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黄粱梦醒昼夜还 昔者庄周梦 ...

  •   初春时寒,尚未消褪。
      一枝梨花斜插在素玉月白瓶中,半开未开,微微的淡香就从那嫩黄的蕊心中晕开来。
      顾川刚走近书桌,那个伏案疾书的男童就抬起了头。
      虽然他们是双生子,然而容貌却没有多少相似,唯一像的是那双远山一般的眉,缀得那眼眸更似蒙重重深雾白露。
      顾剡笑道,“妹妹。”
      顾川将手中一盘糕点放下,语带怜惜地说道,“你都看了一天了,合该休息一下。”虽然顾剡是她双生哥哥,可顾川灵魂较他大了十几年,她在心中对顾剡一直是怜爱更多于敬爱的。
      “好,都听你的。”顾剡虽然才十岁,可是生于深宫,长于深宫,心智却比寻常孩童多了几分思虑,然而一切的一切,面对这个双生妹妹,他从未有过任何防备。他们是世上唯一的另一个自己,没有谁能比对方更了解自己的心意。只有对着妹妹,他才能放松地泄露自己的心绪。他拿起一个单笼金乳酥,鲜香就扑面而来,“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顾川走到顾剡身旁,案上满布白纸墨迹。眼前字迹与时下推崇的方正楷书不同,更为凌厉锋锐,不似出自一个稚龄孩童之手。她回想起那些在宫中长久被帝王漠视的日子,不禁叹了口气,这样的锋芒毕露,不知是好是坏?
      “叹什么气啊,”顾剡摸了摸妹妹软软的额发,见她玉雪可爱的小脸上是不符合年龄的成熟神色,笑出了声,“你啊,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才没有呢,”顾川任由兄长揉乱了自己的发,笑得眉眼弯弯,却在下一刻眼睛一瞥,看见一团乌青。“你的手……”她皱眉,“怎么青了?”
      顾剡满不在乎地看了一眼那团淡淡乌青,“没什么,是顾濂又来找事,我今天没背出老师要求的逢遇篇【①】,他来炫耀罢了。”
      虽然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顾川却忍不住瑟缩了心。她知道眼前人天资高绝,过目不忘,区区《论衡》一书,他早已了若指掌,却因不受帝王重视而不得不藏锋。若是他现出了原本天赋,恐怕宫闱外如今被当今圣上打压而无力他顾的姜家援手尚未到来,他们就已被现今把持后宫凤印的顾濂生母胡妃下了绊子。年少怯弱,势单力薄,又加无人管护,他们能做的只是在宫中宛若劲草一般地悄然活下去。
      顾川无奈地唤海月拿来软膏,语气微嗔,“你要好好保护自己啊。”顾濂是当今帝王第六子,生母胡妃多年隆宠,早已养成骄纵性格,对着处处平庸的七皇子顾剡自然是瞧不上眼的,平日多有戏耍,都叫顾剡避了过去。只是今日……她闭了一下微有酸胀的眼,动作轻柔地揉开软膏。
      “好好好,”顾剡看着眼前与自己同胞而生的妹妹,她微垂了头,柔软的乌发覆在雪一般的面上,有着一种鲜明的色彩,混着温柔的神情,恰似梦境中的一处葳蕤,令人忍不住为之驻足。“你啊,真不知当初是不是弄错了,我看你这口气,活像姐姐啊。”
      顾川噗嗤一声笑了。
      顾剡的神色也软和了下来,“你笑起来最好看了,别因为那些事烦心,我会处理好的。”随着年岁渐长,现状隐忍已非长久之计,他看了眼妹妹姣好的容颜,如今尚是年幼,就已透出了几分清甜之气,过了几年,不知又是怎样的颜色?便是为了妹妹,他也要开始筹谋。
      桌上《庄子》静静摊开,其上字迹显然。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是胡蝶之梦?亦或庄周之梦?眼前的一切光景伴随着前生的梦境,都仿佛成为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涉及其中的所有人,都择时而噬。
      *
      郑氏监正低着头,不敢抬头直视座上男人,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因为惧怕而含混不清,“禀国公,时乃仲春之月,日在奎,昏弧中,旦建星中。【②】应循《礼记》,号臣属备太牢以告木官句芒。”这位国公大人虽面上不显神情,周身气势却如海潮般令人倍感压迫,太史局气氛内因他沉沉神色而变得凝重起来。
      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心中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谢潜点了点头,“太史局守典奉法,司天日月星辰之行,望毋失经纪,以初为常。”
      “是,”监正抹了把汗,“下官晓得。”他心中也是纳罕,堂堂国公,不知道为何突然来到监管星象的太史局,但他们也只好提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应对这位位极人臣的权贵。“不知国公还有何吩咐?”
      “无事,皇上命我遵《礼记》之法前来问询历法罢了。”他揉了揉眉心,罕见地带了几分疲倦。谢潜吩咐身旁谋士,“遣刑部减囹圄囚犯,去桎梏镣铐,毋陈尸,止狱讼。【③】”
      他似是想了一会,然后遣退了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在旁。他自怀中拿出一张素质柔软的书笺,其上以力透纸背的字迹写着两个八字,谢潜似是提起了几分精神,对监正说道,“你们合一下这八字,是否真是……天作之合?”
      “是,下官定早日核算完毕。”监正伸出双手接过站在镇国公身旁的年轻人递来的书笺。这是惠州每年朝贡的新安笺,白若新雪,金烬淡撒。他不知道眼前国公爷究竟是什么用意,但一抬头便触到他淡淡扫来的眼光,监正一瑟缩。
      这位国公爷自十年前未婚妻死了之后,便再未有过女色之上的传闻,便是多有官僚互送瘦马美姬,他虽收入了府中,也是不曾近身。不论是赴宴或是出行,从未带过任何一名女子。如今突地命他合算八字,这究竟是何用意?也不知道这上面两个八字是谁的?
      郑监正猛地一抖,知道太深对他们这一层次的人来说,从来没有什么好处,他还是安分守己合算完之后,当作从未有过此事,才是上上处世之道。
      然而思绪一时之间却无法遏制,当年谢潜亲手毒害未婚妻之事,被痛失亲孙女的赵阁老当日便告上了朝堂。熟知历法的监正突然震惊地瞪大了眼——
      那便是,十年前的今日!
      *
      谢潜离开太史局的时候,郑氏监正在身后合手恭送。他一言不发,阔步行走于宫廷之中。
      身后侍从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每年这个时候,国公的心情总是坏的无以复加,他身上的戾气甚至让以傲骨铮铮著称的清流一派都不得不暂避锋芒,任何一点小事都会让他施以重罚。
      这个时候的国公爷是最难伺候的。那轻描淡写却入骨十分寒意的眼神令他们这些常年从旁之人都心生战栗。
      路过一个偏殿之时,一把娇俏的嗓音就这么悠悠传了来,“你们来抓我啊,哈哈哈!”伴随的是一阵宫女太监们的哀求劝诉,“郡主啊,爬树太危险了,小心摔着……您快下来……”
      “才不!哈哈哈!”这声音宛若黄莺出谷,又饱含了满满的笑意,“这里多高啊,看得远,多好玩!”
      谢潜恍若未闻,径直穿过,树下众人纷纷行礼,“见过镇国公。”
      “什么镇国公呀,他就是母亲常说的那个了不起的大英雄吗?”树上密枝拨开了一丛,露出一张清稚娇嫩的脸庞来,眉心正中一点花黄,衬得那眉目更是如画。然而这一动荡,她霎时失去了平衡,娇躯一抖,便从树上摔了下来。
      “啊呀——”少女青嫩的声音若春日豆蔻,写足了惊慌失措。
      谢潜错开一步,避了开来,“郡主小心。”然后似笑非笑地说道,“郡主今日这身艾绿可极是平庸。”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孙衣琏气极,又不敢表现出什么来,待到那人昂藏身躯走远直至不见,她回头狠狠地扇了方才自己落下之际以自身为垫接住她的一名太监一耳光,“没用的废物!”
      孙衣琏身旁侍女连忙来搀扶了这脾气骄纵的郡主,心中满是惊慌,“郡主您、您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呢?”
      “闭嘴!”孙衣琏狠狠地扯了一下手帕。这和自己设想中他会伸手接住自己的场景不一样!自己明明算计好了他走过树下之时便假意跌下去,却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反应!她狠狠地咬了一下菱唇,让那来之前用上好胭脂精心修饰过的红更显出一分惊人的艳来。
      “我们走!”
      *
      谢潜头也不回地对身后谢一吩咐道,“去查查,是谁敢来打探我的行踪?”他今日是临时起意去往太史局的,而那芳华郡主在那守株待兔,想来是有人向她报了自己的行踪。近年来手段收敛了些,就有人敢在他头上动土?
      “是!”谢一奉命。
      那身艾绿,真是刺眼。谢潜眯了眯眼,因着今日的特殊,加上那芳华郡主自以为是的胆大妄为,令他忍不住出口刺了刺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人。
      但也仅此而已了,他向来将一切情绪掩藏的很好,若不是今日是她的忌日,他连这一丝波动也不会有。
      不过是个自以为聪明的跳梁小丑罢了,根本不需他放在眼中。
      “出宫。”他冷冷吩咐道。
      *
      无人知晓这人心中潮海一般的城府究竟在谋算些什么,他的一言一行从来不是只有表面单纯的意味,然而今天的情绪波动只是因为——
      多年以前的赵荇,最喜穿艾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黄粱梦醒昼夜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