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
-
骆琪没想到,她离开展艺不到一个月,展艺便宣布清盘了。
陈克立一向疏于经营,这些年一直靠白露撑着。白露的离去意味着展艺没有了主心骨。陈克立还不当一回事,天天玩靓模,和人争风吃醋,处处惹是生非。不久,这个曾经叱咤一时的公司轰然倒下。
文升随扎扎林大师采风回来之后,只是被展艺丢在冷板凳上。他签的合约没有底薪,只有歌曲被采用了,才有收入。他不停地创作,但是被采用的寥寥无几,而且他的歌到了市场上一点反响也没有。
他从前存的钱都用来付了房子的首期,每个月还要还贷。现在微薄的收入根本还不起贷款,他只好把房子出租了,用租金来还贷,自己则住到好朋友高威廉的家里。
虽然这样,他还总是捉襟见肘。最穷的时候,身上只有两块钱,连买个面包都不够。
跟小满约会只能在小桃源,因为这样才不用花一分钱。他好想再向小满求婚,可是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勇气,因为他没法给她安稳的生活。
他心想这是新人必经的阶段,于是他每天都告诉自己一定要咬牙挺住,可是越坚持越灰心,如今连展艺也没了,这世上大概再也没有人会要他的作品了吧?
文升颓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慢慢地收拾着自己的私人物品。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除了一大叠没有用的曲谱,没什么是他自己的。这些倾注他无数心血的曲谱现如今也只是些废纸,他随手就把它们统统扔到字纸篓里了。
他的手机响了。
“陪我去一个地方吧。”白露在电话那头说。
文升很讶异,没想到白露会主动约他。白露是展艺的前老板娘,展艺其实也是她的心血,现在弄成这个样子,不知道白露心里会是怎样地难过,这对她的病情会不会有影响?
白露领着文升走进郊区的一幢别墅。
“这别墅也是展艺公司的资产,所以我要来把我的私人物品搬走。”白露向文升解释道。
他们上了二楼,在一个大房间里,放满了巨型的档案柜,柜里满满的都是书信。
“这些全是歌迷写给我的信。我曾经试图将它们全部看一遍,可惜这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大部分的信是助手帮我看的,小满也很喜欢躲在这里拆信。”她一边说一边走,走到一张章鱼模样的地毯边。
“你看,这是小满的小天地。”她不禁微笑,“她一有空就抱着当天新收到的信件坐在这里看。看到喜欢的就拿到我家给我看。”
文升想起自己给白露寄的信。那封信本来只是这浩瀚海洋里毫不起眼的一封,却有幸到达白露的眼前。
“是小满拿给我看的。”白露仿佛会读心术,竟然知道文升在想什么,“她说这个人一定是个白马王子,快派艘船去把他接来吧。我说‘白马王子是自己骑着白马过来的,不用人去接’,然后就没有再理她,没想到后来竟然鬼使神差地把你接上了车。”
啊,白马王子!小满说他是白马王子!没有任何一件事可以比这更让他激动了。他一直以为只有嘉仁这样的英俊男子才有资格当白马王子呢。
“我很相信缘分。”白露接着说:“既然有缘见到你,我想我应该帮你一把,所以我全力支持你参加原创歌曲大赛。不过说实话,你那首歌写得还是有点欠缺。”
“我知道。”文升苦笑一下,“我只是幸运遇到你和小满。后来你把我推荐给扎扎林大师,肯定也是因为小满吧?”
“当然是为了小满。小满才跟你相处了三天就说要嫁给你了。她只是个天真的孩子,根本不知道嫁人是一件多么严肃、多么重大的事情。我的婚姻已经注定要失败了,我不可以让她这么草率地开始她的婚姻,所以我和Chris约定,只要他将你送走半年,我就同意跟他离婚。”
她的回答出乎文升的意料,文升原本猜想是小满求她把他推荐给扎扎林大师的。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你觉得草率,可以直接跟我们说,让我们晚一些结婚啊,你又何必悄悄地搞这些小动作呢,甚至还不惜牺牲你自己的婚姻!”
“阿爸、阿哥,还有你奶奶,当初不都劝过你们么,你们脑子一热,谁的话也不听。只有跟随扎扎林大师这样的诱惑,才能让你们舍得暂时分开。这也是缘分啊,扎扎林大师正巧过来访问,他也正好喜欢有你这样的年轻人陪着他。”
“只可惜这种别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被我这个庸才浪费了!”文升叹了一口气,坐到了地上,把头埋在了膝盖上。
半晌,他才抬起头来问:“你今天约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白露默默地摇摇头,又补充说:“还有为你唱一首歌。”
她在章鱼地毯旁的钢琴前坐下。
“这钢琴是我给小满买的,放了好几年,小满碰都没碰过。不过收到你的信之后,据说她一个一个音符地在琴上找,最后把曲子弹了出来。”
白露说着,手指便开始在琴键上敲,奏出一串美妙的音符,瞬间将文升拉入了其中。
“观众散尽夜沉静
独坐灯下空对影
冷风吹过
吹散寥落辰星
……”
曲子正是文升写给白露的,白露重新编了曲填了词,风格跟原来完全不一样了,显得那样冷清和凄婉。
文升不禁想起原创歌曲大赛的那天晚上,他独自走到小公园的情景。白露难道在现场吗?还是小满跟她描述过?怎么每一句都严丝合缝,完全跟他当时的心境一模一样?也跟他现在的感受一模一样:无助、迷茫、不甘、无奈……
歌唱完了,两人各自沉浸在心事当中。
还是白露先开了口:“你知道歌词写的是什么吗?”
文升抬头,没有说话。
“那是十五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参加大学生校际音乐比赛输了,失去了拿奖学金到国外音乐学院进修的机会,我追逐梦想的唯一机会!”
文升倒吸了一口气,没想到白露原来也有类似的经历。
“我的家庭情况现在你应该多少有点了解了吧?我妈妈在小满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我和小满的三姐中秋都跟妈妈一样有精神病。为了我们的病,爸爸和大哥一方面没日没夜地一人打几份工,另一方面还要时时刻刻防止我们自杀,甚至连大哥的大学同窗阿Sam——就是新星的Sam Sir也卷了进来,做几份兼职来帮我们。所以,我的愿望是赶快用最好的成绩从大学毕业,找份好工作,不要再连累家里了。但是同时,我又多么渴望可以成为一名歌手。所以,我抱紧最后一个机会,参加了那次比赛。可是没有用,我输了。”
“那后来……”文升没有把话说完。
“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在校园里心碎,Chris抱着吉他自弹自唱地出来了。”
“你说Chris……他也会弹吉他?”
白露淡淡一笑:“他现在看起来是个一无是处的败家子是吧?其实他原本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是我害了他……”
白露瞬间泣不成声,把文升吓得手足无措,想要过去扶她,却被她摆手止住了。
白露捂着脸痛哭了一阵,才缓缓地说:“我和Chris一见钟情,认识不到一个月就闪婚了。这是我一生最后悔的决定,害了我们两个一辈子,所以我不想你和小满重蹈覆辙。但是我现在更加后悔,不该让你加入展艺,让你如今进退失据。我对不起你。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补偿你,不过只怕今生没有机会了。”
“你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谁对不起我。如果你真的要补偿我,请你好好地珍重自己,好不好?”
文升帮着运输工人把所有白露的私人物品搬上车,运到附近的一个迷你仓存放好,又把白露送回家,已经是黄昏时分。
夏日的夕阳还是很有威力的,把大街照得金灿灿热烘烘的,行人都要躲在阴影中行走。
文升走在阳光下,却感觉如深秋般冷飕飕的。白露的话再次证明了他其实根本没有音乐才华,只是因为小满的裙带关系,他才一次又一次地得到帮助和提拔。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没有才华的人终究是不会成功的。
本来有小满一个知音已经足够他庆幸的了,但是小满会一直喜欢他吗?还是有一天也会发现他的平庸而离他而去?
现在的他该往哪儿走?是放弃音乐梦想,重新找一份可以养家糊口的工作吗?他不甘心呐,但是不甘心又有什么用?
街灯渐次亮起,行人终于从两旁的高楼里涌出了街道上。
有年轻人在街上弹起了吉他。竟然又是他写给白露的曲子!但是曲子改编过,又是一种新的感觉。他仿佛感受到年轻人每天在街角吟唱,如织的行人从面前匆匆走过,却没有人为他停下脚步的寂寞,还有他不求回报,一遍又一遍地唱着他心爱的歌的那种无怨无悔。
他把兜里唯一的十元掏出来,放在年轻人面前的琴盒里,转身离去。
歌声忽然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惊讶的叫声:“Vincent!”
文升转身盯着年轻人看,却没有认出来。
“我们……认识?”
年轻人笑笑:“不认识。我在电视里见过你。你没有恼我把你的歌改坏了吧?”
“怎么会!你编得比我好,唱得也不赖。只是我没想到你会认得我。”
年轻人又笑笑:“其实我还是蛮喜欢这首歌的,不止是因为白露。”
“谢谢你!”
年轻人微笑着拨响了吉他,还是文升那首歌。
文升点点头,回头踏着年轻人的歌声缓缓离开。
走出了很远之后,脑海中忽然蹦出了几个音符,虽然只是两个小节,却是那年轻人给他的灵感。他感觉必须把这次的偶遇谱成一首歌。
他突然明白他的歌欠缺的是什么,明白了比赛那天晚上,Sam Sir说他的歌“平铺直叙,编排没有新意”是什么意思。
他终于明白,他需要的不是放弃,而是继续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