别人一样实则冷漠的客气和礼貌。宋齐偶尔会跟他讲一些以前做乐队的事，也会说一些音乐以外的事。而这些他对别人只字不提，一起去唱歌也从来不唱干坐着听。大家开过几次玩笑后也无人敢提。莫可开玩笑说宋总监单了这么多年没白单，总算等来了真爱。
　　鲸的编曲最后加入了钢琴，宋齐小的时候学了8年的钢琴。
　　“这回你嫂子不满意，只能留着你结婚用了，你还得找个配的上这曲子的姑娘。”宋齐调侃他。
　　“宋哥你结婚不得编套交响曲纪念一下啊，沉痛悼念业内著名音乐制作人宋齐走上了迎娶白富美的人生巅峰，彻底脱离了愤怒和孤独的创作源泉。”
　　宋齐苦笑：“这泉你肯定先比我爬出去。”
　　季里的电话响了，吴游叫宋齐一起去，说嫂子也是他当年的歌迷，一起吃个饭吧。他俩对这附近也都不熟。
　　“算了，你们去吧，当年的歌迷就停在当年好了，下楼直走左转有个粤菜馆的清蒸鱼和酿豆腐都不错。”
　　季里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长到脚踝，头发松松的挽着，因为上班的原因画了一点妆。她不是那种第一眼美女，单眼皮，瞳孔很黑，笑起来总是习惯性的低下头。却也能让人过目不忘，有种不合年纪的单纯，又有种超出年纪的淡然。吴游急匆匆地下来，看她一个人在等，不好意思的摸摸头问她去哪儿
　　“前面那家南味还不错，清蒸鱼和酿豆腐都做得挺地道，我们去那儿怎么样？”
　　“嘿，巧了，我们老板刚说那儿不错的，推荐的菜也是这两道。”
　　“是吗，你们这音乐公司附近的饭店都搞装修和概念了，看来能好好做饭的也没几家，对了，我清蒸鱼做得还不错，哪天来家里吃啊。”
　　这间南味开了很多年，装修没变，上的茶水味道都没变。
　　吴游直说吃了几天外卖，都忘了热乎饭是什么味儿了。
　　季里劝他也别老一个人吊着，公司里有合适的就考虑着。这话一说，更觉得自己像已婚大嫂，便不好意思的笑了：“我听这些话听了这么多年，终于熬出头开始教训别人了。”
　　吴游电话响了，是郁羽。莫可被她拉去酒席谈业务喝多了，她抽不开身，让吴游送回家去。
　　“你先去我们公司等吧，蓝伽，8楼，SQI工作室。”
　　结婚前会见到前男友，季里曾听小歪说过准的邪门。怎么会，他们如同风筝断线，只要不去找，想不再见是多么轻易。世界之大，遇到一个人费尽力气，躲掉一个人却毫不费力。
　　6，7，8 电梯上到8楼，灯都暗着，透着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外面的灯火霓虹一览无余。尽头的玻璃盒子亮着灯，那就是吴游的工作室吧。季里小心的顺着外侧照进来的光走过去。
　　“你回来了，满意吗”宋齐听见门把转动，转身。
　　重逢有许多种，一种是，我们曾经不得已的告别，不期而遇，那一声惊讶没能出口，到了嘴边悄然成了一声叹息，你怎么在这，好巧。
　　时隔多年尘埃落定后的黯然一笑，一颗石子扔进了年久失修的回忆。
　　无伤无痕。
　　岁月无可回头。

　　“来去歌的是你？”
　　“嗯，我下月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