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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麦当劳叔叔的礼物 杜景没有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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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正是火热天气。杜景拎着水壶,叼着冰棍在自家阳台走来走去,遇见蔫头蔫脑的花草便捉过来好一顿浇。日头正旺,那点水禁不住晒,眨眼的功夫就成气成烟,施施然散开不见。
于是杜景也眨眨眼睛——哦,原来七月份快过去了。
他是五月份的时候过来的,那时候他还没学会葛优躺,算是个满精干的侦探。这个精干的侦探在帮□□大佬调查他情妇的时候被旁边小混混打架误伤,折了条腿,于是每天诶哟诶哟地在老板面前诉苦。老板看不得他这幅惫懒样子,于是说:“刚好,A城那边发生了几起失踪案件,有警局的朋友托我去看看。A城养人,你去休息几天也好。”
杜景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赶出了门。不过那老狐狸有一句话说得没错,A城确实是个养人的好地方,生生把一还算年少有为的三好青年养成了个只会养花逗龟的大爷。杜大爷乱没形象地往地上一蹲,拍拍龟缸。那只叫“咸鱼”的乌龟慢悠悠把头缩进水里,吐了几个泡泡出来。
杜景痛心疾首:“咸鱼啊,你再宅下去,我就拿你做龟苓膏吃。”
那只叫咸鱼的乌龟慢悠悠地伸出头,向着杜景吐了个好大的泡泡。与此同时,门铃响了起来。
杜景叹口气,问道:“谁啊?”
没人应声。
过了半天,才有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回答道:“快递。”
杜景没有开门。从猫眼里看到对方的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浓密卷曲的鲜红色卷发,涂了白漆一般惨白的脸,夸张的红鼻头和厚嘴唇,还有那身经典的黄色工作服——这个男人几乎受到全世界所有小朋友的喜爱。可假如他出现在你家门口,还抱着一个小巧的礼品盒,那么事情就多半有些不对头了。
“物流业迅速发展导致传统快餐破产,蓝蓝路大叔必须出来打工补贴家用么……”杜景嘟囔着意味不明的吐槽,一面抖动门口的铁链,警告对方自己相当警惕,识相的尽早离开。
听到杜景锁门的声音,那个奇怪的大叔果然停止了动作。他弯下腰,把盒子放在门口,然后举起手倒退着一点一点离开了猫眼的可视范围。杜景连忙向阳台跑去,小区的大门紧闭着,没有人离开。又过了五分钟,还是没人离开。门外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杜景在屋里悄无声息地走着,他啃咬自己的指甲:
“这种把戏我见多了,也没什么奇怪的,不就是想把我骗出去或者骗我打开那个盒子嘛,我一点也不好奇……不好奇…………靠!不管了,这点小把戏还不至于吓到我!”他抄起门后的棒球棍,把铁门微微打开一道缝。
门外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股刺鼻的油漆味儿,地上还有些细小的碎片,白色和红色混在一起。杜景的脸色开始发白,他第一次觉得,想象力过于丰富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那个礼品盒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枚天真的糖果,等着被人把它带回家。
杜景走过去,隔着手套捡起了它。什么都没有发生。
礼品盒轻飘飘的,不会比一枚糖果更重。杜景小心翼翼地打开它,里面是一个信封和一张黑色封面的光碟。光碟上用红色油漆笔写着“生死直播”四个大字。有股甜腻腻的花香味儿传来,和油漆的味道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老实讲,这玩意蛮像杜景小时候在录像厅借的劣质鬼片,连张封面也没有,只有标题十分露骨地区别出了它们的性质。不过工作人员有时也会有疏漏,想看毛片的被片子里的女鬼糊了一脸番茄酱,想看打架的偏偏只能看到贴身肉搏,能不能看到自己想看的片子完全是一件碰运气的事情。
于是带着一点不可言说的怀念,杜景打开了光盘。
下一秒,他伸出去拿零食的手就悬在了半空中——光盘播放的内容还真是恐怖真人秀,只不过主角有点眼熟。
是周亦儒,杜景大学时代的学弟。
那时候的杜景还不是个得过且过的老油条,他聪明,会玩,又耽于享受,因此周围很是聚集了一些人。周亦儒便是其中的一个。不过这个小学弟和其他人还有些不一样,他好像从来不想自己参加那些活动,只喜欢站在人群里,鸦翼般的眼睛沉沉盯住杜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杜景被他盯得发了毛,就走进人堆里,捉住学弟手腕,强行拖他出来表演。没想到对方真是个有两下子的人,一把小提琴被他拉得缱绻而神秘,惹得台下学妹纷纷尖叫。被抢了风头的杜景十分不甘心,解散后把人堵在角落偷偷逼问,对方蛮无辜地答道:“小时候家里请的老师,不过许久不练,忘了个七七八八。”
随即又讨好似的问道:“怎么样,学长——还听得过去吧?”这话问的杜景是又好笑又心酸,只好弹弹他的额头,回答:“何止是过得去,喜欢我的小姑娘都被你抢走了,你还在这里卖乖。”
周亦儒低下头去,过了半晌,把下巴搭在杜景肩膀上。他们两个差不多高,做出这个动作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一向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周亦儒并没有发现这一点。杜景到是发现了,不过他倒是觉得这样爱撒娇的学弟没什么不对,甚至有点可爱,于是也不去管他。
怕什么呢,爱撒娇就让他撒去,反正有我在,不会让他吃亏。杜景漫不经心地想着,错过了周亦儒脸上一闪而过的神色。
他像是渴望着什么,又强忍着这种渴望,于是英俊的五官扭曲起来,最后露出一个哭一样的笑。由于被周亦儒从背后抱住,杜景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对方低低的,叹息一般的问他:
“学长,假如我有一天不见了,你会记得我吗?你会来找我吗?”
杜景有心笑他痴,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我会。
关于学弟的记忆到此为止,仿佛真的应了那个不幸的兆头,几个月后周亦儒突然失踪了。开始杜景还以为是学弟和他闹别扭,故意不理人,可一周之后还是没音信,他才真正慌起来。
报警,偷偷黑进校园网查对方资料,联系他的家人,网络,甚至在大街小巷贴寻人启事……二十岁的杜景做了他能够做到的一切事。可周亦儒的失踪就像一滴水消失在海里,高明而全无痕迹。
家庭住址全是假的,电话号码也成了空号,人口统计名单上缺了他的名字,所谓的父母不过是雇来的两个职业骗子……现代社会里所有能够证明一个人身份的东西全部是伪造,世界上仿佛从来便不存在周亦儒这个人。直到这时,杜景才真正理解了那个承诺的分量。
为了一句轻飘飘的承诺,赌上自己的全部人生,值吗?
杜景选择不去想这个问题。
几个月后的某一天,杜景也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中。一年后,一个叫做“景哥”的私人侦探出现在B市。他仿佛跟自己有仇,不爱接别人抢破了头的离婚案,却偏偏喜欢作死,接手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活。这样的人要是没把自己作死,那多半都会成为别人口耳相传的一段传奇。
现在这段传奇正坐在沙发上看劣质光盘播放的小电影。
电影并不复杂,讲的是一个年轻的神父如何在战争期间坚守着他那座破旧的小教堂,同时抵抗恶魔侵略的故事。因为外界战火纷飞,神父不得不躲在教堂中守护封印着恶魔的大门。他所需要的一切:食物,水和武器都是由一位远方的朋友通过邮件寄来。
神父唯一的消遣便是给朋友写信。他生来严肃,写出的信也像是报告书一般无趣:今日又受了什么伤,杀死了几只小恶魔,又或者询问朋友战争何时能结束。那位友人也投桃报李,向他描述战争进行到了怎样的程度,哪里又出现了可以杀死恶魔的武器……可以说这部电影的基调过于血腥而严肃,唯一轻松的环节便是天要黑下来的时候,神父会放下他的武器,津津有味地阅读着朋友的来信。
杜景沉默地凝视着屏幕,像那位神父读信一样贪婪地阅读着神父的面孔——记忆里内向的青年依旧不善言辞,单薄的身躯却已经强壮起来,有了成年男子的厚度。为了迎合剧情,他的头发和虹膜颜色被稍加改变,那种冷静的风度却没有任何变化。或许因着这一点,观看他直播的人分外的多,多到杜景咋舌。他意识到这个直播游戏不是什么人的心血来潮,而是一场有计划有预谋的现代斗兽场,开始于七年前……或者更早。
失踪事件一直在持续着,而生活在阳光下的人们却浑然不觉。A城的连续失踪案恐怕只是这座冰山上一角小小的碎片,冰冷的深海下,是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庞然巨兽。杜景浑身颤抖起来,自己已经被盯上了,最稳妥的方式是立刻销毁光盘,远走高飞,不和这件事产生一点联系。周亦儒有可能死,但起码现在还活着,这七年的求索也算……有了交代。
他现在三十岁了,不再年轻,不再有冲动的权利。任何一次选择都有可能致命。
现在还来得及,杜景这么警告自己。
在他作出决定的那一刻,敲门声又一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