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留白》公子柒木

2、时光机

　　第二章 时光机

　　刚来到美国的第一周，我在好心的同学家借宿。公寓位于高级公寓楼的第一层，距离学校很近，可以徒步上课，单独卧室有落地窗户，和另一位笑容甜美的妹妹共用一个厨房。住在这里的华人大多是从本科就开始来美国读书的学生族，标配一辆闪闪发光、外国牌子的车。

　　不过，一周之后，我就要搬离这里，去往房租只有此处三分之一的地方去，尽管这儿落地窗外风景迷人，可房租毕竟高昂，我与阿果打电话时这么说道，我还没有找到他，先适应生活，漫漫来吧。

　　在美国的第六天，我坐公车去距离很远的超市买东西，坐过站之后才明白这里的公车到站之前一定要拽座位旁边的黄线，StopRequest。因此，我总狼狈错过。

　　这里的夕阳总是荒凉，偶尔有一两辆车从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此外再没有行人。拎着从超市买回的食物，夜晚有凉意，我往风衣里缩了缩。沿着公交车的线路往回走，大汗淋漓，直至看到公寓小区外大写的牌子和那个扎眼的游泳池时，攥着袋子的手指才放松，但留下深深的痕迹，我承认，一个人，是害怕的。

　　十月的伊利诺伊，干净的路面落下几片红的黄的落叶，徐风莞尔吹过，不经意地停停走走，手中的重物呼啦一声掉落在地上，下一秒听到有人低笑，抬头看去，一个年轻男人正站在三楼的阳台，指尖夹着一根香烟，他一双含笑的眼睛就落在我的身上。只是，这样清冷的屋外，他一个人对着天空抽烟，即使他一双笑眼，可那目光并不温暖。我无暇顾及，无奈地叹口气，重新拎回袋子，紧一紧书包带，慢吞吞地向前走。笑吧，快乐总是好的。

　　穿过长廊，隔壁健身房有熟悉的中文对话，还有休息室敲打电脑键盘的声音，路过某房间时还听到麻将牌清脆的声响。华人学生居多的公寓楼，中国文化总会被发扬光大。夜晚当然睡不着的，时差总让我美国中部时间的五点昏厥，然后凌晨三点清醒。

　　第八天，未来一年的家终于腾空，搬家日来临。我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电梯停在三楼的时候，有人上来了，他的身上有极淡的香烟的味道，他一双深黑色的眼睛看着我，问道，搬家？一副相识模样。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那天，那位在三楼阳台笑我的男人。

　　第九天，清晨，校园A Hall前面那片巨大的草坪成为松鼠的自由天国。我终于有了放缓脚步欣赏风景的心思。Quad旁的大钟悠悠传出几声钟鸣，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风尘仆仆地赶来。

　　阿果问我，你跑那么远，就是为了找他，你还没有忘记？
　　我叹了口气，并没有太过起伏的心情，回答道，是呀。

　　“那上课？”阿果知道我住的地方距离校园太远。
　　“坐公车去，只要二十分钟。”我笑答。我在汽车总站买了一张乘车年卡，不知比买一辆二手车便宜多少。
　　“会不会不安全？”阿果接着问。
　　我搬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公寓附近住着许多不同肤色的居民，只是黄皮肤有些少，等车时候，会远远地打量彼此。
　　“没什么，注意就是了。每天争取早回家。我只是来交换的，老师管得很松。”

　　我的任务其实很简单，不需要天天上课，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坐在实验室的计算机前不停地跑数据、看结果。每天最累的是眼睛，在我渐渐习惯这个时而熙熙攘攘时而冷冷清清的校园后，便常常坐在Ahall前面的长椅上喝一杯柠檬水，看人来人往，直到快要天黑才徒步四十分钟回家。

　　生活的节奏放慢了许多，我开始找他。

　　我的早晨，阿果的夜晚，她刚刚结束晚餐，一边看韩剧，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我近况。
　　我简短回应，“我要进实验室了，明天聊哦，早点睡觉，别熬夜了。”

　　我摁下电梯按钮，不知觉得想到很久以前。
　　那年高三，脚踝骨折，即便教室就在二楼，也要坐电梯上去。一只脚翘着，一只脚落地，像个被别的什么动物咬了一口的瘸腿鸟，那时，他就站在我身前，侧过头来看我一眼，不由得一笑，问道，你去几楼？

　　此后，我便经常遇到他，即使脚踝已经完全恢复，即使我开始走楼梯上课。

　　现在想想，那时的爱意真单纯，一瞥一笑，一眸一睐，便注定成为怀抱多年的忘不掉。

　　“你认识中美国际班的人么？”高三第二学期的某一天，我终于按捺不住，问阿果有无人脉在唯一一个位于教学楼六层的高三·十二班。
　　她肯定地摇摇头：“十二班，那个中美国际班呐。。。不过我见过他们班的班草坐一辆路虎回家的场景。校门那么小，停在跟前一辆又高又黑的庞然大物，真招摇。”

　　他，叫张逍。国际班的张逍，招摇的张逍，单纯的张逍，永远心无旁人的张逍。

　　张逍好像每天都很闲，看到我手上拿着的英语小册子，会借去看，两天过后，他告诉我，那本小册子被我弄丢了，偌木，我赔你一本新的。
　　然而，我那本里有笔记的。我有些生气地皱起眉头看他。他只是咧嘴一笑。
　　我们常常在水房相遇，他刚刚打完球回来，偏偏到二楼的水房洗脸，被水浸湿的衣服角全都挽起来，露出一片小麦色的皮肤。女同学们总是害羞地不敢走近，远远地看，小声问道，这是谁谁谁么。
　　此时，如果我们遇到，他总会说，偌木，借我喝口水。可那是我的杯子，他大概不介意。而我的脸，却烫得连自己都不敢碰。

　　我一直在等那本新的英语册子，直到学期期末，直到高考结束。
　　我等到了，那本崭新的本子里夹着一封书写工整的信，信里写道，偌木，美国，我不去了。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

　　电梯的门一开，一道光闪过，我才恍然从回忆中转醒。
　　好像一部时光机，我搭乘之前，还是十八岁的自己，再次打开，已然七年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