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以渡江》西风换流年

8、第八章

　　秋风渐起，落叶被吹得满大街都是。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当然，还飘着各种颜色的塑料袋。她用手抱了抱双臂，看来明天要加一件外套了。
　　天色有些不对劲，感觉大雨将至，明明今天中午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太阳简直能把人晒融化。放眼望去，路人们都形色匆匆，在风中脚步不停，平添了一种萧瑟的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陈一突然想停留一会，于是就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没有动，驻足观望着。她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道灼热的视线已经盯着她很久了。你在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看你。
　　江晋卓在车里，很认真地看着疑似发呆的陈一。等了好久，她才晃晃悠悠地慢慢走向这边，然后他打开车门，站在车旁，等着她走过来，这是出去的必经之路。
　　天色已经有些黑了，人影模糊，但是那个人一眼就能认出来。陈一本来想无视江晋卓走过去，但是他偏偏挡了道。
　　“一起去吃饭。”陈一低着头不想直视他，但是刚刚升职加薪心情很好，似乎没什么理由拒绝。语气是陈述，道路被挡住，还能怎么办？这个人倒是一点没变，没讲过道理，也没有让人转圜的余地。
　　陈一本来以为江晋卓会带她去一个高档的西餐厅之类的，毕竟她也是分手后才知道自己的男朋友是富二代。不过许多蛛丝马迹也透露出他是个有钱人。
　　最后车开到了他们大学附近的餐馆。大学城里有一条著名的小吃街，以前他们都喜欢在那里的一个小饭馆吃饭。
　　就算还没到开学的时候，小吃街也是人满为患。暖黄色的灯光照着还散发着袅袅热气的各色各样食物，看起来就让人十分有食欲。这里大多行走的都是一对对情侣和好友，气氛浓烈与食物的香气一样，而陈一和江晋卓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一前一后，看起来很疏离，与这里欢快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迎面突然走过来一帮男生，小吃街的路小，陈一眼看就要被挤到，江晋卓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一下子就把她圈进了自己的怀里。等那一帮男生走过后，他就立刻放开了。
　　江晋卓把菜单递给陈一。
　　“西红柿炒鸡蛋、拔丝芋头、糖醋排骨、蒜炒青菜。”不知道为什么，她脱口而出的菜名全是他们以前一起来吃饭时必点的菜，连顺序都一样。菜单没变，她的口味也没变。
　　刚说出来的时候没有感觉，事后陈一觉得有点窘，搞得好像她一直对过去的事情记忆犹新似的。天知道她真的是下意识说出的。况且这两年，许多的回忆都淡了。
　　江晋卓看着低头似乎窘得说不出话来的陈一，绽放了重逢后第一个大大的笑容，可惜忙着害羞的陈一没有看到。
　　这个明亮的笑容就像小雨过后出现的彩虹，晃花了小餐馆女服务员的眼，她遗憾地看了看低着头的陈一，这年头帅哥都是有女朋友的，不然就是有男朋友，啧啧啧。
　　“再加一份酸菜鱼汤，要微辣。”江晋卓接过陈一手里的菜单，加了一份汤。然后又转头看向陈一：“要喝饮料吗？”陈一摇了摇头。
　　“那好，要一瓶酸奶。”
　　……
　　服务员帮他们倒好茶水后，领命而去，临走前还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江晋卓。
　　现在的小吃街人潮汹涌，他们来到的时候店里已经没有位置了，现在他们是坐在小餐馆门前露天的桌子。
　　毕业后陈一就没有来过这里，感觉变化挺大。多了很多装修精致的店面，相比之下他们现在坐的地方就有点简陋了。虽然这里看起来很是寒酸，但是却是客人最多的地方。
　　江晋卓此时的心情无比愉悦，隔壁桌有熟悉的香味飘来，味道依稀没有变，眼前的人也没变。
　　简单的打扮，让她看起来还像学生，毫无违和感。
　　暗黄色的灯光，让人看不清表情。江晋卓拿起白色的陶瓷茶壶，动作流畅地用滚烫的茶水把他们的碗和杯子浇一遍，用筷子搅了搅，然后倒在旁边的小桶里。指节分明，白皙修长，动作行云流水，很是优雅、自然。事实上他们以前一起出来吃饭的时候，也是江晋卓做这个事情的，仿佛是在昨天。
　　他总能把一些小事做得一本正经的高贵，像王子般。
　　等菜上需要一段时间，江晋卓重新往他们的杯子倒入茶水。陈一用手指摩挲着温暖的茶杯，不远处凉风习习，温度适宜，让人感到很舒适，心情愉悦，但如果现在没有感冒的话她的心情也许会更好。
　　江晋卓倒是想起一件事情：“刚刚听你说话，鼻音浓重，感冒了？”路上一直没搭得上话，刚刚点菜的时候才听到她的声音。
　　陈一终于缓缓抬起头扫了他一眼，“没事，一点点小感冒而已。”重感冒让她的动作和思维有些滞缓。
　　江晋卓的脸上顿时变得有些严肃，那张本来就不平易近人的脸往有些板起来的方向发展。刚刚没注意看，现在仔细看才发现她的脸上似乎真的不大好，嘴唇也有些干燥脱皮，这哪里只有“一点点”。这样看着，语气也严肃了起来：“吃药了没有？”
　　陈一有些害怕他严肃的样子，条件反射性地立刻乖乖回答：“有吃的。”
　　继续发问：“感冒有几天了？”
　　继续乖乖回答：“嗯……差不多一个星期。”
　　“那么久没有什么好转你还不去看医生？”语气不自觉加重。陈一呐呐地没有说话。
　　“也对，身体是你自己的，自己不爱惜别人也没有办法。”江晋卓一想到她这么不注意自己的身体有些生气，语气也不好了。
　　这个话让陈一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语气生硬地回答：“这是我自己的事，不关别人的事。”别人这个词特地加重。
　　这么多年从来不见，现在有什么资格跑到自己身边指手画脚，又有什么立场生气，真是莫名其妙。
　　江晋卓有些无奈：“你知道的，我不是那个意思。”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待会吃完饭我带你去看医生。”
　　“不用了，请你记住，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所以请不要拿我当你女朋友那样关系，何必惺惺作态。后面那句不知道为什么陈一没有说出口，也许是瞄到旁边那人难看的脸色，竟有些不忍心说出口。
　　刚刚似乎还和睦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剑拔弩张，原来总是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现在能看到本质的波涛汹涌了。
　　江晋卓听到她的话后，脸色有些发白，但他还是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还是暂时不要惹怒她的好，不然这顿饭都没办法吃下去，想想自己从来没用过那么憋屈窝囊的时候。罢了罢了，谁让自己是真的对不起她呢，这一切都怪自己，这么想想不禁有些自嘲，是他活该。
　　陈一愉悦的心情顿时无影无踪，头顿时沉重起来。
　　“我可以解释的。”江晋卓脸色平静地开口。
　　陈一只是觉得好笑：“解释？解释什么？解释你当时确实是喜欢我而不是为了和蒋瑶赌气才和我在一起的？”
　　旁边的人沉默了，陈一也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明明知道是这样，可是心里总是不愿面对，总是还藏着一丝侥幸。呵，逃避也骗不了自己。总算彻底死心。
　　江晋卓不想说谎骗她，但是后来的事他确实是有苦衷的。
　　江晋卓不禁有些头痛：“我可以解释其他的。”
　　“那你可以不用解释了。”陈一神色冷淡。
　　“陈一，我……”话没说完，被服务员的上菜打断。这次的谈话以失败告终。
　　江晋卓拿过陈一的碗盛了一碗酸菜鱼汤，把自己手边的酸奶拧开盖子递到她身边，然后自己安静地吃了起来。
　　陈一因为感冒胃口不好，中午没有吃多少，这个时间确实也饿了。她也不推辞，接过来也认真吃起来，奈何她鼻子不通，只能依稀闻到一点点香味，而且味蕾也迟钝起来，尝不出什么滋味，只感觉到了一点点辣和酸，美味顿时也变得平凡起来了。
　　菜陆续都上了，陈一也都一一尝过，感觉就是没什么味道，也就没有了胃口，吃东西的速度开始慢下来。
　　江晋卓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给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她这么瘦，那么久都没有好好吃饭吗？
　　陈一不领他的好意，搁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江晋卓轻皱眉头：“怎么吃这么少，不多吃点吗？”刚刚才吃了十分钟，她的那碗饭几乎没动几筷子，就喝了一点汤吃了几口菜。
　　“我吃不下了。”陈一拿起手边的酸奶，倒是慢慢喝完了。看着一桌子好吃的东西却尝不出味道，那滋味，不是一般的难受。
　　江晋卓实在不敢逼她多吃，怕她生气起来甩袖就走了。
　　陈一用手撑着下巴发呆，等着江晋卓吃完。以前也总是这样，她吃饭一向很快，而江晋卓慢条斯理，细嚼慢咽，吃得很慢，说：“吃太快对胃不好，不容易消化。”所以她总是要留下来等他吃完。久而久之，她实在是等得太无聊了，于是也放慢了自己的吃饭速度，学着细嚼慢咽，后来竟然吃得比江晋卓还慢了，这个习惯也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正回忆着，不知道为什么，陈一突然觉得有点冷，脑袋也越来越沉，于是就抱紧了双臂。她累了一天了，现在见到江晋卓，更是身心俱疲，不自觉地慢慢沉下脑袋，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江晋卓放下筷子，目光温柔地视线盯着她露出的半张脸，等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轻轻地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注意到她抱着的手臂，把自己搭在椅背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就继续静静地看着她。
　　小吃街上依旧人声嘈杂，可是到了他们这里各种各样的声音似乎都被隔绝了似的，只剩下一片静谧的祥和。过来收钱的服务员看到这对男女不禁有些奇怪，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放低了自己的声音。
　　你在之处，便是吾心安处。
　　江晋卓觉得自己丢失的那一根肋骨，终于找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