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小说人物故事》清歌亦梦暖

5、岁月如歌，相思是血

　　江州的夜晚总是似淡墨的隽雅，三两星子挂在夜空，一弯明月悠悠荡荡的飘着，不甚明亮，却也不曾黑暗，只得恰好二字。而这恰好下的深夜，人们都已入睡，唯有一盏苏灯依旧在点燃。亮着苏灯的房间不是别人的，正是此地名妓谢玉英的房间，而此时的谢玉英已然陷入了沉思。
　　谢玉英的目光停留在那面花墙上很久了，花墙十分漂亮，但也只是寻常的美丽，它唯一与众不同之处在于花墙有题词一首，“见说兰台宋玉，多才多艺善赋，试问朝朝暮暮，行云何处去”，而落笔是柳永。谢玉英怔怔地看着那词，手不自觉地抚着古琴，袅袅徽音从中缓缓流淌而出，缱绻缠绵中带有几分心酸，几分迷惘，更有几分喜悦，谢玉英的记忆顺着琴音飘到很远很远以前的时光里。
　　谢玉英爱慕着柳永的，这大抵是整个江州都知道的事情，而现在，柳永奉命到馀杭做县宰，马上就要路过江州了，按照他每到一处就要浪流妓家的习惯，谢玉英应该很快就能看到他了。的确，人们的猜想是对的，谢玉英很快就看到了柳三变，是那样的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谢玉英心想她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柳永的那个夜晚。那不过是一个很寻常的夜晚，星星普通，月亮也普通，甚至普通到谢玉英准备向往常一样去接客，但就在她准备离去的时候，柳永来了，带着她的喜欢，映衬着漫天的光晕。在那个瞬间，谢玉英突然觉得这个夜晚变得深邃，伴随着柳永的到来，风温柔了，星光璀璨了，月色也如水一般，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祥和安定，那一瞬间，仿佛已是永恒。这样美妙的瞬间让谢玉英不禁想起了“才子佳人，自是白衣卿相”，虽然这个时候的柳永已然不在是当年的翩翩少年郎。
　　谢玉英看着柳永，双目流转之间情意绵长，桃花一朵，那是她心心念念的人啊！她邀柳永就坐，为他斟茶，为他弹琴，把她的心意毫无保留的铺设开来。她唱曲给他听，唱的是他的词，声音轻柔细腻，情感婉转浓烈，当唱到“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时，双泪不自觉的掉落，梨花一枝春带雨。
　　柳永观其书房，见书房有一册他的
　　“柳七新词”，都是她用蝇头小楷抄录的，字迹认真，笔法清秀，情感真挚。“大人，奴家知道您的痛。奴家第一次听到‘鹤冲天’时，就在想到底是怎样的失望才能写出这样痛苦的挣扎，虽然事情已经过了多年，可奴家依然能感到您当时的伤心，后来奴家了解了好多您的事迹，越发觉得您苦，您的怀才不遇，您的奉旨填词，您的放浪形骸，奴家都懂。”
　　柳永自问一生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秦楼楚馆，与歌妓交心，可是他懂她们，她们却大多爱他的偎红倚翠，知他心中凄楚，可引以为知己的又有几人？更何况，眼前的谢玉英此般年轻美丽，有才有情，但唯独对他一个两袖清风的黄昏者如此钟情，瞬时，大为感动，与其知心交心，两人度过了一段浓情蜜意的生活。
　　后来呢？两个人这么好是怎么分开的？谢玉英想起来了，苏州本来就不是柳永的目的地，只是他的过站，他是要去上任的，所以，时间到了，自然就走了。她记得，两人临别时泪眼婆娑，无语凝噎，只得折柳送别，柳永写新词以表诚心，而她则发誓以后闭门谢客以待柳郎，可是现在柳永回来找她了，她却违背了誓言，在他找她的时候出去接客了！
　　谢玉英停下了她断断续续的抚琴声，拭泪，她发誓，她真的以为柳永把她忘了，毕竟他可是柳三变啊，最不缺的就是像她这样的人，所以她才会未守前盟的。不过，她错了，她看着花墙上的词，原来他一直记得她，心里开始泛起甜来。
　　思及此，谢玉英很快就有了决定。从前的种种是镜花水月，虚无缥缈，一触就破，不是她这样出身的人可以长久拥有的，可偏偏，她爱极了这梦幻泡影，那里是她的天堂，置身于其中，让她身之飘乎，心之悦兮，让她找寻到真实的自我，让她被尊重，被爱护，被妥帖安放，尽管她也清楚这样的妥帖安放柳永很可能不只对她一人，她也依旧甘之如饴。既然甘之如饴，那还有什么犹豫不决的呢？谢玉英卖掉了自己的细软银钿，为自己赎了身，动身前往东京，踏上了去寻找柳永漫漫旅程。
　　一个年轻美丽的柔弱姑娘独自一人在外，路上的坎坷曲折自是磨难多多，但只要想到，她的情郎在远方等着她，她就有了无限的动力。谢玉英无畏一切困苦，只想早日来到柳永的身边，向他真诚的致歉，诉说心底的想念，拥抱梦幻的真实。
　　腊月，天地一白，几缕柔肠纷飞，覆盖了满城的色彩，空留素净到凄冷。当谢玉英终于到达当时柳永所在地东京时，她打听到了一个消息，原来他回来后，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依旧留恋于烟花巷陌，现在，他就在东京的名妓陈师师处。
　　谢玉英听到消息有些失落，一身的素裹白衣，更显得了两番形影消瘦，三声微凉不停的吹来，白雪飘到了她的脸颊，湿湿的，冷冷的，身子不住有些发抖。她的良人终归是失去了，可是，她又什么时候真正得到过这个良人？他不是一直都是她生命不断追寻的那道光？不在乎是否拥有的光，只在乎是否安好的光。只要能在这道光身边，看着这道光平安喜乐，不就是她最大的快乐吗？谢玉英伸手接着落在手掌心的雪，看着它化掉，笑的有了几分孩童的淘气，也有了誓死不回的决心勇气。
　　谢玉英找上了陈师师家，找到了柳永，她完成了她想要做的事，向柳永表达了她的喜欢，表达了她要留下来陪他的爱意。柳永看着眼前这个固执的姑娘，仿佛间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微黄灯火下，身披绣一笔一画认真誊抄“柳七新词”的她，眼眶微湿，心里一软，决定忘记她的未守前盟，同意她留下来陪他，两人重修了旧好。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犹如今日生，既已和好，两人之间空白的几年，之间的背叛，就似长江水向东流过，渺无音讯。久别重逢，种种情愫难以诉说，需要宣泄，而柳永素来不甚喜归去那杳无人烟的家，陈师师也十分欢喜谢玉英住在她家，于是，谢玉英便在她家东院住下了，和柳永一天到晚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时间一长，两人便如夫妻一般生活，你称我为妻，我敬你为夫。夫妻之间，真诚以待，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岁月如歌，生活却是这首歌里不和谐的主旋律，两人虽浮生欢娱不曾少，但却如谢玉英所料，醉里眠花柳是柳永灵感的来源，是生存的乐趣，他不可能也不能只怜取眼前人，于是，有陈师师在前，赵香香在后。不过，谢玉英还是喜悦的，这么多红颜，能与柳永拟为夫妻的始终只有她一个，她对他而言，是有不同的。可谢玉英也是痛恨的，如果柳永能够一心一意与她生活，或许她就可以多陪伴他几年，不会连死亡也是在别人的家里。
　　可惜，如果只是如果，也永远只是如果。柳永放浪形骸多年，身心俱伤，终于不堪重负，在古稀之年，亡于赵香香家中。柳永无家也无财，谢玉英等红颜知己念其才学，感其情深，凑了钱，为他买棺下葬。
　　谢玉英披麻衣，戴重孝，跪在柳七棺前守灵，她看着一个一个来来往往祭奠的身影，不免感到有几分可笑，人死时需借问钱财无人过问，如今，什么都不要了，却车如流水。她望向面前的这口棺材，这里面埋葬了她爱了很久，敬了很久的人，她突然觉得，原来她从没有真正懂得过他，她了解奉旨填词的柳三变，明白留恋红尘的柳七郎，却不知晓柳永，在这样一个人情淡漠的年代，为何他依旧一腔孤勇，热切的爱着这家国山河？她一直以为，她陪伴着他，会给予他慰藉与快乐，可以是现在，她发现她并没有。真实的柳永犹像三千烟花的繁华，一声响彻，缤纷色彩，褪去的却是看不见的烟气和数不清的灰黑，满是孤独，无人能解。谢玉英摸着自己的心口，痛，而不能语。
　　相思，是一道伤，缠绵，那颗流转了百年的红豆，殷红，如伤口流出的血。湘思楼上，有人在相思；独畔江边，有人在独盼，柳永无处不在，谢玉英想念着柳永。月光在哀伤下显的尤为真实皎洁，也更加凄凉，而被这凄凉的月光包围着，哀伤也深入骨髓。谢玉英熬不住红豆的血，茕茕孑立，病入膏肓，两个月后紧追柳永步伐，逝于塌上。
　　谢玉英去世后，陈师师等人感念她对柳永情深意重，将其葬在了柳永墓旁，希望二人可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可这对他们二人而言，也不知到底是幸，还是不幸，死后将继续交缠着命运的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