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游丝路》唯泽

4、孤儿 伊然

　　伊然在后山练剑，剑如龙吟，长剑吐信，划出优美的剑弧，衣袂飞舞，特别是那两条迎风飘动，光光的袖子。

　　莫南皱眉，伊然已经破了三件衣服了，就算翎羽不小心洗破，也不该破的这么离谱。前天只是掉了几个扣子，昨天那件破了后面，露出伊然的半个背，今天是两边袖子破了两道长长的口子，还很对称。
　　显然，翎羽是故意的。可这几天，翎羽总是兴致勃勃的和伊然说话，虽然偶尔挖苦他几句，伊然也没说什么。以为他俩和好了，看来只是表面如此。

　　午饭过后，莫南把翎羽叫进房。“你和伊然怎么回事？”莫南问。
　　翎羽低头，沉默，她不喜欢解释，觉得麻烦。
　　“若是你不对，应该向他道歉。”
　　翎羽疑惑：你怎么知道是我不对，难道我看起来就像坏人？虽然一直是我欺负他没错。
　　“给我说话！”莫南怒。翎羽的沉默让他恼怒，女儿太不把她爹放在眼里了。
　　翎羽抬头，看着他，不知道要说什么。还是沉默。
　　莫南的怒火渐升，我怎么生出这么个女儿？简直不孝！知不知道什么叫尊重长辈，什么叫知错能改？！
　　莫南咬牙：“你就是这么固执，大人问话你不答，不知错，知错也不改！看来我真是惯坏你了！”他看看四周，要找藤条，他想抽人。
　　“在那里。”翎羽指了指衣柜旁的墙角，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莫南气极！他颤着手指着翎羽：“你你你……看来你真是欠揍！”说着手已经举起来，要打翎羽。翎羽仰头怒视：“你打啊！反正我没娘教，没娘疼！打了也没事！没人怨你！”

　　莫南愣住，手停在半空中，眼中怒气慢慢转为悲痛，手无力的垂下。翎羽有点后悔，她不该搬出娘来刺激爹，低头，软了下来，准备认错。

　　还没开口，人已经被拎了起来。莫南拽着翎羽，走到桌边，扭动烛台，书柜的那面墙翻转，一个朝下的阶梯出现。他疾步走到台阶处，把翎羽扔下去，喊道：“好，你说没娘教，那你看着你娘，告诉她你做的好事，看她说你是对是错！”随即转身关上门，留翎羽一人在地下室中。

　　翎羽慢慢爬起来，揉揉屁股，借着通风孔透进来的光，走到桌边，点燃蜡烛。

　　她很久没来这里了，这是爹的书房，四面墙都是书，有医药典籍，战争兵法，中原历史，奇门八卦，还有些武功心法，她小时经常来这里玩。一边看着他爹写字作画，一边在旁撕书，拿着叠小船。

　　有时看看墙上唯一的一幅画——是她娘。身着蓝色芙蓉绢裳，尖尖的下巴，粉红的唇，嘴角上翘，秀挺的鼻子，红晕天生的脸颊，明汪汪的一双水眸正含笑看着她，如柔和的一汪秋水，轻轻激荡着翎羽的心湖。

　　每次看她娘，翎羽都笑，觉得她娘真美，笑的真好看，然后都会坐上一会儿，跟娘说说最近的事。此时，翎羽也看着她娘，带些伤感与凄清。
　　她没哭，她可不想在娘面前哭，她絮絮的说着，这几天怎么欺负伊然，伊然有多坏，不理她，她就更要跟他说话，还说他的头发几天没洗啦，都要臭了，整天板着脸，难看死了，腿上还长毛，恶心！衣服破成那样也不补，他不是挺会做这事吗？不过那种程度好像也补不好了……说着说着，眼前娘的笑容逐渐模糊，慢慢闭上眼，趴在桌上睡着了。

　　忽然她觉得呼吸困难，鼻子好像堵住了，于是她张开嘴呼吸，不得已眼睛也睁开，一看，是那可恶的小师弟！她一把打掉伊然捏住她鼻子的手，怒吼：“伊然，你想杀了我吗？！”她死死盯着伊然，真是坏透了！坏小孩，欺负了他一下，就要杀我！狠毒！

　　伊然被气笑：“师傅要我给你送饭，我叫你半天，你都没反应，看你在打鼾，就想把你鼻子捏着，说不定就醒了。”没想到真灵，嘿嘿。

　　翎羽看着桌上的饭菜，心想刚错怪他了，怒气消了一半，脸色也缓和了。转头看伊然，发现伊然也在看她，带着丝若有若无的笑，然后指了指翎羽的嘴。翎羽一抹嘴角，是口水，原来她睡觉不仅打鼾还流口水，啊！真丢人！伊然看着翎羽脸红，又笑了：“师姐，吃饭吧，都凉了。”

　　“你再笑一下，以后就没衣服穿！”翎羽眯眼威胁。
　　“好了，你快吃吧！”伊然心道：我本就没衣服穿了。
　　翎羽吃着饭菜，伊然也坐在她旁边，翎羽奇怪：“你还在这里干嘛？”
　　“等你吃完，我还要把碗筷端上去。”伊然道。坏爹！还让我在这待着！翎羽恨恨的扒了几口饭。
　　“那是你娘吗？”伊然看着墙上那幅画。翎羽点点头，继续吃。
　　“你娘很美，我都没见过我娘。”伊然看着那画中人，神色恍惚，语气黯然。
　　“你娘呢？”翎羽含着饭，问道。
　　“我出生后就死了。”伊然低声道。
　　“嗯……”翎羽停了下来，心里抱歉，“不要紧，你还有爹，你爹很疼你吧？”
　　“嗯，爹很疼我……可就在三个月前，他在一次任务中死了。”伊然的头垂的很低，手慢慢握成拳。那声音很小，可在这个封闭安静的空间还是清楚的传到翎羽的耳朵里。

　　翎羽很震惊，她没想到眼前这个一直温润微笑的男孩，是个孤儿。（除开这几天）翎羽知道，她从小没娘，有时会为此伤心，但她爹很爱她，一直也生活的很快乐，可伊然不仅没娘，爹也过世了，他是个孤儿，七岁的孤儿。

　　孤儿……这个词在翎羽脑中激荡，激荡的她难受，她从没见过伊然露出哀伤的表情，他要么微笑，要么平静，要么被自己弄的很无语或很生气。但现在她看到了伊然的哀伤，他低头，把脸埋在阴影中，看不见表情，没有声音。她静静看着他，仿佛能感受到那个男孩的心痛，爹娘不在的孤苦，还有以后一个人漫长岁月中的心酸。

　　翎羽慢慢把手伸过去，慢慢握住伊然握成拳的手，紧紧的。伊然察觉到这一举动，他看着那只小手，觉得自己应该把手抽回，可是他没有，他没动，只是任那只小手握着他的手，有点温暖。他知道翎羽在安慰他。

　　伊然松开握成拳的手，抬起头，淡笑：“我没事，我很好。”

　　翎羽笑：“我没说你有事啊！我只是想擦手。”说着手放开，顺着在伊然的手背上来回抹了两道，留下油渍，然后收回。

　　伊然眼中露出小小的惊讶，转瞬又恢复正常。烛光中，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她一脸灿烂的笑，略带点得意，嘴角还有一粒饭，很可爱。眼睛弯弯的，脸圆圆的，小嘴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也红红的，俨然一个红孩子。伊然被这抹红照的暖暖的，他也笑了，他觉得好久没这么咧嘴笑了。

　　翎羽跟伊然说着她小时候怎么调皮，怎么欺负小包子，用鸟蛋砸他，烧他屁股，把没长大的小黑当球在空中抛，结果摔断腿，爹去医，回来给了她几个爆栗……伊然听着，觉得自己算很幸运了，至少四肢健在。

　　待翎羽吃完，伊然就上去了。翎羽看着伊然离去，她希望以后能多让伊然笑，她会把伊然当家人般对待，她要对伊然好。

　　又不知过了多久，第四根蜡烛即将燃尽，翎羽已经看完两本书了，她打个呵欠，揉揉干涩的眼睛，忽地吱呀一声，门开了。

　　莫南走进来，翎羽本想偏过头，不理他，可是脚却不听使唤的走过去，靠在她爹身上：“爹，我困了，想睡觉。”

　　莫南无奈，他也后悔当时脾气太暴，不该一气之下把翎羽扔下去。况且伊然一脸真诚的给她求情，心知他俩已经和好，看来让伊然下去一趟还是正确的。

　　莫南牵着翎羽的手准备带她上去，翎羽不依，笑着说：“爹，你抱我吧！我走不动了。”
　　莫南脸上不满，但还是抱起翎羽：“你都多大了，还撒娇？”
　　“爹，师弟是孤儿，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他的。”翎羽认真的说。
　　莫南点点头：“知道就好。”

　　第二天，翎羽一早就带着伊然到镇上买衣服。伊然来自中原，在路上，翎羽就给他介绍自己的家乡。

　　出云谷位于北玄国的西边，是一处大峡谷，地势险峻，四面环山，谷内散布着十来个小村庄，我们就住在杏林村里。北玄国处于极北之地，常年严寒，冰雪覆盖，只有出云谷是一块宝地。这里春夏如常，冬季不似其他地方漫长严酷，谷内有座出云山，里面树林茂盛，动植物繁多。就是我爹曾带你去过的那座山。

　　谷主吕安曾是北玄国的朝廷重臣，只是现在辞官回到谷中。吕家也是北玄国第一大武林世家。吕家曾出过三个宰相，两个王妃，吕安的姐姐是当今北玄国国主月笙的母亲，吕府就在杏林村前的彩叶镇，也是我们要去的地方。那是出云谷的中心地带，各商家都在那里落户，采购买卖都在那里，来来往往，很是热闹。

　　接近午时，两人来到镇上，说是要给伊然买衣服，可全是翎羽自己在逛，伊然手上的东西则是越来越多，糖人，首饰，发夹，绫罗，布娃娃，栗子……他已经一脸苦相了，只盼着快点天黑，大小姐可以回去，衣服就随便拿几件好了。

　　翎羽在街两边来回跑，生怕错过什么新奇玩意，她确实好久没来了，因为爹不给她银子，她就觉得光看不买没意思，干脆不来，这次来就要够本。她心里高兴，一路闲逛，带着伊然做小跟班，自己乐的清闲。

　　到了傍晚，翎羽说饿了，要进酒楼吃饭，伊然哑然，你这一下午都在吃，现在居然饿？你胃是什么做的？无底洞么？果然不是一般人，叹气。但还是随着翎羽进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