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别时难 ...
-
蒋宅外,车马已备。宫里派来的马夫正候在门外。
苏州人杰地灵,青山秀水,黑瓦白墙,百姓生活富足,因此街上总是熙来攘往,车水马龙。
今日是阴雨绵绵天气,街上行人却不见减少,街边倒是多了不少平日不常出门的闺中女子。
苏州隔了近百年,终于又出了一位状元。大家也都知道,今天,是状元郎离家赴京之日。
蒋宅内,蒋子劭正对着父母行礼作别。蒋叔同还是一派老学究的样子,负手而立,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的独子。蒋叔同总是对自己的儿子严苛淡漠至极,他每年有大半时间在外经商,家中只留夫人简氏与蒋子劭,往往来时匆匆、去后甚急,也不常与蒋子劭多说什么,所谈大抵读书、仕途之事,也偶尔讲些商道世故;而蒋叔同虽与简氏恩爱,却极少对蒋子劭予以亲情,更多的是近乎陌生人的严厉。
蒋子劭若说对此毫不在意那是口是心非,他每每看到邻家的孩童被父亲拥着牵着,心中时有艳羡之情,再想起自己常年不见的父亲,偶尔还会隐隐生出些恨意来。若不是见父母十分恩爱,母亲又对自己极好,他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蒋叔同的亲生儿子。小时候他会感到委屈,但随着年岁增长,他慢慢学会了忍耐;他开始明白自己的母亲一直在承担琐碎却费神的家事,父亲也常年在外奔波劳苦,而只是读书求学、舞枪练剑的自己的委屈毫无价值,他要做的是变得强大,早日承担起家事,为母亲分忧,也为了让总是无视自己的父亲注意到变得强大的自己。
蒋子劭仍然记得他七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高烧半月不退,意识不清,请了好些郎中都不见好转,甚至有个郎中说他命不久矣,立刻被又气又忧的简氏塞了钱就赶出家门。简氏还连续寄了几份家书于蒋叔同。蒋叔同很快从离苏州不远的无锡赶回来,一下马车就疾步走到蒋子劭床边,看了一眼,便出了房间,任凭简氏怎么哭喊都不再去见蒋子劭,直至几天后蒋子劭醒来,能下床走动为止。
那天,蒋子劭披着大氅,脸色苍白,被奶妈张氏搀着,在庭院中散步,大病初愈的身子裹在厚重的衣服里显得愈发瘦弱。蒋子劭见父亲直直地盯着自己,莫名感动,刚想说些什么,蒋叔同却先开了口:“张妈,你在此地陪着他,我取样东西便来。”并没同他讲话。七岁的蒋子劭忍了又忍,终于没流下泪来。
蒋叔同果然很快就回来了,手上提着剑——蒋子劭见过,那是蒋家祖传的剑,据说此剑锋利至极,削铁如泥。蒋子劭立马就明白了父亲的用意。他连忙跪下,抬头望向父亲。
目光如炬。
……
“……吾儿……”蒋叔同终于开口,蒋子劭一听就要跪,蒋叔同连忙阻止,“如今你为官,我为民,从古至今,向来只有民跪官,没有官跪民的。你以后须得牢记自己的身份,勿错了礼数。”
蒋子劭神情微动,应了下来。他意识到,父亲此刻在对自己做临行前最后的嘱托。此番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
“永远恪尽职守。不求你荣华富贵,建功立业,但求你忠君报国,为大宁献一己之力。
“万不可与小人为谋,祸乱朝政,亦不可求玉碎瓦全,过于刚直。
“为父深知,吾儿乃智勇、重情之人,然而民间不比朝廷尔虞我诈。为父早知你胸怀大志,也望你飞黄腾达;可为父却也不过是寻常之人,生平仅你一子……”
蒋叔同有些哽咽,二十年来,他从未对蒋子劭说出这样充满柔情的话语,给予这样毫不吝啬的赞美。蒋子劭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也不禁哽咽住了。
沉默间,蒋叔同细细打量起蒋子劭。
蒋子劭生得精致,甚至可以用“漂亮”二字形容——尽管他从来都不喜欢这样的评价——性子却与长相全然不同,无半点阴柔之气:沉着而不冷淡,自信而无傲气,重情重义而不意气用事——年仅二十,却已经隐有君子风度。
轻叹一声,蒋叔同道:“古往今来,情、色最难规避。为情、色所迷,此大忌也,切记。”
蒋子劭从未听过如此露骨的字眼,更何况是从长辈口中道出,只好低声应和。简氏抽噎着拉过蒋子劭,又叮嘱了几句,才不舍地和蒋叔同一起送他出门。
自古忠孝难两全。蒋子劭最后向父母揖了一揖,便上了马车。蒋子劭的贴身丫鬟晴雪和奶妈张氏帮忙安置好行李,心中谨记着他们交代给自己的诸多事宜,同老爷夫人作别后,跟着上了车。……
就此君别去。
车马进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