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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宋玉 宋玉……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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辅国将军府与勤王府的联姻来的突然而急促。却忽的以铺天盖地的动静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辅国将军是后族,出了如今掌管中宫的皇后娘娘,勤王府是大元唯一的异姓王,世袭罔替。
整个大元都未想到,这样两个权贵之家,一夕之间,没有任何预兆和商量,忽然成了姻亲。就这场大婚,先前也无一点消息。
昨日辅国将军府发了喜帖,只道辅国将军长子甘晟甘将军今日迎娶嫡妻。没有人告诉他们甘晟迎的是谁。满城都在猜度。
但仅仅是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晓了。
甘晟即将迎娶勤王府宋小郡王的同胞妹妹,长安郡主。
仅是一个夜晚,大元京都已经被装点上一片红意。没有人知道是谁做的,只是清晨推开门的时候,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红绸铺满当当地占据了坊前所有空地。
街市上,深巷里,尽是红色。
满目的红,像是一整个世界都在期待这场大婚。
辅国将军府已经开始热闹无比,门口熙熙攘攘的宾客往来,将大婚的喜气丝丝缕缕地烘染上去。
相比,勤王府倒是安静多了。
柳意踩着婚礼开始之前的点回到勤王跟前,一开口便跪了下去,神情里隐忍着深沉的悲伤。
“小姐那边都准备好了。时辰也差不多了。”
勤王坐着,也一身正装,厚厚的几层的繁缀服饰压在他身上,偏被穿出了一种卓尔不群的风范,只是他似乎更瘦弱了,这般衣物压着,他的面色都更苍白一些。
柳意怔怔地看着,在勤王转了视线看过来的时候迅速低下了头。
勤王的面上仍有着自昨日回来之后就有的一层模糊的疏淡,柳意有些心酸,她自知王爷免不了这一番痛楚,但眼瞧着他经历这一番,于勤王府所有人而言,都是折磨。
柳意垂着头,丝毫不敢将自己的情绪表现出来,听着勤王似乎是捂着唇轻笑出声,若不是虚弱声音,倒真是满是愉悦:
“那丫头没有闹?难得有人对她这样不打招呼地逼婚一次。她从军营里被带出来,什么也不知地就被穿上嫁衣嫁人,以她的性子,啧……晟儿哪点都好,就是眼光不太好。”
柳意安分站着,蓦然回想起今日傅阮一直拿在手中把玩的物件和裹在喜袍里的她嘴角一直上扬的弧度,眼睫颤了颤,她将眼里的悲痛藏起,真心实意地道:
“不,王爷,奴婢倒觉得甘将军眼光极好,小姐这样的女子,任谁喜欢上了都是该紧张的。”
她嘴上仍如往常一般维持着轻松的口气,倒并没有顺着他的话答,道:“况且今日,小姐自瞧到辅国将军府的那块定聘的玉佩,便再没有多问一句。没有丝毫不虞的模样。”
勤王不由诧异,思忖了下想明白了什么,便忽而笑了起来,道:“看来晟儿不是抢婚也不是逼婚。他到底还是问了她。若是她不答应,晟儿也怎么都不会逼她的。”
柳意颔首,道:“是,将军怕是爱惨了小姐。”
勤王一怔,他的眼里漫过什么,那是一种极深的极暗的颜色,只极快的一霎,勤王便抿紧了唇,更阖起了自己的心绪和神情。
屋外竹声沙沙,勤王坐在桌前多看了几眼,又一转首,他终于拾眼抬腿往门外而去。
柳意默不作声地跟着,恍然听得前面二三步的人难得地失了神低声轻喃。
这是心性冷漠,行为也克制到分分寸寸的勤王不会做的事。但柳意细细听着,确定自己听到了,这里本没有旁的人,也自然确定无疑是勤王的声音:
“……说的也不错,她自然是极好的,是该让娶的人紧张……”
她是泠慧的女儿,我的女儿,怎么会不好,大厉那般多的儿郎,只元国辅国将军府把她娶了回去,晟儿会好好待她的,紧张她,照顾她,绝不会重蹈了他的覆辙……
勤王想着,又忽而觉得自己多虑了。傅阮与他多有相似,但终究不同。她果敢多了,一点也不像他的犹豫不决,她也比他坚强,比他豁达,这样的人,这样的傲骨,能有什么折了她。
况且,有人心心念念地护着她……
他很放心。
勤王抬起了自己宽大的袍袖,食指轻叩在门扉上,缓缓踏出一步。身后仆侍见了,便欲要过来扶他,却被他轻声制止:
“今日我自己走,不用扶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极坚决:“走罢,吉时到了,该去送郡主了。”
柳意只能点头,“是。”
时辰确是到了,府外的鞭声和人声,都越来越近了。
勤王住的院子安静,偏僻生冷,也没多少人服侍,一路顺着廊下走着,沿途都缄默寂静地可怕,与另一边本该婚嫁的热闹氛围相比,甚至凄凉地紧。
从这里走到目的地,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勤王今日没用人扶,于侍从来说自是轻松。柳意小心翼翼地跟着,听得勤王低到近乎完全捕捉不到的吐息,却觉得自己走了许久,走的紧张不已,疲累不堪。
直到站在傅阮的阁外,勤王才终于眯着眼停下了自己的步子。日头晃地他有些头昏,他有些不适地拧了拧眉。
女儿出嫁,大喜之日,他看着眼前的院落静默地缓了一瞬,在进到门内之前挥挥手,朝身后的丫鬟吩咐:“以后,你便跟着郡主吧。我要你永远保证她的安全,哪怕以身挡箭,为她而死。这是我作为你的主子给你的最后一条命令。不得违抗。”
柳意怔了怔,心里有什么翻搅着,张口却只能发出她惯来最常用的字眼:“是。”
只这一霎,柳意十分痛恨自己身为暗卫,不会说话,不能说话,无论主子吩咐什么,她只能回一个字,是。
该死的是!
……
直到听着外面忽然传来的纷乱脚步声,傅阮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这场大婚突然到整个大元都为之惊诧,包括她。
她重来一世,做过许多事,只这一件,从未想过,从未做过。
仆人跪了下去,傅阮抬起被重重的发饰和凤冠压着的脑袋,看到门口那边,一人背着光影从仆人自觉空出来的道路里走过来。
是勤王。
是她爹。
傅阮抿抿唇,勤王走过来,嘴角漾着极浅的笑,道:
“怎么样,紧张吗?”
声音倒是跟往常没差多少的温温润润清清冷冷,从骨子里就散出三分疏离,恍若方才那个提起郡主二字都从唇齿到嘴角都放柔了的人不是他一般。
但这般模样,比照着勤王之前的恶劣罪行,已经甚至堪称温煦,还是让傅阮一瞬间终于有了些出嫁的酸涩感来。
她朝铜镜里看了一眼,“有一点。”
勤王挑挑眉,显然未料到她会这样说。这样坦然直白,不再将自己隐的严严实实,连脆弱也密不透风。
她在朝他倾诉她的紧张。
勤王挥退了屋子里的丫鬟,挑剔的目光从傅阮的面上落下去,看了半响,然后动了动唇,竟带着些轻嘲地嗤地一声笑出声来。
严格来说,他似乎是在认真地安慰傅阮:“你还是穿男儿青衫好看。这身衣服有些丑。所以大概除了晟儿不会有人一直盯着你瞧,紧张什么。”
在女儿出阁当日对着一身凤冠霞帔的女儿说丑……这或许是对她的安慰?
傅阮瞬间觉得方才自己的动容和酸起来的鼻头都是笑话,缓慢地吸进一口气来,傅阮恍惚觉得自个耳边能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
“衣服丑也是你勤王府准备的,与我何干。我便是再貌若天仙也穿不出好看来。”
“对,也有道理,勤王府的绣娘手艺真是愈发粗拙了。这般衣物也能绣的出手!”
他轻笑:“委屈了我貌若天仙的郡主,明个便教管家把她们辞退了去。”
傅阮默默一梗,额前的沉重首饰跟着她的动作晃了一晃,甚至有瞧不清楚什么模样的类似于翅膀之类的金色簪尾在她眼角处闪过,划过一道刺眼的亮光。
勤王按着唇将嘴角的笑意压下去,忽地走上前去帮她扶正凤冠。
他说笑的,傅阮不会知道,勤王府为她准备的衣裳首饰,从图样到绣制,一件件都是他亲自瞧着做出来的。首饰也是他亲自选的。
笑话,他唯一的女儿出嫁,他把整个王府都陪做嫁妆了,还会舍不得这一点。
傅阮的角度可以从镜子里看到勤王的侧脸,俊美的男人眼里带着极惊艳的笑意,溶溶的是她从没看见过的温柔。他的手极白,扶在凤冠上,跟上面的白玉相比竟也不逊。
这是极养眼的画面,也是嘴欠的勤王身上极少展现出来的父慈和温情,但傅阮不知怎地,只觉自己心里忽的泛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感。
像是要失去什么。
不抓紧似乎就要失去什么。
想也不想的,傅阮伸出手抓住了勤王的袖子。
“宋……”
未尽的话被勤王瞧敲着额头打断掉。傅阮感受着额头的痛意呆愣了起来。
宋玉……宋玉。
她一向喊他勤王,很疏离的称呼,虽然还有另一个,她也可以叫他父王,这个称呼她总是不想叫,但其实意识里,她不喜欢喊他‘勤王’,也不喜欢喊他‘父王’。
——她不想与他那般遥远,却也不想与他太亲近。
那方才为什么,她的心里恐慌和紧张那般重?
傅阮的面色有些奇异,勤王对她的心念一无所知,仍在帮她整理头发。傅阮刚才幅度有些大的动作又一次将他已经将要整好的发弄散了些,他忍不住又敲了敲她的额头:
“你是勤王府的郡主,你该叫我父王。”
傅阮不说话了,勤王摇了摇头从袍子里掏出来一只极简单的珠钗,通身干净,只尾处镶了一颗圆润的明珠。瞧着这珠子的模样,有些像是常常在手中把玩的样子。
傅阮只觉脑袋又一沉,勤王已经将那钗插.进了她乌黑的发里面。
"这……?”
勤王又扶了扶那只钗,道:“这是我给你加的嫁妆,就当做是你娘亲给你的好了。”
傅阮惊愕:“娘亲?”
“稀奇吗?你娘亲生在元国长在元国,她留在这里的东西自然不少,其他那些都是些无甚价值的俗物,也就这一件珍稀一点……”
他顿了顿,颇为留恋地再瞧了那钗一眼:“这是你娘亲出生时得的,你娘亲一直戴着,是她去大厉之前才取下来的。”
“现在给你,想必她会开心的。”
傅阮捏着指尖,听不来勤王话里的语气和感情,也看不清楚勤王眼里的神色,只是莫名有些闷闷的难受,像是被什么细细地勒着心脏,细小的又有些微微尖刺的疼意升起,却怎么也挥不去,有些恼人。
早起一直陪着傅阮的那个勤王的心腹丫鬟走过来,垂着头向两人禀:“王爷,郡主,时辰到了,辅国将军府的轿子已经在外面了。”
傅阮抬头看向勤王,触目却是一片红纱,蒙头从她眼上盖下来,将视线里的东西都遮挡住。
耳边,是勤王的声音:“走吧,你是勤王府的长安郡主,唯一的郡主。出去了就把郡主的身份持起来,大元没有人会敢挑衅你的身份。辅国将军和将军夫人都是拎的清的,晟儿性子好,已经分辟了将军府出去,若是你不愿住那里也可以回来住勤王府,你什么都不必忧虑,柳意以后便跟着你了,你不用有任何负担,她不再听命于我,不会干扰你做任何事……”
勤王极少说这么长的话,傅阮听着,被一步步带着走出门外,还未抬腿,勤王已经直接横抱起了她。
傅阮猛然想起,出阁的女子是需要父族弟兄背出去的,不能再沾土,勤王府里没有男丁,没有人来完成背她出阁的仪程,竟不想,却是勤王自己来。
傅阮诧异地觉得勤王抱着她的时候出奇地放轻了力道,温柔地一点都不像他。
对,今日的勤王真的……很不像他。
勤王的话似乎还没说完,傅阮却甚至已经听到将军熟悉无比的脚步声。
辅国将军府的婚事提前没有告知详细,没有一人知道这婚事落到了勤王府一个素未谋面的郡主身上,所以,勤王府没有宾客,没有准备酒宴,没有鞭炮声响和簇拥着的兄弟姊妹,除了满府的红色绸布和装饰之外,总难以让人觉得这实在缺少大婚该有的嘈杂和喜庆。
诺大的勤王府,一直到今日,似乎都只有勤王一个人,清清冷冷,孤寂非常。
如今,府里没有拦新郎的人了,勤王府准备好一切将郡主嫁出去,对这位甘将军予取予拿。
傅阮隔着盖在眼睛前的遮挡物似乎看清了一点将军的身形,然后果然,甘将军的声音响起:“王叔,我来娶阮儿。”
傅阮其实极想看看将军的表情,以烈酒引得她醉过去,虽然是她自己贪的杯,但将军谋划已久设计于她也是事实。这不像是将军一贯正直的作风,但甘晟的声音平稳异常,半点没有该有的心虚和愧疚。
或许,将军此刻也是一脸正直的?
傅阮看不见,甘晟这一刻确实是没有愧疚的,相反,往日严肃而冷情的甘晟今日出乎意料地化了浑身如虹气势,离了身上佩剑和冷面的修饰,整个人恍如春风化雨,柔和地不可思议。
勤王却似乎开始刁难甘晟起来,仿似浑然没有看到面前躬身朝他行礼的人,只仍对着傅阮道:“你之后还是要去军营的。一年时间可没完。崔将军他们会监督你的。”
“……”
傅阮无言,但也只能听着他絮语,眼瞧着原本高寒于九天上的勤王逐渐崩掉身上冰雪,傅阮终于忍不住挣脱了他跳了下去。
将军自然地手一捞,接住了她。
傅阮倚在将军怀里,终于觉得僵硬的四肢都放松下来。她抿了抿唇,在心里轻嗤了自己一声,暗自想着一路勤王也一样紧张到僵硬无比的胳膊,终于微妙地平衡起来。
“时辰该过了。”她道。
勤王的声音终于静止下去。
甘晟隐晦地勾起笑来,朝着勤王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道:“王叔,我们走了。”
勤王似乎是叹了一声:“女大不中留啊。罢了罢了,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