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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梦 撞鬼了,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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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怎么起来了……时辰还早,再回去睡会吧。”李未半夜醒来,发现枕边已凉,窗边偎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他迷迷糊糊拖着脚步向窗边的人影走去,顺手拿起一件狐皮大氅,裹在那人身上,下巴也顺势随抱拥的动作抵在对方肩膀处,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道。
楚云被他黏皮糖似的动作搞得转不过身,只得微微侧过头,看见这眯着眼又要睡着的王爷,不由失笑,悄声道:“你看窗外,好大的雪。”
李未顺着他的指示往窗外看去,纸窗上确实扑着一片朦胧的银色光晕,仔细透过窗格看,依稀可以看见有大片大片的雪花不断翻涌而下。李未刚想说这也没什么好看的,楚云就把窗推开了一缝。冷风“嗖”地一下灌了进来,冻得他一个激灵。李未连忙抱紧了楚云,伸手去握他冻得冰凉的指尖,皱眉道:“你开窗做什么,小心冻坏了自己。”却全然不顾自己还穿着单衣。
楚云伸出一根食指,“嘘”地一声,轻轻比在他的唇上道:“你看,好美。”此时窗户已被楚云全然推开了,白光挟着大片翻飞的雪花笼罩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出一个斜斜的方形。极目望去,王府内外一片银装素裹,天色尚暗,雪光映得到处都白茫茫的。李未大略浏览一遍,只觉美则美矣,却也没有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看的必要。这时就听见楚云道:“你看不见吗?”
李未哄道:“我看得见啊,快回去睡吧。”
楚云闻言笑了笑,似是了然他的敷衍一般。对着窗外点了点头,他关上窗,率先回去道:“睡吧。”李未不解他最后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不过这疑惑马上就被他抛在脑后。他美美地跟上去,打算搂着心上人再睡一个回笼觉。
说来也怪,之前被风吹进来的雪花已经消融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两人却丝毫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李未刚被冻醒一回,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干脆起身爬到楚云身上,神情似一只大狗,可怜巴巴道:“阿云……”楚云拿手挡着脸,不用看他的神情也知晓是什么意思,声音带笑道:“做什么?”
“左右也睡不着,再来一次?”
楚云没回答,双手却自觉环上了他的脖颈。神魂颠倒间,楚云突然停了声音,静静望着他。
李未有一股不详的怪异感涌上心头,但他还是勉强笑问:“怎么了?”
楚云汗湿的鬓发粘在额头上,脸上还带着激动未褪的红晕,此刻却极其冷静、冷漠,目光极其冰冷道:“李未,我好恨你。”
李未在床上不安分地挣动了下。
他额上冷汗粘腻,眉头紧紧锁着,似乎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今天一整日劳顿,且没有一件顺心的事。先是早上没打听到楚云的下落,下午又没能挽救那个女子被活活打死的命运。且还在父皇心里记下了不轻不重的一笔。当真是千头万绪,没一件理得清楚。他忽而在梦外,忽而在梦里,忽而又入梦中梦。意识被剥离又缠绕上来,一片暗影模糊中,隐约有一只冰凉的手摸上他额头,似是为他驱散痛苦。李未好受了些,喃喃一句:“阿云……”
那凉意一顿,马上转了个弯,如游蛇潜行般,丝丝侵入他脑海深处。
李未的梦境,又换了个模样。
他梦见楚云倒在大寒寺门前,身下的雪地被染成红色。画面一转,俯身在妹妹尸体上的娘亲抬起头来,嘴角还流着妹妹的血,她冷冷道:“滚远点!你不是我儿子,你是皇帝的儿子,不是我儿子!滚!”棍棒声伴着她的怒斥响起又落下。李未呆呆站在那里,看那些宫人毫不留情地把他娘亲往死里打。不知何时,耳边渐渐响起了雨声,李未抬手一摸,满脸都是雨水。四下望去,他又到了一个荒败的小树林里,楚云在他怀里沉沉昏着,没有气息。他二哥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望着他们,隔着雨幕声音也听不太真切:“……弟弟,这个人是要我替你杀,还是你亲自动手……”
李未汗如泥沼,大口喘息着,终于惊醒过来。
外面天光尚暗,四下一片寂静。李未脚步虚浮地挪到门边,开了门,倚着门扇缓缓滑下。冷风透过单衣吹进骨缝里,针扎般地疼,头脑倒是清醒了些。贪着这片刻清醒,他便不管不顾地一直坐了下去。
鸡鸣了,天际烧起惨淡的紫色云霞。府里开始响起窸窣的声音。小丫鬟们的奔跑声,提水声,管事的呵斥声,一节一节重叠起来,偌大的府中渐渐有了人的味道。到了他平时起的时辰,日常服侍的丫鬟端了洗盥用品说说笑笑过来,远远瞧见他“呀”地一声,铜盆泼出水花在地上发出巨响。另一个机灵点的早已跑过来,大着胆子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焦急的脸在他眼前晃动:“王爷?王爷?您怎么了?”
李未病了。
消息风一般地飞,太医、道士、和尚围成一圈,抖抖索索地探了脉又施了法,齐齐摸着胡子下结论道:“怕是招了鬼祟啊。”
这消息又得了几阵风来散播,瞬间传遍了京城内外。平民们磕着瓜子在墙根底下闲话:“必然是那死了的王妃,隔日就来找王爷的麻烦。啐,”他吐了一口瓜子皮,“我说啊,她要找就该去找那唐大人,王爷也是真倒霉。”此言一石激起千层浪,可怜还没从丧女之痛中恢复过来的林大学生一家,又要应对砸在门扇上的臭鸡蛋烂菜叶和砸了她女儿牌位的谩骂。唐老太太也得了警醒,请了术士寸步不离地跟在自家儿子后面。平民有这样的想法,宫里也不例外。皇上听闻消息大怒,摔了杯子道:“这不知廉耻的恶女人,想对朕的儿子怎么样。!该死,该死!”他气得浑身发抖,全然已经忘记,他所憎恶的女人,早被他握在手心,无情地碾碎了。
李未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脸色青白,眼窝深陷,任凭一圈人在他床边烧艾叶、洒符水、咕噜咕噜念咒。出去探听消息的李竹进来,先是被满室的烟味呛了一嗓子,随即把这些作怪的人通通赶了出去,训斥管事的道:“宫中有真道行的大师早就来看过了,说了没事,你又找民间的这些野路子术士来凑什么热闹!”
那管事委屈道:“小的见王爷还是那么……半死不活的……”
“胡说八道!”
李竹凶完了管事,又回到内室去,跪在李未床前,如此这般地将外面情况大致叙述了一遍。说到一半又忍不住抬头,担忧地看向李未,李未动动手指,证明他还活着在听。待一切都汇报完了,李未哑声道:“派人去安抚一下林大学士,我的病不关他女儿的事。林小姐活着受冤,死了又怎能让她如此委屈。”
李竹急道:“可她头天刚死,隔日您就遭了病,她未必就没有嫌疑——”
李未厉声斥道:“糊涂!”
他本来就胸腔里难受,这样喊了一声,登时便剧烈咳嗽了起来。李竹连忙扑上来给他顺气,先前的话也不敢说了。李未咳嗽了一阵,气顺下来,又问道:“还有什么事?”
李竹道:“二殿下来看您,现在正候在厅上呢。”
李未摆摆手道:“让他走,我不见他。”说罢他便偏过头去假寐,不再说话。
李竹无法,只得躬身应了,跑去办事了。
客厅里,李聿喝完了一杯茶,表面上安坐于斯,心里早已急得热锅上燎。好不容易等报信的李竹回来了,第一句话却让他大失所望:“殿下,王爷气力难支,已经睡下了,只怕现在不方便见您。”
李聿道:“没关系,我到他床头坐一会,看看他情形好,也就放心了。”
李竹道:“殿下对王爷手足情深,小的们岂有不知。只是如今府里不干净,王爷睡前特别嘱咐了,如果殿下来的话一定要拦住您,怕给您过了病气。春寒料峭,殿下还是早回吧。若是您着了凉,王爷知道后,肯定会愧疚难安的。”说着,他微不可察地冲二皇子摇了摇头。
李聿无法,只好点点头道:“我带了上好的补品过来,你们给他用着。人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一个个都有苦头吃。”
李竹连声应声说是,还要再恭送几句,李聿已经一甩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竹抹抹头上的汗,又脚不沾地地跑回了内室。
不出他所料,李未果然还没睡着,目光空洞地看着床顶。李竹凑到他耳边,轻轻道:“王爷,二殿下走了。”
李未:“嗯。”
李竹见他面容枯槁,双眼无神,心里一急,不由呆呆掉下泪来。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抽泣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李未哼笑一声道:“我没事,别弄得我快要死了似的。只不过突然有点支撑不住……有时候,我也会感觉自己命挺苦的……”
李竹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得劝道:“王爷,好歹想想楚公子。您不是心心念念要找他回来吗……”
李未喃喃道:“对,还有阿云。我本以为,他是怎么也不会离开我的……不过没关系,我得找到他,我们还有好多日子还没一起过呢。”
“说好了要一起去山上打野鸡,养兔子,开一片小院子,种点花种点菜。再在树底下埋几坛好酒,开春了拿出来喝……”
他声音渐低,话到一半,就这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