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世一季流光（2016版）》悠祈

2、初入尘场

　　“这里就是你租的公寓啊……”叶璃继续用这是大观园啊大观园的眼光打量着宁坤的复式居所，却被男子用手打断了视线。
　　“好歹你也是在城市里长大的，别去了APTX部队几年就搞得像从原始部落里偷渡出来的好吗。”
　　“你怎么能理解我们的苦！” 叶璃重重地往沙发上一坐，摆出一副苦不堪言的扭曲表情，“我们那里就连煮饭都要钻木取火！我都背柴背过好几次了！”
　　望着宁坤一脸“事不关己”准备取出食材做饭的样子，叶璃心中多了些忿忿不平。
　　“我们一起进的部队，凭什么你就顺顺利利成了蓝钻情报部的高级情报员，我就要在那种毫无人烟荒芜到极点的地方受苦受难啊！”
　　“因为我们的测试级别不同，大概是我智商比较高吧。”宁坤缓缓地答道，但在对上叶璃杀死人的目光之后又马上缓和话语，“但APTX的性质倒有点像特种兵，听起来就很不错啊。”宁坤拿起火腿放到砧板上，将钢刀用水冲刷着。
　　“而且让你锻炼锻炼不更好吗，消耗一下你那些多到让人头痛的精力。我还没见过有哪个女生像你这样的，漫山遍野地跑也觉得‘so easy’‘so happy’。”
　　“……哥哥你知道吗。”女生苦着脸，“你有的时候能把一些很正能量的话说得让人听了高兴不起来。”
　　“过奖。”宁坤不再搭理沙发上郁闷到极点的妹妹，专心地处理着眼前的食材，只听见女生突然幽幽地来了一句。
　　“哥哥，为什么我这次回来没有见到温琦姐姐？”
　　男生头也不转含糊地回了一句，“哦……她有任务。”
　　“你们该不会闹翻了吧？”叶璃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啃了一口，口齿不清地叫着，“温琦姐姐可是好人啊，哥哥你可别老气人家。”
　　APTX虽然是“变态”的特种部队，但偶尔还是会很人道的有休假期。好几次休假回来都能看见在自家哥哥身边的漂亮女子——温琦是宁坤的女朋友，同是加勒比钻兵，却是黄钻级别高级培训员。
　　“我什么时候气她了？是她老气我好吗？”宁坤觉得好笑，“她被派去当卧底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她现在还成了Z组织高级官员的亲密恋人，我连绿帽都被戴了，还有什么话可以说。”
　　“还有这等事？”叶璃突然心下一坠，突然觉得自己这种潜伏与温琦的这种状况对比来看根本不值得一提，故此转眼间对哥哥的遭遇又报以了一丝的怜悯。
　　“反正温琦姐姐也不可能对除了你以外的人产生感情的啦。等任务结束你们就一家团聚啦，不怕不怕啊。”
　　宁坤在这边差点连刀都拿不稳，刚想纠正叶璃这种没大没小的小老头腔调，但想想还是算了，反正下次她也照样改不了。
　　“难得被小璃你祝福啊，但愿如此吧。”

　　第二天一早宁坤便开车将叶璃送至瑞光中学，在临下车前，他还是极其不放心地叮嘱了女生一番。
　　“注意身边的人，小心行事。再危急的时候都要镇定下来……”女生撇了撇嘴，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不满地瞪着自家哥哥。
　　他还当真把她当作小孩子来看？怎么说她都是个老资格的钻兵呀，这样的叮嘱未免多余了吧？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也只是为了你的安全起见着想。”宁坤当然明白女生的逞强，回以女生更加无奈的表情。
　　“知道啦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犯不着你那么费心。”女生顿了顿，用老气横秋的语气用搭了句，“再说我也不是新手，我也算是‘老兵’啦。”
　　宁坤看着女生可爱的表情，不禁笑出了声。
　　家里发生变故很长的一段时间宁坤都没有见过叶璃这么自然而然地笑过。他们双双被福利院收养，尚年幼的宁坤未曾经历如此之大的灾难，这于他而言无疑是一场浩劫。他开始变得坚强，变得隐忍，学会了察言观色。他几乎心思细密到滴水不漏，待人有着疏离着的恰当好处的距离。除了面对叶璃的时候会稍微放下警觉，其余待人都客气有礼，若即若离。
　　叶璃是他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救赎。他知道往后的日子里只有自己和妹妹相依为命，这是命，无法逃。
　　而作为哥哥的宁坤，心底里的使命驱使着自己就是要一直守在妹妹叶璃的身边。
　　在那以后的生活简单又单调，但他们还是正常上学，放学。宁坤照样是每天在校门口等叶璃放学，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过。只是他们再也不能回那个“家”了而已。
　　而叶璃也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笑得单纯洋溢，虽然她依旧天真地笑意盈盈。宁坤原以为单纯的妹妹几乎没什么变化，殊不知叶璃内心深处的不安已经悄悄地生了根发了芽，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在遥远的未来，甚至因为这样的不安，让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困境之中。
　　直至后来二人面对“加勒比钻军”招生测试双双通过并最终加入部队后，宁坤也依旧相信叶璃天真烂漫，对恐惧一类的负面情绪无所认知。

　　颜世耀刚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便收到了红钻参谋部的e-mail。
　　只是简短地结合蓝钻情报部关于Z组织的一些固定的运作情况所作出的军情判断和指挥，这样的信息几乎每天都会更新，然后以邮件的形式发到颜世耀的邮箱里。
　　颜世耀知道时间无多，罗马系统拿不回来，总部时时都会囚困在巨大的危机之中。二十七岁的颜军官，是历届以来最年轻的白钻司令，有着似乎万年都不会衰老的面容，成熟干练，一副大将已成的架势。尽管位高权重，却从来待人毫无架子。
　　这次的任务虽然看似简单，但实则还是困难重重。颜世耀私下找过APTX部队的队长丁凉，让他推荐个任务的对象。
　　“总督察既然开口了，我们保证推荐一个元气分子前去完成任务！”
　　丁凉暗自偷挪，这下子终于可以让叶璃这个万年捣乱分子去锻炼锻炼了。
　　APTX 是特种钻兵部队，部队纪律深严，绝对不是随便嘻哈的地方。然而颜世耀初见叶璃之时，还是从女生身上莫明找到了几分有别于部队严律的压制灰色的色彩。
　　那是一种明媚，灿烂，又带着自由的气息。
　　自从与叶璃的那一次见面之后，颜世耀脑海里常常浮现女生嫣然笑容的脸庞。
　　“小音……”颜世耀望着窗外，不禁喃语发愣。身旁的秘书廖辉以为总督察要吩咐什么，连忙上前候命。
　　“啊，没什么。”颜世耀抱起地朝穆辉摇摇头，收回心不在焉的流离目光，重新投入工作当中。
　　女生和女生之间颇为近似的容貌，明明只是错觉而已。
　　他这么想着，不禁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叶璃走进二年3班的时候，班上的人早已是坐得整整齐齐的样子，仿佛只有她才是莫明多出来的那一个。
　　然而这话说得也并非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教导主任领着女生进了班级，在进门的右边第一排找到一个空位置，示意让叶璃前去。
　　“这里不许坐人。”没等叶璃和主任反应过来，坐在空位旁边的男生便用接近野蛮的方式将书包扔到那个空置着的座位上。
　　一时间，死寂一般的课室沸腾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看热闹”的在线状态。
　　叶璃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除了队长以外还没有人试过为难她，刚想说话，却听见教导主任的训斥声。
　　“解雨辰，这可不是你家，将你那副少爷架子收好，否则今晚你就别想回家了。”
　　解雨辰依旧面不改色，冷眼地盯着年级主任。
　　许久，男生嘴角微翘。“是我们家最近又给你‘进贡’得少了吧。”
　　班上几个女生忍不住捂住嘴笑。
　　“住嘴！”年级主任不禁脸色通红，恼羞成怒地瞪着刚刚笑出声的女生们，“再吵就全部给我出去！重点班还胡闹。解雨辰，你不要太得寸进尺，上次的警告你忘了？瑞光好歹是数一数二的名校，岂是你可以胡闹的。休想恐吓我，我不受你这套。”语毕，教导主任便丢下女生，转身出了班门。
　　叶璃看向远去的身影，这下就更加的莫名其妙了。
　　这就算完了？不是帮我平反的吗？
　　看到教导主任离去，班上的气氛顿时又活跃了些。解雨辰微微松了口气，看到女生仍然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淡淡地将书包放回自己的座位。
　　“我没别的意思。”男生看着叶璃有些不解的表情，“我刚刚是故意做给她看的，不是针对你。”
　　叶璃闻言也松了口气坐下，进而却摆出了更不解的神色，“为什么要针对她？你和她有不共戴天之仇？”
　　“……哪有这么夸张？你肥皂剧看多了吧？”解雨辰被叶璃的发问雷了雷，转而解释道，“就是……看不顺眼。像她这种势利之徒，就是有种让人想对着干的感觉。”
　　势利之徒？对着干？女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你是今年才转过来的？”解雨辰终于意识到叶璃看起来有些陌生，似是之前没有见过的，因为学校几乎没有女生是风流倜傥的解家公子所不认识的。
　　“嗯，是啊。我叫叶璃。”
　　“解雨辰。”
　　叶璃像是自言自语，“解这个姓氏很特别诶。”随之，又补充了一句，“有着这么诗意的名字的人不一般都是文静乖巧的好书生吗？可你怎么那么叛逆。”
　　“你从哪里看出这姓氏文静乖巧？再说性格非要和这对上号么？”解雨辰不禁对着女生夸张地瞪了瞪眼，而后又露出不屑的表情，“而且，我也不是叛逆，只是身体里流着冷热交加的血液而已。”
　　“那是什么？”叶璃对这种解释明显更加难以理解。
　　“家族遗传。”
　　男生话音刚落，班上的喧哗声瞬间停止下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借着日光走进了班级，径直走到讲台上。
　　班上顿时鸦雀无声。
　　“呃，那个呀。我说同学们不用那么紧张的……”叶璃抬起头看着说话的对象，不明就里。
　　“事实上你们班主任因为有事，明天才能回来任教。我是体育老师喻临均。”
　　喻临均，御林军。解雨辰在心里默默地品味着谐音字带来的恶趣味，抬起头却看到身旁女生眼睛里满满的笑意。
　　无法预料到女生接下来会说出什么惊人的话语。
　　“老师，你也喜欢‘烈火’篮球队吗？”
　　“是啊！你也喜欢吗？”
　　“不是啦，是因为我哥哥很喜欢，我们家里也有烈火的球衣。”喻临均这才想起自己正在篮球场里打球，因为临时接到同住一屋的三班班主任的电话说让他替自己先去安排一下班里的情况，才立马连球衣都忘了换地赶到学校。
　　喻临均笑着揉了揉叶璃的额发，“会打篮球吗？”
　　“不会！”叶璃从未被除了宁坤以外的男生揉过额发，原以为会厌恶，现在却突然觉得有点新鲜的感觉。
　　“那改天教你好了。”喻临均打趣地看着叶璃，嘴角荡漾着笑容，班上的气氛在他们的谈话当中也缓和了不少。不少女生看着高大帅气阳光的体育老师春心荡漾，下课之后还一直围着老师——“老师你教我们班体育吗？好想看你打篮球啊！”“老师你能教我打篮球吗？我也想学诶！”“老师你有女朋友吗！”……
　　叶璃笑嘻嘻地看着被围得水泄不通但仍然笑容满面的体育老师，突然觉得这次的任务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苦闷。
　　感觉还挺不错嘛。
　　相比起叶璃，解雨辰多疑的因子又开始运作起来。明明只是个普通的体育老师，为什么总能在他眯起眼睛笑的时候感到略微悚然？
　　而且这个人，城府很深。男生在心里默默地对其给予了评价。

　　初秋黄昏的天色早已没有像夏日那般的明朗，带着些许清爽的味道，时而喑哑却又不失明媚，将四周笼罩在一片闲适的意境之中。
　　颜世耀手里揣着高脚酒杯，不停地晃动着里面的暗红色液体。他独自一人坐在花园偌大的草地上，园中枫叶漫天飞舞，他一时看得入了神，竟连有人在身旁坐下也并未察觉。
　　“啧啧，总司令这种状态，就是Z组织潜入谋命想必也无法抗衡啊。”
　　宁坤拿起桌上的另一杯红酒一饮而尽。红酒色泽醇正，酒味香醇，真不愧是波尔多的红酒。
　　“公干时间私自离职，还要喝我的酒。”颜世耀挑挑眉，笑着看向宁坤，“你想被冷藏吗？”
　　“哟，这是上级对下级的恐吓吗？”宁坤嘴边的笑意更浓烈了，如果是往常，颜世耀一定给他一拳，可如今对方却什么都没有说，目光恰似固定在某一个角度，微微出神。
　　“你的那个妹妹，不是亲妹妹吧？”
　　“你问这个干什么？”宁坤盘腿坐在颜世耀身边，“喂，你该不会对她有意思吧？事先说明，别打她主意，否则兄弟情分都话说。”
　　“这倒不是。只是觉得她和以前的小音很像。”颜世耀不禁有些黯然，“以前的小音也是这样的，阳光积极，天真烂漫。”
　　宁坤看着感慨不已的颜世耀片刻，稍作叹息。
　　“虽然我也很明白你的心情。但是现在的祭音也不是以前的祭音了。你是钻兵统帅，而她却是Z组织的上层领袖。”宁坤看着颜世耀越发越低落的表情，有些不忍，“你们是对立的双方，而且她对你根本就没有感情。天下红颜纷纷，你何必要纠结于这死胡同当中？”
　　“那你呢，你做得到吗？温琦已经和Z组织的上层官员夏修有了孩子并且准备生下来了。”颜世耀看到宁坤有些茫然的眼神，凄然地笑笑，“宁坤，不要自欺欺人，世间上可以爱的对象确实有很多，可是你就是想要这么一个。”
　　颜世耀心里清楚，这大抵跟自虐没什么两样。明明是没有结局的爱情，却一定要去钻牛角尖，这不是什么好事。
　　但作为白钻钻兵督察，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使命和责任，其中关系重大，容不得儿女私情在其中作为阻遏。
　　“这消息……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我觉得我可以相信温琦。”宁坤笑得一脸无所谓，“因为我们是彼此相爱的。”
　　颜世耀稍怔几秒，脸上露出笑容，“认识宁情报长这么久，我还从来不知道阁下如此痴情。不过，我们都不知道对方现在在打什么主意。”
　　“此话怎讲？”宁坤有些不明就里。
　　颜世耀看了看阴云逐渐散去露出些许光芒的天空，心中的阴霾好像也被扫了半尺。
　　他笑着，低头看着杯中殷红的液体，“也许很快就会有答案了吧。”

　　而在另一边，叶璃正焦急地寻找着自己的课室。真真奇了怪了，昨天跟着教导主任去班级报道的时候还觉得这个挺容易的找的，怎么今天换着自己就怎么绕都找不到了呢？
　　如果让哥哥知道的话肯定会嘲笑她了。叶璃在心里不禁有些泄气，她堂堂一个加勒比钻兵APTX部队的优等兵，还是被总督察选出来执行任务的，现在连个小小的课室都找不着，还找什么Z组织的小偷先生啊！
　　“叶璃同学！”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叶璃下意识地转过头，却对上了喻临均灿烂的笑脸。
　　“喻临均？”叶璃懵然地脱口而出，而后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学生，于情于理也应该是叫老师的，于是看着对方有些尴尬的表情，又叫了一声，“……喻老师好。”
　　“啊哈哈，刚刚那么叫也没有关系啦。”喻临均靠近叶璃耳边，又小声地说着，“主要是在学校里直呼其名不太好嘛，我其实也没大你很多啦。”
　　“诶，我还以为你已经有孩子了呢。”
　　喻临均闻言不禁扶额，原来他看起来已经到了这么沧桑的地步了吗。
　　“我才二十五岁……”
　　原来是和哥哥一般大的年龄呀，女生顿时了然地点点头。
　　“啊对了喻老师，你带我回班吧。”叶璃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我忘了自己班在哪里了。”
　　“好吧好吧，我也猜到新生会迷路的啦。其实我刚来的时候也总是迷路啊，瑞光的每栋教学楼都好像是Cope出来的一样，根本就搞不清楚哪里是哪里……”喻临均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真的啊？我还以为迷路的就只有我一个！既然喻老师你也是这样，那就证明不是我的问题啦！”叶璃有些释然地挥了挥拳头，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喻临均有些无力地抽搐了一下嘴角，这丫头说话能别这么单刀直入吗。
　　站在树上的男子用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幕，从喉咙深处低低地哼了两声。
　　此时他当然没有发现，有人正从另外一座教学楼上看着他和那一前一后的身影，嘴里叼着的香烟闪着明明灭灭的火光，露出一个看戏的表情。
　　这是一出不用门票的戏剧。正合他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