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小说人物故事》清歌亦梦暖

3、钱塘水清，玉簪成蛊

　　时维仲夏，烈日当空，骄阳似火，钱塘江两岸山明水秀，带着别样的柔情与明媚。轻拂一缕微风，缠着柳枝的不舍，有情人儿正在此依依惜别。那对有情人，不是别人，而是正值年少的林逋，与他心爱的姑娘。
　　爱人星样灿烂的眼眸中溢满了泪水，却仍旧努力的对他微笑，让他不用为她担忧，她会等着他，等他功成名后用凤冠霞帔前来迎娶她。那是她最美好的梦，鲜红的嫁衣在梦里闪着灼热的光，引领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去，至死，也依旧情深不悔。
　　林逋看着眼前分明很不舍，却依旧在坚强的女子充满了心疼，不禁抱紧了她，想起了两人的初见。
　　那天，蓝蓝的天，绿绿的草，泛着清新的温暖，温和的阳光就这样照在了她恬净的脸颊上，透着淡淡的光，像极了初春那一片新绿的竹林。在一个不经意下，他的目光看到了这一个瞬间，彼时，满山的花儿仿佛都开了。他不由得盯着她看，而她在感觉到这束目光后，回过头看他，两人对视良久，她终是羞涩的一笑，转身跑去。那时的他还并未料到，只这一眼，便是一生。
　　夕阳西下，温柔的橘光给两人染了相携一生的暖色，钱塘江水波光粼粼，蓝的清透，蓝的洁净。林逋抬头看了看暗下来的天色，想对女子说他要走了，却终究又不舍。他想上天对于有缘的人总是异常眷顾的，否则不会在那场对视没过多久后，两人又命定般的相遇，所以，他和她一定还有着长久的未来。
　　与第一次的绿草如茵、碧空如洗不同，这一次的相遇，伴随着瓢泼而至的大雨。那淅淅沥沥下不停的雨滴答得他烦躁，原本集市的喧闹也因为突如其来的雨变得安静，路上的行人匆匆忙忙地往家里跑。而他，撑着油纸伞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走着，只是一个刹那，原本的烦躁平静下来了，因为他看到了她，他不禁替她撑起了油纸伞。他看到了她好奇的眼神，他对她微笑，眼里溢满了温柔。她惊奇的叫出了声，“是你”！他笑得更加温柔了，原来初见时的满山花开并不只是他一个人看到，而那让他心悸的笑也不只是他一个人记得。
　　那场雨下了很久，他们走了很久，聊了很久，心跳的加速，亦是很久，那种久，久到了星空的遥远，久到了生命的永恒。他为她雨中漫步时温柔的笑意所心动，为她指尖划过柳条时的曼妙所倾倒，亦为她雨停时逗弄鱼儿的活泼所沉醉，更是为她谈吐时淡然而又狡黠的智慧所折服……他知道，经此一事，他爱上了她，也认定了她。从此，有了很多的以后，很多的后来。
　　林逋看着怀中终于忍不住哭了的女子，眼眶也开始湿润。他想，她爱上他应该是知道那把油纸伞上的梅与鹤是他亲手所画后吧，毕竟她由衷爱那梅的风骨、鹤的姿态！
　　再怎么舍不得，也终归是要说再见的，毕竟时间是不等人的。林逋看了一眼已经涨潮的江，知道船儿准备好了，再一次紧紧抱住了怀里的女子。此时此景此情，难舍又难分，面对刻骨的爱恋，唯有作词一首来表达情感，于是，就有了后世传送的《相思令·吴山青》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争忍有离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
　　女子从发髻上拔了一支玉簪递给林逋，水眸凝视着他，满怀深情，林逋接过玉簪，紧握在手中。那只玉簪原是他给她的定情之物，仙鹤衬底，梅花为首。他想，他是懂得她的害怕，她的弦外之音的，他不会忘记她的。可后来的后来，纵使女子自己也不曾想到，林逋的不忘，是一生，是永远。
　　林逋上了船，回头看着女子，她温柔的注视化作了丝丝缕缕的情谊缠绕了林逋一身，甜蜜而又伤感。船只渐行渐远，两人一直看着对方，直到林逋看不到女子裙裾飘飘的身影，直到女子看不到林逋驶向远方的船只。
　　林逋此次远行，本想要一展抱负，可奈何，天不从人愿。当时的北宋，民族战争不断，统治阶层腐朽，政局动荡不安，根本没有林逋施展才华的机会。在一次次的失望中，唯有看着那只玉簪，林逋才拥有信念与快乐，林逋愈发的想念爱人，想念她的笑，她的哭，甚至，想念她发小脾气时的任性。他始终坚持并坚决的相信，他回去之时，就是两人相守相依的开始。
　　1008年，宋真宗借“天书”之名大搞个人崇拜，使得民怨沸腾。这使得林逋彻底的对仕途绝望了，他离开了临江，回到了杭州。这，是他漂泊生涯的结束，也是他隐居生活的开始。
　　林逋回家了，虽然他没有功成名就，但他毕竟是回来了，回来娶他心爱的姑娘了。按照童话的结局，从此，他该与心爱的姑娘过着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的美好生活，可现实终归是现实，没有童话的幸福。他心爱的姑娘，那个在钱塘江与他惜别的姑娘，那个似初春新绿的竹林的姑娘，那个给了他空山灵雨般感受的姑娘终究是没能等他回来。
　　林逋痛苦极了，他原本是满心欢喜的来迎娶他心爱的姑娘的，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等到的是这样一个消息：他的姑娘过世了。或许是因为相思过渡，身体虚弱而去，或许是因为她父母逼她出嫁而殉情……总之，他的姑娘再也不会对他笑，对他哭，对他任性了，而他甚至连他的姑娘什么时候不在了，都不知道。
　　林逋怎么也没有想到，钱塘江的那次拥抱，成为了他们两个最后的拥抱，最后的接触，从今以后，他只能对着那只玉簪诉说他的满腔爱意了。是的，那只玉簪，那是他心爱的姑娘留给他唯一的想念啊！
　　林逋在他心爱的姑娘离世后迷茫了，仕途不是他所想的仕途，而婚姻？没有了爱情，婚姻又怎么会幸福？他所能够寄托的，就只有那大好河山了。他答应过她，成亲后，要带她游遍江淮，体会水流的清柔，体会极致的灿烂，现如今，她不在了，可是，他的承诺却是要完成的。于是，林逋开始漫游于江淮之上。
　　40余岁的林逋，老了。他厌倦了无休止的游荡，他想要一个固定的家。他对着玉簪想象，如果她还在，她会想要一个怎样的家。是了，他的姑娘不喜欢入市，喜欢风景，喜欢清幽的梅，喜欢高洁的鹤，喜欢简单而又雅致的生活。
　　林逋有了家，一个他们两个的家。家在杭州西湖，结庐在孤山之中。此后，林逋时常驾着小船轻轻游荡，走访西湖诸寺，或与高僧谈佛论经，或与诗友品茗赏诗，观“云无心以出袖”，看“鸟倦飞而知还”，在兴致盎然时，做诗一首，以表其意，过后则就弃。这样的林逋终年以湖山为伴，以布衣终身，二十年来足不曾及过城市。
　　有了此般惬意悠适的生活，林逋似乎可以从爱人过世里走出来了，重新寻找爱情，寻找婚姻。可事实上，林逋从没有忘记，他心爱的姑娘喜欢梅，他就亲手植梅，他心爱的姑娘还喜欢鹤，他就亲自养鹤。林逋外出时，每逢客至，就叫门童子纵鹤放飞，林逋见鹤，必棹舟归来。
　　时间从不曾停留，在逝去的岁月中，林逋经常望着玉簪回忆过去，回忆他与她的初见，回忆他与她的相知，而回忆最多的，莫过于两人的分别，莫过于那首《相思令·吴山青》。
　　终到了那么一天，林逋再也回忆不动了。他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忘记他心爱的姑娘，他把那只玉簪做了陪葬品，与他一起长眠于地下，用来给予他无限的温暖与爱，陪着他继续细数他与她的过往。此刻的林逋，终于可以去找他心爱的姑娘了。
　　那一支玉簪，记录了这一段深情，承载了这一份回忆，留下了这个姑娘的印迹，更成了林逋这一生的想念与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