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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发酵 ...

  •   夜黑风高,太康城门外,一个人影静静站在黑暗里等待着什么,将自己隐匿成背景色调里毫不起眼的一块。

      这是城门南向一处凹角,上有一座不高的土堆,背靠南山,是百米外守城士兵不大费精力去窥测坚守的安全区域。

      傅阮站在这里,已经站了许久了。

      夜风有些冷,这个时候她本该早已离去的,太康城白日谢家宴席上的事故没有被谢家公开,但王谢两家如今,该是都恨透了去闹事的说书先生和冒充的王家大公子,这里并非久留之地,不宜多待了。

      至于隐隐猜到她身份的谢韫,傅阮其实并不担心。王家与谢家心存隔阂,没有确切证据的事他们无法告知给王家,况且这事关如今根本不能公之于众的傅阮,若牵扯到大厉和大元两国,王家会怀疑谢家的动机和消息准确性。

      吃力不讨好,何必呢。最重要的,王家出事,谢家面上如何不论,心底,却总不是真的着急忧虑,恰恰相反,他们乐得如此。

      仅差一步就追赶上王家盛名,一直屈居于王家之下的谢家啊。

      浑水摸鱼,傅阮永远是最占便宜而且最快抽.身而出的那一个。

      傅阮紧了紧身上的袍子,系统也巴在她身上抓地更紧了些,又等了一会,系统不由地再一次跟她确认:“你确定要带走那个说书先生了?”

      傅阮很有耐心地点头,今天第三次回答它的这一问题:“带。”

      “自然,也得他自己能够出来。”

      月亮已经极靠近天幕中央了,傅阮静静站着,眉眼淡定无比,时间久了也一动不动,几乎已经快化成了一方石像。

      系统把脑袋缩了又缩,几次三番叹气之后,已经辨不清什么时辰了,远远地,依稀有车轮的辘辘声还有木板一颤一颤的颠簸声传来。

      感觉到傅阮的胳膊动了一下,系统瞬时抬起了耳朵,终于听见傅阮道:“来了。”

      ……

      说书人,不,原本茶寮的变戏法的伙计,名叫阿齐,无父无母,名字也是老板给起的。

      他自小无人生养,全靠自己的一双手和脑子吃饭,幼年见惯了人情冷暖和市井上杂七杂八的东西,他最精通的,还是看人身份的眼色和看人心的眼技。

      如今,他终于看到了他等待的那位贵人。

      傅阮也确实是有些惊讶的,她想过各种说书人从谢家混出来的方法,但没想到是这个最危险但最直接的法子。

      以命搏之,假死以脱身。

      说书人的确只是被雇佣来的一个凡世俗人,谢家人记恨混进府里的冒充的那位王家大公子,但对于这个说书人,稍一查便知,这只是一个毫不知情的,被幕后之人所用的小人物。

      自翊名门,若这人死了,他们还能如何,只能一卷席子扔了。

      但要想瞒过谢家的假死,倒真不是那么容易。

      这就是阿齐的本事了。

      异地处之,若是傅阮,怕也会同样选择这个拼命的,却直截了当的最快速的方式。

      这是一种无望的血性和狼性。对自己狠啊,这种人,还有什么做不成。

      傅阮把阿齐从席子里扯出来的时候,看着面前还艰难地对着她笑的面颊瘦弱的年轻男子,毫不拖泥带水地履行了她先前与这人商议的,也是她自己所谋求的约定:

      “如果你不反悔,那就跟我走吧。”

      阿齐的箭伤不是假的,傅阮给阿齐拔箭的时候,看到那箭羽上熟悉的徽印,到底眼神深了一些。

      处理的箭伤并不算多,但傅阮的姿态熟练而利索,也习惯性地将面色保持着一种极深的镇静和安然。

      年轻的瘦弱男子果然也更放松了一些,他也从未受过如此重的伤,在豁出命的一霎那他很镇静,但到了拔箭的时候,感受着钻心的痛楚和汹涌流出的鲜血,他也不是不慌的。

      但面前人平静的眼神极大地安抚了他,在这双同样年轻的眸子里,似乎从初见起就一直保持着极强的理智,这让他很放心。

      用剪刀剪去箭羽部分,握着这只箭,傅阮面不改色地将剪断的那一端往面色惨白的男人背部推去。手下稳如磐石,却还是让中了箭的人疼的快要晕厥了去。

      傅阮却并不放松,手下按着他的伤口,冷酷地厉喝:“忍着!晕了你就别想着醒过来了!”

      去了箭,阿齐被撂平了极不自在地趴着,顾忌着他胸前的伤,身下还垫着块被褥,这是一处远郊的小宅子,似乎白日里这位主子就定好了,直接带了他进来,想必也是十分安全的。

      傅阮去打了水回来,见他龇牙咧嘴地躺着,十分清醒,才开口问:“这箭是谁射的?”

      阿齐这才回想起方才他快疼晕了时,傅阮似乎已经问过这个问题,方才没听清忽略了过去,如今让他回答这个问题,他心里竟还印象十分深刻:

      “似乎是王家的小姐,极漂亮的一个姑娘。穿着红裙子,朝气蓬勃,英姿飒爽,浑身裹在一团火里似的。”

      阿齐当真是把他知道的,从各处听来的所有好词语精心挑了,才说出来。说着,还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却又兀自笑起来,丝毫没注意傅阮眼里的意味深长:“那姑娘真的极好看,就是太凶了点。”

      傅阮自然已经明白是谁了,“九娘?”

      阿齐摇着头,方才还苍白的面容上忽地红了一些,“不,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九娘,这名字真好听。”

      傅阮默了一默,系统倒是活跃,啧啧赞叹着在傅阮意识海里道:“这年轻人完了。”

      “诶,软软啊,把九娘挖墙脚过来也挺好!谢韫也行啊!毕竟因为他深陷爱情!”

      傅阮:我怎么发现你最近对情感问题这么关注!

      ……

      午间,阿齐快饿晕了地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自己是不是被当做麻烦的包袱扔掉了,傅阮忽的推开门进来,手中一个黄油纸包轻轻掷到他怀里。

      伤口处抹的是最好的创伤药,已经可以小幅度地做一些动作,阿齐小心地拆了那纸包瞧,里面是还带着热气的几个包子。

      腹中极饿,但阿齐没有看那包子,倒是直直盯着门口进来的傅阮,怔怔了一会。

      清晨起,小院里就不见了傅阮的踪影,他有几瞬是真的以为,她走了。

      傅阮阖上门进来,看见他怔愣的模样只从桌上倒了杯水给他,声音依旧清寒:“吃了就该走了。真的,接下来就该逃命了,大厉关陇这一带,你很难过去。”

      傅阮可真不是在吓唬他,中着箭伤这是最大的问题,阿齐在官府民簿上登记造册过,既留有名,一路向西再过边关就有些麻烦。

      况且……这水,真的已经浑了。

      在太康,她们到底又逗留了一早上。清晨她出去了,昨日谢家的消息已经彻底在城里发散了来,今日城门口,有自称是那说书先生的亲人在哭丧,也不堵着城门,但就是嚷嚷的人尽皆知。

      “王家是士家,是最尊贵的人家,我们是庶人,是贫寒,但陛下不是说,士庶同天共地,庶族人也可以入朝。一年前,那篇享誉天下的《君子策》和陛下要实行的庶民六政,难道是假的?”

      “为什么,王家连一个说书人都不能容忍呢!我们没有污蔑王家半点,难道称赞,赞誉,也半句都不能说吗?!这是什么道理!”

      没有人知道傅阮在大厉都做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为着这番混乱,做了许多的事。而且,收尾的非常漂亮,水过无痕。

      短短几天后,王家人的蛮横倨傲,草菅人命,一桩桩,连带着什么王家太叔公的恶行,王家内宅妻妾嫡庶的丑闻都引爆开来。

      ——说书先生只是一个燃点,它点燃了百姓对世家压制百年来的不满。

      其他士家他们也不满,但王家是首,又正遭攻讦。

      在人危难时落井下石是自然而然的事,趁着这波风暴忍无可忍发声的人数不胜数,似乎一夜之间,王家被整个大厉的人声讨着,王家的声名几日间竟已经与先前大不相同。

      世家的羽毛比什么都重要,尤其是王家这般以士家风骨、士家表率自居的人,最是受不得名声和道德上的损伤。

      就连谢家寿宴上在场的阳君都未料想,他当时以为的有一点严重的事已经严重到了这般动摇王家基业的程度。

      从前,大厉的说书先生连评王家两句都不敢。但如今,曾经那个人人都削尖了脑袋想挤入士族,士族为尊的天已经变了。

      在大厉各城,有人早已经动用着势力在市井里散播一种意识:王家已经不再是过去那般凌然不可欺的神了。

      正如傅阮在茶寮看到的那样。

      这种意识,确实,慢慢地趋向于成真了。

      有一只大手,一点点地,蚕食般地,拖着王家从神坛上坠落下来。

      不幸的是,凡尘,也没有那般多的人再如曾经,牢固地,坚定地,痴狂地,捧着他们了。

      ……

      王家的事彻底发酵出来,这正是傅阮努力的期望,这也代表着她们要离开,风险就更大了。

      但趁着混乱离开,目的地是大元东三郡,其实还是容易的,只不过麻烦了些。

      慢吞吞地拖了一月功夫,傅阮才回到大元,但她也不知道,有人在军中已经枯等许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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