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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秦家 雄霸一方的 ...


  •   陈家公子走了,傅阮肃着脸知会过惺儿扇子一事,转身便浑然没事人一般,安然浅笑着跟着掌柜的脚步踩着楼梯向甄品坊的三楼行上。

      白色袍角走动间栩栩然绽开,傅阮身形拔高了些,骨骼依旧纤弱,但面容却也愈发俊逸精致起来。

      眉眼如画的少年人,恍然间,温润面上竟已有了些趋向青年的稳重和凌然,这个年龄的少年难有的风姿和气度糅合在他身上,竟也一点不违和,反而愈加令人惊艳。

      傅阮侧着脸,温声和右手边的掌柜交谈,期间隐约有两人的交谈声飘下来,她的语气难得的亲近熟稔,更带了丝寻常贵公子最缺乏的敬重和谦和:“陈伯,近些时日身体如何?”

      那掌柜的声音也一反面对客人时的疏离尊敬,反倒如长辈般含着欣慰与喜意:"劳三公子牵挂,我一切都好,坊里也愈发好了,不过,您可是许久没来了……”

      “是阮的过错……本就该早些来看看玖之和您的……”

      言笑晏晏着,两人已经快转到一阶楼梯转角。

      粉衫的小丫鬟一人站在空阔厅堂里皱紧了眉头,心思凌乱,抑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掐着指尖如临大敌。

      那幅扇子不是什么稀罕玩意,既不裹金镶玉,也不是名贵的大家之作,若是扔到风月场里还会引起一番追逐争夺,但……那是熙阁楼里的一位名伶送予傅三公子的啊!

      那纸那画据说是那名伶亲手所做,傅阮拿到的时候,沿着扇骨一点点把扇子展开,然后眼也不眨地盯了几瞬,啧啧赞叹着便宝贝似地捏在手心里了。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好画,好画……”

      彼时,傅阮笑得神秘而开怀,睡凤眼晶亮无比,好似一只偷了腥儿的猫。

      惺儿捺不住好奇瞥过去一眼,傅阮手腕翻转,便只让她瞧见了那正面一扇铺天盖地艳艳如云的灼然桃花。

      笔法配色明艳夺目,大胆而壮烈,教人一眼就看见那欲要撕裂绢帛而飞出纸上的惊心动魄的美丽。

      无比的正经,恣意,风流。不是名家胜似名家了。怨不得那名伶那般受人追捧,也是个有本事的主儿。

      这画流出去,还真能让那些放浪形骸追求风骨的士人疯狂一把。惺儿暗地里唏嘘:“这样一幅画作,可见那人的心思和文采,倒不像一般的……之人,怎地就沦落到了风尘。”

      那熙阁楼……是一座闻名遐迩的南风馆,里面清一色的男伶。便是世人追捧,那不也是个妓……身为男子,怎能忍受得了这样的羞辱。风尘地,寻常男女也罢,大抵空洞着心肺佯作欢笑也不过了了,但对于这等有风骨的人来说,岂不更是地狱。

      傅阮深以为然地点头:“确实,真真是个妙人儿。可惜……可惜。”

      但那时一脸惋惜的惺儿还不知道。那一本正经的桃花扇裹着的内图,竟是一副春宫图。

      等惺儿终于窥见扇子里面的秘密时,先是呆滞了几瞬,然后脸颊腾的一下爆红。哆嗦着险些把手里那绘着扎眼绘图的扇子扔了开去,一抬头却见傅阮倚着门笑着打趣:

      “这画如何?”

      惊慌失措的小丫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紫,僵硬的身体下掩着的是何等震惊茫然羞涩,怔怔地像是真被五雷轰顶了一般。

      那人却还是坦坦荡荡的清贵姿态。

      傅阮走过来接过了那扇子,自个又欣赏一番,见她面色不好,还不解地把那两条白花花交缠着的身子凑到了她眼跟前,声音疑惑,眼里却带笑:

      “怎的,惺儿不觉得这笔法和画面很美?”

      那图中居左的位置,绘着一颗拔地的树根根干,褐色的木向上伸张,连着正面的桃花,地面桃花纷乱糜烂,靠着树根,两个裸.身的男子依偎在一处……

      惺儿连眼都不敢睁了,闭着眼睛跺着脚,一派窘迫和羞愤:“公子!”

      ……

      今时也是,小丫鬟急得红了眼,自家公子还在闲庭漫步,轻言慢语??

      惺儿揪着一团心思跟上去,看见傅阮靠着窗凭栏而望时面上挂着的浅笑和怡然,无奈着,便已经知道……公子跟她说也不过是在逗她,自己却是没有一点心急的。或者,甚至真丢了那扇子这正主也不在意,说不准还恶趣味的想瞧瞧陈秋白的窘迫模样。

      但……她真真是急死了!皇帝不急太监急!

      一个公子哥拿着这样的扇子,便是没有这样的事,但说不准也会被好事者捉到把柄胡乱臆测,那公子岂不是会被人抨击嗤笑!

      分桃断袖虽不是什么新鲜事,也有那离经叛道的士族不惧世人眼光,公然挑衅世俗,但七家的公子,礼教严格的,谁敢惹这样的名声。

      傅阮看着她这紧张的模样,倒是勾着唇笑开,这丫头还是这般不经逗。

      惺儿担忧的她何尝不知,但惺儿不知的,七家暗地里的龌龊全掩在光鲜的外壳下,内里其实早已恶臭腐烂了,不说断袖,就是娈童,七家里都不知养了多少!

      她本就喜欢男的,便是世人都知道傅家三公子好南风,那又如何。她隐藏恨,只是因为恨太肮脏,但若是连自己的爱都不能被自己掌控,还要顾虑世人眼光,还要按照他人意愿,若是什么都不能恣意随性,什么都要隐忍,那她重生来干吗?

      况且……傅家公子瞧了一眼自个身上的广陵袖,那印在桌上茶杯中的,是男子出尘的面容和勾了万家女子的绝艳风流。

      她看了看,满意无比,豪气地撩起衣摆跽跪坐下。

      一副扇子而已,都是男人,玖之就是看见了,又算的了什么!

      看到了,才更有趣。

      ……

      没心没肺的傅家三公子闲闲地看着自家丫鬟快上火的模样,好心情地捻起桌上的甜点咬着,一口一口,细嚼慢咽,秀气的像是个姑娘家。

      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傅阮拿过杯盏,浅浅品了一口,看着雕花红桐木门口款款出现的男子笑着感叹:

      “这七珍果然还属玖之这里的最是好吃。吃个百遍都不腻歪的。”

      她扬手捧着那杯子向来人示意一下,黑色长睫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白玉般的面颊发着光一般吸引人的视线,一抹笑容隽秀非常,透着十分的放松和惬意,鼻头耸动着,慵懒而满足。

      一炷香的功夫不过刹那,傅阮才尝了一块糕点,方才离开的陈秋白便已经很守信地姗然出现。

      听着她的赞赏,陈秋白似乎也是笑了一下。眸光凝在了傅阮被茶水润过的绯色薄唇上一瞬,喉结动了动,才轻声道:“阮儿喜欢就好。”

      他换了一身衣服,那身青衫终于被替换下去。如今忻长的身板上,拢着件白色的儒衫,做工精致,布料裁剪得宜,很衬他。傅阮瞧着,却总觉得有点诡异的熟悉感,但细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许是街上穿白衣的太多了?审美疲劳?

      傅阮暗自摇了摇头。

      傅阮又从碟里叨了块芝麻白玉球,捏了捏,再捏了捏,软弹的手感让人眼睛都想愉悦眯起:

      “自然喜欢。玖之的招待,每回都极掐着我的三寸,体贴周到的让人都不愿回去了。”

      傅阮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进,施施然坐在她对面。长袖伸出,绅士般的陈秋白为她又添了一杯茶,黄澄的茶水在杯子里打了个旋。陈秋白的眼睫在傅阮面前忽然忽闪了下。

      “客随主便。应该的。”

      轻嗅了下杯中物的好闻清香,身边的小丫鬟眉头皱的好像更紧了,傅阮瞥见了,捂唇笑了一笑。

      “玖之,可瞧见我的扇子了?”

      傅阮指尖搭在桌子上,勾着唇慢声问着,仿似随意一问,语气悠悠闲闲,浑然不在意的漫不经心。

      “扇子?”陈秋白拧了拧眉,似乎是思考了一瞬,但很快,他便摇了摇头:“是方才那把?我没甚留意……大约混在换下的衣物里去了。阮儿急着找的话,我命小厮去找找?”

      傅阮看了他一眼,忽的笑开:“既然这样,那不必了,本不是什么稀奇物事,找不回来就当送给玖之了!”

      她说的俏皮,陈秋白淡淡点了点头,面色不动,款式与傅阮身上所着白袍极为相似的宽大袍袖下却缓缓松了松握紧的袖口。

      那里一直被他握着的物件都侵了些微的潮意。指腹轻擦,他仿佛还能察觉到上面残留的温滑肌肤的削薄温度,这就是他口里的落在衣物中的那把折扇,明在手里,但他却丝毫没有还回去的意思。

      与阮儿离得太远了,睹物思人睹物思人,这不是他会做的事。但如今,毫不受自己控制的,他连一件衣衫都会在意,自欺欺人地用一种颜色来让自己温暖。那么,拿一件小物件,似乎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陈秋白掩饰性地想,这本非他所愿啊,但手里,那物什捏的更紧了些。

      ……

      他自来不会说玩笑话,便是对方都如此亲昵地开口了,千万种顺溜的回话在心里打了个转,他却还是没有说出来。

      幸而有面瘫的脸撑着,没有人会发现,一向冷漠的陈家二少还曾为了博美人一笑而绞尽脑汁的想过一句回答的风趣话。

      “说来,阮儿不是在备考文试,怎么有功夫出府来。”陈秋白抿了抿唇,淡色的瞳孔里一闪而过的晦涩:“傅家的大公子容许你出来?”

      傅阮道:“我出府是来买笔墨的。”

      陈秋白坐着,拿了只杯子,不置可否,傅阮自然不会为了买区区一点东西来找他。但他知道傅阮的处境,也不愿为他添了麻烦。当下按下这话不提。

      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杯盘碰撞的细小声音和衣衫摩擦的簌簌声,间或傅阮咬东西的微小吞咽声。

      看着傅阮吃的开心,陈秋白也随意捏了块点心,咬在嘴里,甜腻地人发齁,并不是他惯喜的口味,但他尝着,眉头都不带动一下,丝毫看不出来,这是一个极不喜甜食的人。

      他盘膝坐着,仿佛坐在宫廷宴席上一般优雅。哪怕没有礼乐的烘托和旁人的目光,他也做着最恪守礼仪风度的姿态。做了千万遍一样自然流畅。

      傅阮总觉得,陈秋白是一个最不像商人的商人。哪有商人生的这样一幅贵公子的儒雅矜贵风范。他的气质实在与这浊世的铜臭和利益场上的阴暗争夺大相径庭,格格不入。

      实际上……这人也确实不是商贾,身为士族之子弟,但偏偏做出了一个士族公子哥做不到的传奇。

      “玖之,你出府如今有三年了。京都甄品坊势头如日中天,陈府竟也不理会?”

      傅阮想着,便也丝毫不忌讳地问出了声。

      想两年前,陈秋白最最落魄潦倒的时候她都瞧见了,她知道陈秋白的几乎一切事,关于陈府的,她也没什么不能问的。

      时人鄙视商贾,就是如今商肆林立,他们都不愿正视这个已然发展起来的阶层。

      但又怎知,三十年之后,商人是如何的意气风发。

      北方戎敌入侵,在宽阔草原上兴盛起来的民族,他们骁勇善战,充斥着草原味道和狂肆掠夺之性的铁血军队,几乎摧枯拉朽地就击溃了骄奢淫逸日渐腐朽的北府军。士族们联立的北府军啊,皇室惧畏的北府军啊……竟就败了。

      秦林王三家费尽了力气才慢慢收归兵力,整军回征。用了七年时间才击退了戎敌。

      戎狄之后,北方一片废墟,但在最为繁华的江南金陵,靠着商业崛起的八大世家凭借着专营的盐铁各业,已经堪堪与疲弱的七大世家相抗争,直接威胁到了士族引以为傲的统治力。

      这是系统告诉傅阮的,但傅阮,其实震惊过后,极快就接受了。

      十五世家么……怎么就不能有了。你方唱罢我登场,这才好玩,不然,岂不无趣。

      而现在,那些还都没有发生。所以,没有人相信商贾能在士族的欺凌抑制下翻身,就如同,没有人相信陈秋白可以不靠陈家做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一个被家族抛弃了的子弟,还能有成就吗?不好说,反正仕途是别指望了,但陈秋白另辟蹊径,一头扎进商肆中,如今被人耻笑,但以后,还真不是陈家决定的了的。

      无论别人怎么看,傅阮是相信的,毕竟这人,上一世便已经成功过了,与士族抗衡的金陵八世家领头人,噫,听起来还真叼叼的。

      “玖之,我真期待你回去狠狠摔一巴掌到陈家的模样。”

      “一定很帅。”

      从街头地痞的手下救出被砸了店还差点害了命的陈秋白时,傅阮蹲着身子拽起了躺在地上血流不止的陈家二少,问了他的名字,笑眯眯地丢下这两句话。

      两个同是被家族欺骗利用的人。陈秋白硬气,敢直接闹出了府。傅阮钦佩他的勇气和毅力,更相信自己的眼力——陈秋白这一世必定比前世走的更快,她会帮他!

      傅阮看着对面安静的没有答话的陈秋白,又喊了一声:“玖之……”

      陈秋白恍惚着,许久没从别人口里听到陈家两字了。倏而回过神来,他抚了抚杯沿纹饰,语气平静道:“陈家自来倨傲自大,小小一个甄品坊,他们自然不会在意。”

      他说的平淡,但傅阮却分明听出了嘲讽。

      她挑了挑眉,看着对面儒士一般的男子:“玖之,前些日子有人跟我说,靖西有矿。不是金,不是铜,是……”

      看着她的口型,陈秋白忽的快速弯过了身子,手掌捂住了傅阮的双唇。

      他的面目难得地褪了清冷,真正严肃起来。但他手心里,有人呼出温暖的气体,湿润温软的薄唇,就这样紧挨着,贴在他掌心,不留神,就似是在柔柔印下一吻。

      陈家公子呼吸乱了一乱,被烫到手般松开了她,却别过了眼不再看她,“阿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傅阮笑了一笑:“嗯,知道啊。”

      现在的矿被朝廷管着,自然,暗地里掌权的是世家,别的还好说,哪怕是挖个金矿,只要给世家好处,那也是可以的。

      但铁这玩意儿……可以造武器可以造日常所用之器具,别说挖了,那是看都不能看一眼的!

      若不然,后世那些商贾世家怎么就凭着蚕食垄断盐铁两行,就遏了世家门脉,夺了半壁江山的。这两样,可是经济的命脉。

      她现在所做的,不过是让陈秋白早点动手罢了。毕竟迟早他都会去做,她只是推他一把。

      陈秋白盯着她清澈的眼睛,“挖了然后呢,怎么办?”

      傅阮听着他的问题,就放下了一半的心。陈秋白没有问怎么挖,可见,这人心里是有成算的,说不准,他自己也是暗地里打过这主意的。

      大厉明文规定是不许私人动铁矿。但……规定,不过一纸空文,这松动的手段,陈秋白自然深谙其道。

      傅阮笑:“卖给秦家,或者皇帝。”

      想挖矿,那收买皇帝啊,必须的。上头有人好办事,皇帝管不了世家,但幸好皇帝不是吃干饭的。底下的有些事,皇帝的命令,顶用!

      “秦家。”陈秋白没有反驳她,只是眸色更深沉了些:“为什么是秦家?不说皇室周家,那王家,谢家,林家,赵家,陈家,甚至你傅家。七大世家。为何只选秦家。”

      被陈秋白锐利的视线紧紧盯着。傅阮微微敛了眸,连笑意都淡了些:“秦家最适合。”

      陈秋白生来便是最敏感和锐利的猎手,果然没错,他的关注点真是超乎她想象的犀利。

      外面忽地一阵喧闹,小厮的慌乱呼喊声,掌柜的制止声,还有桌椅的碰撞声……嘈乱无比,清晨的店里决计不会出现的声音和纷乱。

      陈秋白蹙着眉站起身来,拍了拍袍摆向外走,走了一步,忽地回头看静坐着的少年。

      陈家二爷终于应了一声。“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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