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无人茶伴等风来 “皇祖母皇 ...
-
“皇祖母皇祖母,今天您这身可真好看,”座上少女娇俏的嗓音清晰如在侧,她缠着那个华发老人撒娇卖痴,神情甜美如蜜糖。
“哎呀,你这小丫头,说吧,今天又看上了我宫里的什么?”鹤发的太后身着绣凤翼纹赤服,她笑得无比欢畅。
“皇祖母这样说人家,朝安可不依!”孙衣琏黑白分明的眼中盈满了讨巧的笑意。
太后笑眯了眼,随手吩咐身边人,“把上次皇帝赐的那些番果也给朝安送一份吧,”言语之中满是宠爱,“也让你母亲尝尝,她身体还是弱了些。”
“嗯!谢谢太后。”孙衣琏的母亲是太后的亲女——荣熙公主,嫁给了当朝孙将军嫡子,生下孙衣琏后,身体一直不大好。而太后甚是喜爱这名外孙女,央求皇帝封了郡主位,又时常召进宫里来,赐下许多珍品。
“请太后安。”座下一名不起眼的女孩在这其乐融融的气氛之中姗姗来迟,在众人笑作一团时,她平静的声音传来,在这华丽宽敞的殿内显得如此微渺。
见到来人是自己一向不喜的顾川,太后也没有刻意刁难。她斗了太多年,终于成为这九重宫闱至高无上的女性,已经对喜恶看的极淡。她挥挥手,示意顾川退下。
顾川行了一礼,默默无声地走到公主那一方座位最末。艾绿色的八幅湘裙垂落,穿在她身上显得极素净,却因为那雪色的肤而被衬得更加温软,宛若暗处静静生长的绿植,露出了十分的静谧来。
她垂着头想着方才顾剡身上无端多出的乌青,为了帮哥哥擦药,她才迟了这次太后的召见。想来,又是顾濂有意找事......
她正这么想着,座上太后说起了此次仲春祭祀句芒之事,后宫诸人皆需参加,而顾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没见到孙衣琏望着她的眼中的不悦。
......艾绿色,她倒是穿得好看!
孙衣琏骄纵惯了,此时见到这色,禁不住因为前些日子那件事而恼羞成怒,面红带懑。反正对方是个不受宠的公主,那她也就迁怒几分,以泄心中不快。
*
是月也,玄鸟至。至之日,以大牢祠于高禖。天子亲往,后妃帅九嫔御,乃礼天子所御,带以弓韣,授以弓矢,于高禖之前。
这一天,后宫之人皆往句芒盛会祭祀,烈烈旗帜飘扬于万里晴空之下,飞燕往返,游离天际。天子率众臣,布牛羊豕三牲太牢礼拜禖神。
在那至高之处,天子着十二冕旒,朝神祗祈祷今年的风调雨顺。四面八方的祷歌传来,密密织成千万渺茫,应和着那激昂的鼓声,从这云深九重宫阙之中,散入长天飘摇的风。
祭礼结束了,顾剡随帝王在前殿参加祭祀,尚未归来。眼见诸嫔渐渐离开,顾川寻了个僻静的角落,等着顾剡回转。
一转身,却见孙衣琏盈盈立于她身侧。
她眉目中含着笑,嘴上说出的话却冷冷的没什么情绪。“九公主,恰是很巧啊。你如何在这里?”
孙衣琏抿嘴一笑,瞧着她身上艾绿色的襦裙,惋惜一般地说道,“公主这件襦裙已是过时的样式了,上面的刺绣也不如织造局一等绣娘的手艺......”
她将手中的玉簪塞到顾川手中,然后突然转了神色,“九公主,这是我的簪子,怎会在你那边。”她面上满是委屈,“公主再喜欢,也不能不告而取啊,这是娘亲送我的东海珠......”她似乎立刻就要委屈得落下泪来。
孙衣琏身后的宫女连忙安慰她,“郡主,我们去求太后做主,定不能让公主白白贪了您的簪子去。”
孙衣琏见她不受宠,手段极是简单粗暴,存的就是让她受罚的心。她同这九公主一向就淡淡,因着那事生了莫名的嫌恶,又因她向来是被宠坏了的,连尊称都不愿出口。
顾川早就被眼前飞来横祸惊呆了,她不知道自己与这朝安郡主有何过节,却不知对方只是讨厌她,想看她受难而已。
孙衣琏同宫女正要转身前去寻太后,却被一道声音唤住。
“朝安,你太胡闹了。”
那声音极轻,沉沉带着一丝苍老,蕴藏了多年至高无上的尊贵。
她一下子就通体冰凉,僵在了原地。
自阴影之处缓缓步出一名中年人,他着帝王朝服,两鬓微霜,脸上是明显的不悦。
“皇、皇上!”孙衣琏同宫女霎时跪了下去。
顾川盈盈一拜,“父皇。”
“免了。”天子摇摇头,同身后人说道,“让渊之见笑了,朝安顽皮,小女儿间的闹剧罢了。”他虽对孙衣琏此举不满,但见她是胞姐之女,也包庇了几分。要不是身后跟着朝臣,他甚至懒得斥责。
谢潜拢袖笑笑,将目光投向了别处,以示自己未将这闹剧入眼。
天子眼中掠过满意的神色,这是他最得心意的臣子,一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即使是这般小事,也让他顺心得很。
不过,被欺负的毕竟是自己的亲女,在自己眼皮底下被如此蔑视,亦让他有了几分不喜。他仔细瞧了瞧那个幼小的女儿,才认出她行数第九来。
长得倒是颇似当年他宠爱过一段时间的那个女人。
于是,他又加了一句,“公主之尊,朝安不得放肆。”
然而这一切,顾川都未入耳,她只觉得浑身冰冷。
——这是她死后第一次见到谢潜。
她死死低着头,不敢看那人平静若深海的一贯神色,心中纷乱如麻。只要一想到那人就近在咫尺,她甚至能感受到那微浅的檀木香,顾川的心就仿佛被无数的荆棘丝丝缠绕,既痛,又悲。
此事最后还是以皇帝的两句平淡斥责告终,顾川被无故诬陷的事被他平复至无波水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而孙衣琏得了皇帝那句话,也不再来招惹她。
然而平静的生活最终还是起了波澜。
因着此事想着补偿几分的帝王赐了兄妹二人一些春季时令蔬果,又在考校众位皇子学识之时夸了几句顾剡。
得知了此事的后宫将要有怎样的暗潮涌动,此刻的顾剡不知道,但他心中却能预料到几分将来的艰辛。
他怀着几分不明的思绪走出教习皇子的书所之时,顾川正在前方等着他。
他的妹妹正撑着绘着琼花的纸伞在赏远处宫殿飞檐之间浅浅的灰色云翳,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回转过身来。
满眼的春光罅隙之间的浓绿、淡绿,但她着酡颜湘裙回过头来,却使得一切鲜明的色彩刹那在他眼中骤然失色,成为无限的空白。
她朝顾剡绽出柔软的笑容来,“哥哥。”
——是这天地之间唯一的光芒。
顾剡彻底地愣在了原地。
隐约地,有什么,在危险地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