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瀚墨

12、第十一章 我相信 我选择相信

　　我又回到了九江城。
　　这座我自小就长于此的小城。无论我曾经到过什么地方，最后我还是会回到这里。
　　它很小，很静，人不多，也不繁华。但是无论我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拖着什么样的伤痕回来，它总是会庇护着我，像我的父母亲一样——给我一个可以歇息的空间来熬受痛苦，给我一个宁静的地方来舔我的伤口，给我一个避风港来规划我下一阶段的人生。
　　多少年了，从来不曾改变。
　　现在，当然也是一样。
　　坐在长江大堤上，脚下是静静流淌着的江水。冬日的长江，是这样的温柔和平静，如水一般蔓延，浸过我的神经，划过我的指尖，轻轻地抚摩我敏感的心。使我的内心隐隐地感到宽慰，心头的痛苦和悔恨也减轻了。
　　站在庐山群峰之间，身边是高耸入云的丹枫和青松。周围白雪皑皑的一片，掩盖一切是与非，显得空空荡荡，冷峻而肃穆。但一到冬天结束，冰雪融化之时，一切又会焕发出勃勃生机。
　　即使在冬日，我也仿佛看到了山间那一幢幢风格各异的别墅在春天转绿的树叶掩映中向我招手欢迎，我感觉得到月照松林黄昏时的宁静气氛像归家时的幸福感一样笼罩在我周围，我感觉得到三叠泉抛珠溅玉的壮观景象，我看得见汉阳峰那山上树林密布，山下江湖环绕的奇景。
　　我从这些图景中受到了鼓舞，它抚平了我的心伤，也理顺了我的思路。
　　眼前，好像又浮现出了叶扬写在那张卡片后面的话：
　　“……如果你年幼时定下了一个梦想，请你一定要去尝试着去实现，趁着你还年轻，还有干劲，还有跌倒了再爬起来的勇气。
　　因为未来是未知的，社会是现实的。
　　你不知道你敢于奇思妙想的时间还有多长，你猜不到经过岁月的洗礼，原先的自己会消失到哪里去。
　　因为这个梦想可能持续很久，也可能转瞬即逝。
　　你不知道它是属于哪一种。
　　也许不会成功，但就算失败，也落得个心安，也给自己浮光掠影的生命留下特别的印象，别让自己的壮志雄心在岁月中蹉跎老去，云消雾散。
　　坎坎坷坷，磕磕碰碰，把性格的依赖和懦弱铸成如钢如铁的坚强，把平淡的人生变成瑰丽的诗歌，梦想过，就要去实现。
　　要对得起自己的人生。”
　　又一次想到了叶扬。
　　那个已经慢慢渗入我生活点滴的男孩子，那个笑容干净而羞涩的男孩子，那个让我丢掉老成世故的外衣回归活泼纯真的男孩子，那个无论如何长大我始终只叫他臭小子的男孩子。
　　为了他，我也要更好地学会生活，好好寻找自己生活的支点。
　　他这样，我亦如此。
　　我辞去了旅行社的工作。
　　收拾行李的时候，妈妈和爸爸只是默默地给我奔这忙那，然后在以为我看不到的时候，悄悄地抹眼泪。
　　北上的火车开动的时候，妈妈终究还是忍不住。
　　“……让你一个人在外面闯荡漂泊……我和你爸爸真的很难过，不能挣很多钱，给你创造更好的环境……女孩子家就该宠起来的……”
　　“如果觉得累了，就回来……”

　　五年后，我的画展开到了上海。
　　晓雯的孩子已经一岁多了，已经可以咿咿呀呀奶声奶气的叫我：“小……姨……”了。
　　小孩子一点都不认生似的，一抱着她，小小的逗她一下，就咯咯的笑，抱着我亲，亲得我一脸的口水。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哦……沐沐过来妈妈抱啊……你看你把小姨的头发都弄乱啦啊……”晓雯抱过小手绕着我卷发玩的女儿，坐下来，“一个人？”
　　“嗯，一个人。”不过我脸上绽开的，是很坦然的微笑。
　　因为五年来一直挂在脖子上的四叶草。
　　因为我相信——
　　在天之涯、海之角、太平洋的那端，有一个人，在等我。
　　回九江的时候还是颇费了一番工夫的，今年雪下的特别大，高速走不了，很多火车都误点了，连飞机也不能往常那样按时起降。
　　还是坐的火车，人多没关系，晚点了也没关系，只要能把我带回去，怎么样都没关系。凌晨五点多，列车终于驶进了九江站。
　　虽然先前打过电话叫他们不用来，但一出站，就看见爸爸妈妈在出站口等着我。
　　妈妈抱着我，看了又看，还给了我一个西方人见面式的亲吻。
　　老妈真是越来越开放，简直是与时俱进，与国际接轨了。
　　爸爸硬要帮我提东西，拗不过他，就把看似最大但其实装的是喝得差不多的矿泉水瓶和碗面的一个袋子递给他。
　　爸爸帮到我后脸上浮现出的那种小小满足和快乐让我感动得鼻子直发酸，忙忍住了眼泪。
　　我们从父母的生命中走出，踏着父母的衰老成长，他们眼角的细纹、两鬓的花发、逐渐佝偻的腰身都是在为我们操劳的岁月中镂刻下的印记。
　　家里还是没怎么变，一进门，就被爸爸妈妈地主似的伺候起来。
　　我没有推辞，也推辞不了。
　　因为我知道，他们这样做，是为着他们的安心。他们永远都把我当成一个小孩子，无论是从语言还是行动上。很多事情，跟我相关的，只要他们能做，必要事必躬亲才放心、才安稳。
　　中国的父母和外国的父母的不同，就在这里。
　　妈妈在厨房里忙着做饭，爸爸帮我收拾箱子。洗过澡，我硬拖着爸爸从房间里出来给他按摩。
　　“舒服吧！”我开始跟爸爸撒娇。
　　“女儿按的，当然舒服！”爸爸宠溺的说。
　　按了一会，本来闭上眼睛养神的爸爸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
　　“哦，前几天，那个小伙子，叫……噢……对，叶扬！到家来，给……”
　　叶扬！！！
　　我呆了半晌，回过神来：“那他现在呢？他有没有说去哪里？”
　　“应该是去了庐山吧，我当时还说这大雪天的有什么好去的……怎么了……云青……”
　　我开始套衣服，心里腾起希望的喜悦。
　　走的时候，爸爸是一脸的狐疑，妈妈则是一脸了然的表情。
　　“碰到了的话，叫他回来吃饭……”
　　雪太大，盘山公路很难走，平时只要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花了近五个小时，我才到了庐山脚下。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满是厚厚的积雪的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耳朵里嗡嗡做响，滑倒了也不在乎，我从来没有走得这么快过。
　　雪太大，积雪又太厚，汽车开不上山。我坚持要上去，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抑制不住的激动和迫切。
　　大概是，害怕见不到他，他会忽然间又离我而去，却不再回来。害怕重新体验一回那种刻骨铭心的覆水难收。
　　我只知道，这五年来，每次一摸到脖子上的四叶草，就会想到他，那种感觉就好象快要窒息的思念一样。
　　很努力在不停地往前走，河西路、香山路……积雪很厚，每走一步都很困难，但身上已经不觉得冷，只觉得全身在呼哧呼哧地向外冒着热气。周围一片寂静，只听得见我右耳里的耳鸣声、喘气声和心跳声。
　　两个小时后，宾馆前台。
　　“这位客人一个小时前已经退房了……”
　　还是，错过了么？
　　走出宾馆大门，先前冲上来的劲头一点儿都不剩了，腿发着酸，先前摔到的地方也隐隐作痛，被汗湿的衣服此刻贴着皮肤，很冷。
　　茫然的挪动着双脚，无意识地向前走。
　　可还是走不动了——腿发着软，已经没有一丁点力气。
　　扶住路旁的树干，推开一块石头上的雪就坐了上去，不停地喘着气。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只是迟了一点而已，慢慢来，还是可以找到他。
　　只要他还在这个地球上，只要他的心还和当年一样，我还是可以和他在一起……

　　“啪！”一个雪球从我的耳边擦过，打到我面前的树干上。
　　谁这么无聊啊？
　　我在心里骂骂咧咧的转过头。
　　“云青。”
　　那个人的声音一如往昔。
　　“叶扬——”我激动地喊了一声，快跑了两步，又停下，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一直看着他，不敢眨眼睛，生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叶扬站在树的前面，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那年从我那抢去的深棕色围巾，依然略尖的下巴，小小的包子脸，笑得弯弯的眼睛，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雪光和红彤彤的衣服把他的笑容印得无比明亮。
　　然后，他跑过来，抱住我。
　　仿佛我们错过的时光在这一瞬间重新来过。
　　许久才放开，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听宾馆前台服务员说你一个小时前就退房了啊？”我打破沉寂。
　　“嗯，本来是走了的，但是我认领了一棵树，所以走之前再来看看。”
　　“哦？”
　　“喏，就是那棵……”
　　叶扬拉着我的手，走到一课松柏前面。
　　“你看。”叶扬指着树牌让我看。
　　没什么特别的啊？除了，比其他的树牌新一些……
　　咦？
　　叶扬翻到背面。
　　“永恋蔡云青……叶扬于X年X月X日认领……”心里一颤，眼眶也不禁发起了热。
　　“呀……云青……不要哭啊……”叶扬一只手拉着我，另一只手忙不迭地找手绢。
　　摸了半天没找到，他只好直接用手擦我湿漉漉的脸：“大笨蛋，你哭什么……”
　　我只是低着头，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抱了一会儿，他捧着我的脸用力抬起来：“真难看……我怎么会喜欢上一个爱哭鬼啊！”
　　真的是难看，鼻涕也凑热闹来了。我的丑样子，大概叶扬全见过了。
　　“可是我就是喜欢……这么喜欢你……”终于找到了手绢，叶扬一只手环着我的腰，一只手腾出来很仔细的帮我擦鼻子。
　　“我爱你，云青。”叶扬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望着我。
　　他黑亮的眼瞳里印着的人，是我。
　　绽开一个微笑，我柔声说。
　　“回去吧。”
　　一步还没跨出去，我的脚下突然一滑，右脚脚踝一阵刺痛。
　　“怎么了？”叶扬扶住我。
　　“脚……大概是，刚才上来的时候扭到了吧。”
　　“又是右脚么？”
　　叶扬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绕在我的脖子上，然后背对着我，蹲下来。
　　“上来。”
　　“可我身上摔的都是脏……”
　　“上来吧，反正刚才已经抱过了。”还没等我说完，叶扬就打断我。
　　听到这话我的脸又发烫了。
　　扭扭捏捏地趴到他背上，叶扬托着我的腿，然后站起身，然后沿着我刚才来时的路走回去。
　　我趴在他结实的背上，心里满满的全是幸福。
　　“叶扬。”
　　“嗯？”
　　“我爱你。”
　　叶扬的脚步好象慢了一拍，然后把我稳了稳，继续走下去。
　　“哎，你好象长肥了耶……”这个臭小子又开始毒舌。
　　“臭小子，那，那是因为我穿多了……”
　　“什么响声？你肚子饿了么？”
　　“还不是因为你！我一听说你去过我家就赶过来找你，早饭、中饭都没吃！”我恼羞成怒。
　　“哦？已经这么喜欢我了么？”
　　“……”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的脸还是不可抑制地发起烫来。
　　“呵呵……”
　　“……”
　　“嗯……那我呆会儿做东西给你吃吧！”
　　“噢！”忽然想起什么，“不过我不吃你做的什么牛肉面！每次都没有牛肉只有面！”
　　“原来你还是想从老婆饼里吃出老婆来啊……”
　　“臭小子，你欠扁！”

　　我把头放在他肩膀上，靠着他的脖子。
　　虽然他还是小我五岁，虽然我的一只耳朵还是只听得到一点声响。
　　但是我还是选择了他，爱上了他。
　　因为我相信，我们会有一辈子的时间来补缺和努力的磨合，我们最终会有吻合成一个完整的圆的一天。
　　我选择相信。
　　“因为，我梦想的终点——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