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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送人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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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是拍门的声音。
"丁家的,村口有人找,赶紧的。"急促的拍门声之后,是房后大娘的声音。
丁母从针线筐里抬起头,抹了一把脸,高声应道:“唉,来了,这就来了。”
大夏天实在是太热了,树底下还有点风,只是今天是乘不了凉了。
想起今天来人的来意,丁母就高兴不起来。
走出树底下的阴凉影子,丁母马上就冒出汗了,疾步走向堂屋,到了跟前才叫人:“当家的,那边的人来了。后墙大娘说到村口了。”
丁父顿了一顿,好像在反应,过了一会儿才回话:“哦,哦,到了呀。”回着话,起身出来。
丁母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手指扣着木屑,脚下蹭着门槛,嗫喏着不敢说话。
丁父知道她想什么,也知道她想说什么。
“走吧,别叫人等急了。”咳嗽两声,丁父出了院子。
丁父在前头走,丁母在后边跟,大大的太阳晒在人身上,格外的燥热。
“大哥,大哥,在这儿!”
丁父丁母远远的就看见村口大槐树底下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人挥着手向夫妻俩示意。
走近了些,才看清楚,应该也是夫妻俩,都是瘦瘦的体型,高高的个子,跟这时候农村的大多数人差不了多少。
这夫妻俩家里距离他们这徐村实在不能说近。为了收养一个女儿,跑这大老远的来,实在是可以说诚意十足了。
他们家并没有孩子,老四去了,一定能过得好吧。
丁母心里这么安慰着自己。
等到了跟前,看清夫妻俩都是满头大汗却是一脸高兴的样子,丁母却高兴不起来。女儿虽多,哪个不是当娘的
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呢。
丁父也高兴不起来。不过,在外人跟前,他是从来不肯丢了脸面的。
拿手肘戳了戳自家婆娘,丁父招呼着:“先回家,先回家,回家了说。这太阳太大了,热死人,回家歇歇。”很是热情的样子。
领着人到了家,丁父把人带到了堂屋,丁母进了厨房,红着眼,用水瓢从水缸里舀出水倒进两个粗瓷碗里。
站在厨房门口,狠狠擦了眼泪,丁母这才端了两碗水进堂屋,低着头,不敢叫人看见脸,沉着声音:“喝点水,凉快凉快。”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坐在丁父旁边,只听着丁父回话。
夫妻里的男人喝了水,放下碗,粗瓷碗碰撞桌子的声音并不大,丁母却觉得好像是炸弹响在了耳边。
“大哥,既然到这儿了,我也不跟你说虚话。我这边先跟你说说俺家里的情况,之前他叔把咱家的大概情况也跟俺说了,俺家呢,是诚心想要这个孩子的,就跟他叔说的一样,俺家里没有孩子,俺两口子岁数也在这了,以后不大可能会有孩子了,要是大哥愿意,以后,这孩子就是俺亲生的。”男人面带激动,声音真挚,一看就是真心的。
丁父没有说话,吧嗒吧嗒吸了一口烟。长长的烟杆子已经发黑发黄,烟斗里是一撮自己家捻的烟丝,火光明明灭灭。
丁母双手紧握,已经听不清男人说了些什么,只看见嘴唇上上下下,然后停了下来。以为已经说好了,心里一个咯噔。
女人也满脸带笑,殷殷切切:“大哥,你放心,这孩子到了俺家,那就是亲生的,不敢说不叫她干活,以后,只要俺两口子有的,就有这孩子的。咱家里有两只羊,一头牛,以后叫她喝羊奶,喝牛奶,保准养的壮壮的。”
还没商量好,就已经是咱家了。丁母听的难受。
男人接着保证:“家里三间屋子,他奶住一间,俺俩住一间,以后孩子自己一个人一间,不憋屈。”
“大哥你看,是不是叫俺见见……”女人试探着。
丁父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磕了磕烟灰,踩得硬的发光的土地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凹坑。长烟杆被随手放在柜子上。
“孩他妈,你去看看,小花现在那呢。”
“哎,哎。”丁母低低的应了一声,出了门去。
三人在堂屋里听见丁母叫大女儿的声音:“妮儿,你四妹呢?”
丁芝大声回道:“不是搁屋里了吗,刚外面没看见她啊。”
“我去瞅瞅。”丁母转身去了东屋。
丁梅才三岁,还在跟着父母睡,再大些,就能和姐姐们一起住了。
丁母掀了帘子,果然看见了床上睡着的小女孩。
把女儿抱起来,哄着给她穿衣服:“该起了,有客呢。”
小女孩瘦瘦小小,皮肤黄黄的,头发稀稀拉拉,也是黄黄的,看着就叫人可怜。
丁母眼睛一热,泪水涌出,抱着小女孩哭了。
她想起了女人的承诺,大概是能叫孩子吃饱的,然后又想起了家里的窘迫,确实养不起更多孩子了。
丁梅着实是个叫人省心的孩子,被叫醒了也不闹,乖乖巧巧的,还拿手去给丁母擦眼泪:“妈,不哭,不哭。”
丁母又忍不住鼻子一酸,以后这个孩子
就是别人家的了,再也见不着了。
那夫妻俩从别的省抱养孩子,为的不就是这个吗,能跟原来亲生的家彻底撕开,叫她只记着一个爹妈,就是长大了,那么点大的孩子还能记得了路?这样的孩子跟亲生的也没多大区别了。
丁母擦了眼泪,抱着孩子出门。
丁芝看见了,就问:“妈,你去哪啊?”
孩子别看她小,家里有事,她是能感觉到的。
“没事,家里有客,恁爹叫我带小花叫人家见见。”丁母佯装无事回道。
“哦。”丁芝不说话了,只是时不时往堂屋的方向看。
“这就是小花吧。”女人站了起来,就要去接丁母怀里的孩子。
丁梅原本还在好奇的张望,这下迅速转过身子趴进了丁母的怀里,也不嫌热了。
丁母骄傲又尴尬:“这孩子认生呢,熟了就好了。”然后又觉得自己哪里话说的不对,却也不好改了。
“认生好,认生好。”女人满脸的笑,孩子脑子没毛病,身体也没毛病,就是瘦点弱点,养养也就养回来了。
女人的一双眼睛直直的看着孩子,像是带着钩子,恨不能立即抱了孩子家去,再也不联系。
丁母只觉得心头堵着一口气,梗的人难受,上不去下不来。
丁父咳嗽了一声:“坐。”
两边泾渭分明,夫妻俩脸色真诚了很多,孩子看好了,这事儿也就成了大半。
女人满意,男人也满意。夫妻俩对视一眼,男人从兜里拿出一张叠起来的手帕,慢慢打开。
丁父只觉得坐立不安,他不觉得把孩子给出去就轻松了,也不高兴孩子去了好人家就能过得好了,他现在想着要是村里人知道他把小花卖出去了,会怎么想他。
只要想想,他就难受的好像全身扎满了棘蓟,又好像刚从玉米地里拉肥回来。
丁母也不高兴,不管哪一个孩子,都是她历经生死千辛万苦生下来的,现在要把一个送出去,她连呼吸都困难了。
男人终于打开了手帕,里面有两张大张,几张小张,几个硬币,花花绿绿的。
丁父丁母不敢去看,脸上火辣辣的。
“大哥,这是一点心意,孩子长这么大,爹妈也操心了,给的不多,别嫌弃。”男人头一回给钱给的这么痛快,甚至是迫不及待的把钱往丁父手里塞。
女人也是劝着:“大姐,收下吧,给家里的孩子添点吃的用的,你放心,俺亏待不了小花,家里头都准备好了,新衣服,新被子,都新着呢。”
丁父没有接,双手攥得紧紧的,那钱就这么落在地上。
气氛尴尬了那么一瞬,男人打着圆场:“不要紧,不要紧。”捡起钱,也没再执意塞钱了。
丁父紧抿的嘴唇漏出来几个字:“你们对她好就行。我不要钱。”
男人又是称赞他疼爱孩子,又是赞美他高风亮节。
丁父只觉得这人在嘲讽他养不起孩子。
然后女人又去逗丁母怀里的小女孩:“小花,有新衣服呢,喜欢新衣服吗?”
小女孩被母亲抱着,眼睛黑黑的,好奇看着眼前的陌生女人。
女人态度更热切了,从兜里拿出糖来,哄着:“来,吃奶糖,这可是大白兔奶糖,可好吃了,又香又甜。”
丁母真想把这糖打掉啊,也真想把人赶出去。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眼睁睁的看着孩子亲近女人。
她想着,总是要给出去的,提前处好了,以后也放心。
这么想,还是难受。
女人拿糖哄着孩子,没一会儿就把孩子哄到怀里了,她这边说,一句接一句的,又是问孩子几岁了,叫什么这种问题,又是佯装惊讶,夸孩子聪明,把小小一个女孩哄得露出笑脸,主动说起话来。
丁母向来与人交好,这会儿却也难免觉得她聒噪了。
男人看着妻子把孩子抱在怀里,自己也眼热。
假装看了看天,男人说:“这天也不早了,我们得赶车,要不,今天就到这儿?”
女人恍然,抱紧了怀里的孩子,赶紧说:“是啊,天不早了,我们也得走了。”
两人都怕夜长梦多,这种事,早定早好。
“我去送送。”丁父跟着夫妻俩出门。
丁母也默默的跟上了。
到了村口,丁父丁母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夫妻俩勉强笑着:“大哥大嫂,这俺也到村口了,就不送了,这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