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星座的爱情故事》黎清暖

2、被篡改的情书 狮子座

　　2014年11月19日，是我的婚期。
　　婚礼前几天，我一直在整理东西。我在一个密封盒子的底部发现了一封纸张泛黄的情书，读起来前后完全不通顺。
　　沿着旧时的记忆，我的思绪飘回到了小时候。
　　我想起了那个男生，他对我说：“下次少使点儿劲儿”——我这辈子听过的最窝心的话。

　　小的时候，我说话很不利索，就是俗称的“大舌头”，所以，我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上帝为你关闭了一扇门，就一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我很不善言辞，但我的手指很灵活，当有人说出一些不合我意的话时，我就会动手拧人。
　　我承认我不是君子。
　　上初一的时候，我们班有三个流里流气的男孩子，当时，小虎队特别火，他们三人的偶像刚好就是小虎队，所以，他们给自己起了一个自以为很高端的名字——小狼队。
　　一天，小狼队的一个成员发现了我的缺陷，于是，他们三人轮流拿着作业题问我怎么解。刚开始，我并没有发现他们无聊的诡计，甚至觉得有人问我问题是对我的认可。所以，就算是说话很困难，我还是义无反顾地给他们细心讲解。
　　直到有一天，他们三人轮流问我问题，我结结巴巴地回答过后，他们三人跑到一边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然后笑得很肆意。
　　突然间，我就明白了。
　　我怒气冲冲地走到他们三个身后，狠狠地拧了他们三人每人一下。我到现在还没有忘记我用了多大的力道。
　　那之后，同学们见识到了我的“厉害”，都对我敬而远之，我变得更加沉默了。

　　初二时，我们班的人数是单数，也就是说要有一个人自己坐一整张桌子。排位时，我很自然地就被发配到了教室的角落里，一个人坐了两个人的位。我已经习惯了被忽视、被孤立，并没有在意。只是依旧蜷缩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
　　渐渐地，我爱上了写字。
　　春天，万物复苏时，市里举办了初中生书法大赛。每所初中派出五名同学代表学校参赛，而我很荣幸地成为了我们学校代表的其中一员。
　　很多同学面对这种大场面都表现出心浮气躁，趾高气扬，而我始终一言不发。
　　评比结果出来了。
　　第一名：莫晓彤。
　　大家都大吃一惊，就连保举我参赛的语文老师也很惊诧，当然，我也感到很意外。
　　可以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来总结。
　　比赛结果传到学校后，校长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表扬了我。
　　班里有些人就又开始跟我说话了，毕竟那个时候年龄太小，一点点儿的荣誉就可以惊天动地。
　　又一次排位，一个男生主动提出要和我同桌。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故意来找茬的。因为他写字也很好，也被抽去比赛了。他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佼佼者，他认为他一定会得奖，结果他什么都没得，他觉得不公平，又没有地方发泄，所以，他就把出气目标锁定为我。
　　他刚坐到我旁边时，我心里真的挺感动的，可是，第一天我就失望了。
　　读书的时候，他故意很大声地读一些顺口溜给我听，还对我说，有些句子太饶舌，他读不好，想让我示范示范。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我狠狠地掐了他的胳膊，他疼得嗷嗷叫了半天。
　　当天，他就搬着他的书去和别的同学坐同桌了。
　　又没有人愿意和我坐同桌了，又没有人和我说话了，我又被世界遗忘了。

　　上初三时，我们班转来了一个新同学，他叫陈熙远。
　　因为只剩下我旁边有空位了，所以，陈熙远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我的同桌。
　　那个时候还太小，还没有成形的美丑意识。只记得他长相清秀白净，让人看着很舒服。他每本书上都有自己的创意签名，签名下方附着一个狮子座的标志符号。重点是他和我一样也不爱说话。
　　突然发现，我们俩的姓氏组合起来刚好和一个词谐音——沉默。
　　有一天放学，他却对我说话了：“喂，听说你写字很好。”
　　我瞪了他一眼：“我……不叫……喂，我叫……莫晓彤。”
　　他笑着说：“莫晓彤同学，不好意思，你也知道我是新转来的，所以，我还没有记住同学的名字。”
　　他的表情自然，完全看不出想要拿我的缺陷开玩笑，我放松了警惕，态度温和地说：“有……什么……事……吗？”
　　他笑得像朵花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说：“这是我写给一个女生的信，我的字太难看，我怕她看不懂，你帮我抄一遍吧。”
　　信？说的可真够冠冕堂皇的，不就是情书么？姐姐我没收过情书，还没见过情书么？
　　不管我在心里怎么嘀咕，我还是欣然决定帮他这个忙。谁让他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和我说话的同学呢。
　　放学回家后，我展开了那封情书，我的脸唰地一下子红了。
　　开头就是：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心。
　　写得这么露骨，就算字写得再差，真的会有人看不懂么？
　　字形确实很差，但是写地工工整整。当我看完后，我突然发现，没有女主角的名字。我想可能是他怕我泄密吧。
　　我把我抄好的情书给了他，他客客气气地谢了我，还给了我一颗柠檬味的棒棒糖，他说：“这是你的报酬。”
　　他拿着我抄的情书，认认真真地在开头添了一个“夏琳琳”，然后，他就把那封情书折成心的形状。
　　他环视全班，确认大家都各自在做各自的事后，他就拿着情书出去了。
　　我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才意识到他完全没有看一下那封情书。
　　我对他的这份信任感到格外高兴，也对我最喜欢口味的棒棒糖这一酬劳特别满意。
　　傍晚放学后，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总觉得后面有人在跟踪我，我就停下了脚步。
　　这时，陈熙远笑着走到我跟前：“你怎么不走了？”
　　我说：“你……为什么……跟着我？”
　　陈熙远瞬间就收敛了笑容，垂头丧气地说：“我失恋了，又不想回家，我在这又没有朋友，我只认识你。”
　　我睁大眼睛，讶异道：“失……恋？”
　　陈熙远告诉我，他今天早晨把那封情书给夏琳琳后，夏琳琳把情书退了回来，在背面写了一句话：“只有字写得还不错。”
　　我突然就笑了出来。
　　他看着我，一脸认真地说：“你笑起来就没有那么难看了。”
　　我想了很久，才发现这并不是一句赞美的话。我就狠狠地拧了他的胳膊。
　　我已经习惯了用这一招自卫。
　　他只是用微微一笑作为回应。
　　我又吃惊又困惑，问道：“不……疼……吗？”
　　瞬间他的表情就变了，苦着脸说：“能……不疼……吗？”他那个样子特别逗。
　　我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带着商量的意味，语气温和地说：“下次少使点儿劲儿。”
　　听到这句话，我的笑凝固了。我细细地品位着这句话，心里温暖的。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一个约定。
　　第一次有人被我拧过后，没有远远地躲开我。
　　我又继续向着回家的方向走去，他一直叽叽喳喳地跟我说着：“你说我人这么帅，还是狮子座，你知道狮子座意味着什么吗？那就意味着自带闪光灯的小太阳，谁的生活里一旦有我大狮子的足迹那肯定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谁要是能跟我大狮子做朋友……”
　　虽然他好似扬武扬威般地说了这么多，我却并不觉得烦，只是觉得他这个大狮子其实就是一只死要面子单纯没心机的小花猫。

　　他给了我一块很小的鹅卵石，眼神中含着些许期待，说：“听说含着鹅卵石说话能矫正那什么。”
　　我接过鹅卵石，什么都没想，就直接放进了嘴里，眉头一皱，说道：“有点……硌。”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信任一个人。
　　他笑了起来，笑得特别开心。
　　当我条件反射地想拧他时，我的动作做了一半，我就强行命令它停止了。
　　以后，每天我都会拿着一篇美文，去我家不远的一条小溪边，对着小溪大声朗诵。而我每次都会很巧合地遇见刚好路过的陈熙远。
　　仰望着明媚的太阳，我意识到自己的心里藏了一句话：最幸福的生活莫过于阳光和你都在。
　　在星座书上看到一句话：有一个狮子座的伴侣，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陈熙远隔三差五地会让我替他抄一次情书。情书的内容一次比一次新颖，他进步了不少。
　　是啊，我们都在和时光一起慢慢长大。
　　一次，他又跟在我后面，沮丧地对我说：“我失恋了。”
　　我说：“拜托，陈熙远，你和别人谈恋爱这件事，别人真的知道么？”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说：“你居然会说话了！”
　　我当即拧了他一下，“怎么说话呢？我一直都会说话，好吗？”我一时情绪激动，又忘了少使点儿劲儿了。
　　他嘻嘻笑了起来。

　　初三下学期，语文老师说，市里要举办一个演讲比赛，获奖的同学能直接保送到市里的人和高中——全市最好的高中。
　　同学们听到这个消息后，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人和高中的分数线一般都会比其他高中高30分。如果能被保送，那就意味着可以完全无忧无虑地享受余下的初中时光了。
　　陈熙远说：“这个比赛你一定要参加。”
　　我愣了愣，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的演讲题目是我的梦想。
　　上演讲台之前，陈熙远说：“拿出你的自信。”
　　我刚上演讲台时，很紧张。但当我看到了在台下做鬼脸的陈熙远后，我就完全放松了下来。
　　我发挥地很好，神情自然，言辞优美，语言流畅。
　　结果，我得了第三名，也就是说我可以被保送到人和高中了。

　　一天放学路上，陈熙远如往常一样给了我一封情书，让我帮他抄。
　　这封情书很特别，措辞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土里土气了，我看到后都有些心动了：
　　在写过很多封的情书后，我终于学会了如何写好一封情书。以前写的那些只是为了练习，都是写着玩的。我只是想根据收到情书后的女生的反应，获取一些信息，整理总结出什么样的情书才是女孩子喜欢的。
　　我只是想把最好的给你。
　　我喜欢你。
　　我的梦想是天天和你在一起。
　　可是，人生难免有离别。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
　　你依然要自信地做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当我意识到这是陈熙远给别的女生写的情书后，我心里有一股怨气。我想反正他也不看，于是我就改动了几处。
　　比如说我把“以前写的那些”改为“现在写的这封”
　　把“我只是想把最好的给你。”改为“我不想把最好的给你。”
　　把“我喜欢你”改为“我不喜欢你。”
　　把“你依然要自信地做自己。”改为“你就别那么自信了。”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把抄好的情书给了他。他向往常一样，只是加了一个名字，但是，不一样的是，他这次故意挡着不让我看见。而且从手形可以看出他还在最后画了个什么。
　　我心里很难受，我突然很害怕，我怕他这封情书里写的都是真的，他真的是为了一个女生，才写了那么多封情书作为练习。
　　可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那天晚上，他又跟着我，交给了我一封叠成心形的情书。我以为这又是他让我替他抄的情书。
　　我说：“弄这么麻烦干什么，害得我还得拆开。”说着我就动手开始拆了。
　　他立刻制止了我，眼睛盯着我手上的情书，说：“先别拆。你回家后再拆吧。”
　　然后，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就转身走了。
　　回家后，突然有点儿事，我就把那封情书的事忘记了。
　　第二天早上，当我快走到学校的时候，我才突然想起来那封情书被我顺手放在了桌子上。我看了看表，如果再回家拿的话，就该迟到了。
　　所以，我只好硬着头皮去了学校。
　　我想，大不了就让他拧我一下好了，反证拧过他这么多次了，被他拧一次也不吃亏。
　　当坐在我的座位上时，我发现陈熙远的座位是空的。直到上课，他都没有出现。
　　老师说，他转走了。
　　放学后，我跑着回到家，把那封情书拆开，开头工工整整地写着三个字：莫晓彤。
　　最下角画了一个狮子座的符号。

　　后来，我再没有拧过其他人。
　　我努力突破自己的恐惧，变成了一个爱说爱笑的女生，同学们渐渐地都喜欢和我玩了。
　　又有人愿意和我坐同桌了。
　　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
　　我希望你看到的是自信的我。
　　那个时候太小，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我知道我会经常想起陈熙远，每次想起他心里既会很欣喜，欣喜到自己一个人时突然就笑了起来；也会很难受，难受到会哭。

　　高三时，我谈了一次恋爱，那个男生叫陈辰。
　　他和我记忆中的陈熙远一样清秀白净，我想陈熙远长大后大概也就长这个样子吧。
　　而陈辰却比陈熙远幸运很多。
　　陈熙远遇到的是一个自卑而沉默的女孩。
　　陈辰遇到的却是一个自信而优秀的女孩。
　　高考后，我不顾陈辰的意见，执意报考了中国人民大学，而陈辰去了南京大学。
　　在他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对我说了一大堆异地恋的弊端，最后他得出了我们不得不分手的结论。
　　我想到了陈熙远的那句话“人生难免有离别。”
　　我笑了笑，说了一句：“分手快乐。”

　　22岁时，我从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毕业，做了一名律师。
　　每一个案件，我都会从多个角度思考，从多方面寻找有利的证据。
　　我想把最好的结果带给我的当事人。

　　读着那封被篡改的情书，我突然意识到当年没有想到的事——这封情书肯定是抄的。要不然，以一个初中生的水平，怎么会写得那么有深度呢。甚至都用到了大数据的原理。
　　之后，我没有再见过陈熙远。
　　他像一个天使，在我最需要鼓励时，出现在了我的世界里，当我有能力独立行走时，他就离开了。
　　又一次看到那封情书时，我想告诉陈熙远，我有一个梦想，我想再见你一面。

　　2014年11月19日，我和我的未婚夫陈毅华的婚礼如期而至。
　　我第一次见到了他的大伯，他们家族中最有威望的长辈。
　　他大伯长期定居加拿大，已经多年没有回国了，此次适逢我们的婚礼，他们全家一起回国。
　　陈毅华给我一一介绍着。
　　当介绍到他堂弟时，他说：“这是我弟弟，叫陈熙远。”
　　我心里猛然有一瞬的冲击感。
　　陈熙远笑着说：“嫂子，你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说：“我……叫……莫晓……彤。”
　　陈熙远惊奇说：“莫晓彤？我有一个初中同学也叫莫晓彤呢。不过……”他嘿嘿一笑，接着说，“你比她好看。”
　　我笑了笑，说：“是吗？真巧。”
　　婚礼结束后，陈熙远喝醉了，陈毅华先把他送回家里，让我好好照顾他后，就又去送其他客人了。
　　陈熙远躺在床上，他半睁着眼说：“嫂子，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新娘。”
　　我的眼泪不自觉地掉了下来，我立刻跑出了屋子。
　　最美的新娘又怎么样，可惜嫁的人不是你。

　　听陈毅华说，有一年，他大伯和伯母闹离婚，为了瞒着陈熙远，就把陈熙远送回国，直到将近一年后两人合好，才又把陈熙远接走。
　　那一年，按陈熙远接受的教育程度，他都该读国内的大学了，可是他的年龄和初中生的年龄差不多，所以他选择了上初三。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刚转来时不爱说话了，因为那时他还不太会说汉语。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写的那封情书那么有深度了。
　　陈熙远一家在国内没有居所，所以，就住在陈毅华家里，也就是我家里。
　　他们住了三天。
　　这三天，我和陈熙远天天都见面。
　　有一次，闲聊时，他提到了他在国内的唯一一段记忆。
　　他说：“那一年，我认识了一个叫莫晓彤的女孩，虽然她很自卑很自闭，但是我却觉得她比任何人都要单纯善良，我看到了她巨大的潜力。”
　　我愣住了。突然想起星座书上说的那句：狮子座是最喜欢暗恋的星座。
　　可是，我并没有告诉他我就是他认识的那个莫晓彤。
　　在他离开后，依然很自信地做自己的莫晓彤。

　　我和陈毅华送大伯他们一家人去机场。
　　临走前，陈熙远向我们挥了挥手。
　　那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心里被强行剥离了，那种感觉可疼可疼了。
　　我突然想到他那句：“下次少使点儿劲儿。”我狠狠地拧了自己一下。
　　手臂的疼痛分散了心的疼痛。

　　他终究还是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和我的世界里，永远。

　　那封被篡改的情书我始终没有舍得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