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云归》凯伦莫

2、二 回忆里总有说不完的故事 回忆里总有

　　房庄庄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村子很穷，房庄庄家里更穷。
　　后来的很多年，总有人问起房庄庄名字的出处，总觉得是不是出自哪一首古人的诗词。房庄庄总会应一句：“俗极了，就是庄稼地的‘庄’”。大部分人不信，总说房庄庄在开玩笑，房庄庄的确笑笑，也不做过多解释。
　　事实上，房庄庄一点也没有说谎，就是庄稼地的“庄”。
　　据说，房庄庄的母亲快要临盆的时候还在庄稼地里做农活，来不及请产婆，直接在地里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她们重男轻女的父亲几乎没怎么看过她们，等到上户口的时候随口说了句：“庄稼地里出生的赔钱货，哪用费心思起名字，一个叫‘庄’，一个叫‘稼’，只求庄稼能有个好收成，全家人能吃个饱饭罢了。”
　　而她的妹妹，房佳佳在一岁多的时候因为发烧耽误了治疗，死了。
　　房庄庄的父亲那时已经外出打工一年多了，听到这个消息，竟然没有回家看他死去的女儿一眼，只有房庄庄的母亲草草了了房佳佳的后事。
　　那以后，房庄庄的母亲精神一日比一日差了，经常一个人发呆，抹眼泪，终日不见的笑容。而她的父亲，除了偶尔寄钱回家，再也没有回来过。
　　好在，生活虽然拮据，母亲对房庄庄还不错，房庄庄总归健康的长大了。
　　等到房庄庄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她外出打工的父亲突然回家了，带回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名叫房明珠，因为到了上小学的年龄了，房庄庄的父亲要给她落户口，所以回家谈离婚。
　　母亲吵闹了几天，父亲态度坚决，打骂母亲，终于在某一天的早上，房庄庄的母亲投井自杀了。
　　之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房庄庄的父亲再婚，婚后又出门打工去了。她开始和后妈、妹妹生活在一起。
　　房庄庄的生活里开始有很多的不如意。她比房明珠大一岁，也高很多，可是她总在穿房明珠的旧衣服，所以上衣和裤子总是短了一大截，经常受到同学们的嘲笑；她和房明珠住在一个房间，房明珠睡在床上，她睡在地上，房明珠飞扬跋扈、趾高气昂，她像大户人家的丫鬟，不，她们家很穷，她还不如大户人家的丫鬟；她早上要起床烧水做饭，放学回家要洗衣刷碗，农忙的时候她要从学校请假在家帮工，所以她的成绩很差，也不受老师待见；她要忍受后妈的冷嘲热讽，房明珠的针锋相对，她在家只是一个没有自尊苟且活着的人，所以她愈发沉默，在家一字不吭，唯一的心愿是赶紧长大，然后逃离这个家。
　　比较幸运的是，在老师的不断劝说下，房庄庄顺利升了初中，没有顺着她后妈的意愿，到村口的小饭店端盘子。她的成绩还是很差，脑袋似乎不太灵光，怎么也学不好。不过房明珠的成绩也不好，她们俩半斤八两。
　　上天似乎从来没有想过眷恋房庄庄，她就这么一直过着卑微的生活，长相普通，学习不好，没人疼爱，像一直蜗牛一样蜷缩在自己的壳里，按部就班的生活着。
　　等到初二的一天周末，她做完农活从地里回家，发现房明珠在嚎啕大哭，她的后妈站在那里骂骂咧咧，嘴里嚷嚷着“造孽啊，不要脸啊”这样的字眼。
　　房庄庄放下手上的农具，悄悄走到了家门外。
　　大概哭闹了一个小时，终于安静了下来，房庄庄走进院子，没有人，她到房间里一看，母女二人正在那里小声抽泣。她的后妈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吼她做饭去了。
　　之后的日子里，房明珠没有再去上学，天天待在家里。
　　房庄庄还是听到了许多流言，在学校里，很多人在她的身后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有些男同学会冲她吹口哨，轻蔑的问她：“你的妹妹身子怎么样啊？”
　　饶是房庄庄再木头，从家里后妈的只言片语中，从学校片片断断的流言里，她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是震惊的，觉得不可思议，当然还有一点点窃喜，似乎终于有一件事情可以让她觉得她赢了房明珠，虽然她什么也没做。
　　没过几天，她放学回家，房明珠一把扯过她的头发，又踹了她好几脚。
　　起初房庄庄没有防备，被扯下一缕头发，头皮火辣辣的疼，等她反映过来，她拼尽全力挣脱了房明珠，转身拿起屋里的暖瓶扔到了房明珠的身上。
　　房明珠嗷嗷的叫了起来，暖瓶从她身上滑到了地上，砰地一声炸裂开，碎片和热水溅了一地，有些溅到了房明珠的腿上。
　　她的后妈闻声赶来，直接给了房庄庄一个清脆的耳光，抱着房明珠去了村里的卫生所。
　　没过几天，房庄庄的父亲回了趟家，难得的，带着房庄庄到镇上的小饭馆点了几个菜。
　　吃饭间，房庄庄的父亲严肃的问她：“你为什么把你妹妹的事情传到学校？你让你妹妹以后怎么做人？”
　　房庄庄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抬头，也没吭声。
　　她的父亲压着嗓音又问道：“你到底安得什么心？真是养不熟，就知道坑自己家的人，你还要不要脸！”
　　房庄庄猛地抬起头：“我什么都没有说，你爱信不信！”然后跑了出去。
　　她隐约听到父亲在后面扯着嗓门骂骂咧咧的声音，很快就听不见了。
　　房庄庄在镇上漫无目的的溜达，她没有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她本来愤怒的如同一只老虎，可是她找不到自己的猎物，她无处发泄，只有不停的走，可是怎么走都离不开这个偏僻的村庄。等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她还是走回了家。虽然她一直觉得她根本没有家，可是她总需要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房庄庄一进门就听到后妈尖锐的骂声，她看到父亲蹲在地上耷拉着脑袋不停的抽烟，后妈正指着他骂爹骂娘，地上全是摔烂的盘子和碗，房明珠坐在卧室的床上小声抽泣着。
　　房庄庄突然有点心疼他的父亲，他早已不是房庄庄印象中的那个人了，虽然她从来没有感受到父亲的爱，可是他的记忆里，他的父亲年轻有力气，可以背着100斤的麦子不喘气的从地里回到家。可是现在，他就蹲在那里，没有一点精神气，脸上的皱纹似乎深刻了很多，白头发也有了，常年在工地上打工，皮肤被晒的黝黑，因此更显老了。
　　可是那种心疼的情绪不过持续了几秒钟，因为她的父亲抬头对她说：“我要带着你妹妹走了，你留下来，我每月给你寄钱。”
　　房庄庄没有啃声，她不知道听到这件事情是要表现的悲伤还是喜悦，事实上，她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她一直在悲伤和喜悦的情绪之间徘徊。
　　他的父亲抽完一支烟，踉跄着站起来，他拉着房庄庄走到院子里，向房庄庄诉说他的无奈。他说房明珠的名声坏了，只能换个环境生活，他说他在外打工不容易，花销大，养不起两个女儿，他说他一定会每个月按时打钱，不亏待房庄庄，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把自己说成全天下最可怜的男人。
　　房庄庄始终低头站着，从小到大，她都没有学会怎么和父亲这个角色交流。直到他父亲离开，她也几乎没有说话。
　　等到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房庄庄终于明白了她之前徘徊的情绪，是喜悦，是她多年来没有感受到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