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桔子塔

2、彩虹糖

　　长安眼睁睁看着陆朝国被警察驾着带上车，双眼模糊，她哭着喊了一声，陆朝国却没能回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长安身后的林放，把一只手轻轻放在长安肩上。
　　淅淅沥沥的冷雨，只有他的手是干燥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长安听到了自己喉咙里还未息止的怪异声音，像是她被巨石当胸砸了一下。拉起滑落到地上的被子，肩上裸露的肌肤比脸上淌开的泪水还凉。
　　她有点头痛。走出来，看到陆朝国精神抖擞地坐在餐桌前，面前摆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面。
　　“我说过多少次了多放点盐。”他头也不抬，漂亮地把手里的报纸翻了一面。
　　长安在他对面坐下来，“也只有我妈能忍得了你。”
　　陆朝国哈哈笑了，“没办法，长得帅。”
　　厨房里的杨紫嫣也笑了，探出头来，“我呸。”
　　长安也笑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梦里的洛河雨水太凉，所以现在才觉得格外的暖。“爸，我梦见你被警察抓走了。”
　　陆朝国终于放下报纸抬起头来，望着女儿那张在茂密蓬松的黑发中间，苍白的小脸。他想起还能一只手抱起长安的时候，他喜欢用络腮胡子去扎她的小脸，让她在自己怀里扑腾尖叫。那时候长安的小伙伴们都不敢来他们家玩，一听到“长安的爸爸”就作鸟兽散了。转眼那么多年都过去了，自己最爱的小女儿已经长成一株带刺的美丽植物。
　　“别担心，你老爸可是优秀共产党员。”陆朝国放下筷子，“你妈煮的面实在是太清淡了。今天是不是要去拉琴？”
　　长安瞟了一眼，那碗里只剩下面汤了。“哇，陆书记竟然记得。太难得了，今天必须搭你的车，等我洗脸，就十分钟！”话没说完长安就跳起来往卫生间去了，差点带翻了椅子。
　　“你看看你家幺儿，大姑娘一个了，动不动就像屁股后面有追兵似的。”陆朝国端起碗，悠悠喝了口汤。
　　杨紫嫣抿着嘴笑了，“像她爹呗。”
　　长安拖着琴箱子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两个人脸上的笑，“我就去这么一会儿就开始打情骂俏啦？”
　　杨紫嫣过来拧了她的脸一把，“去学校都学了些什么呀你。”
　　陆朝国过来一把提起琴箱，差点闪到，长安转过去对着杨紫嫣挤眉弄眼，“怎么不提醒你老公别闪了老腰？”
　　杨紫嫣作势举手要打，长安一溜烟跑出了门。
　　“陆长安，我发现你越来越没个姑娘的样子了。我看你该自己走着去。”陆朝国放好琴箱，想威胁一下长安，结果那小猴子早钻上车了。
　　“出发！”长安做了个前进的手势，车子启动，消失在金带路上。

　　从钢琴室门口过的时候长安停了下来，能把哆唻咪弹得这么难听的，真是个罕见的新手。凑过去眯眼看了半天，推开门，“林放！”
　　林放头都不抬，一副忘情于音乐的样子，“来啦？”
　　“嗯……你知道我会来这里？”
　　林放抬起头来，定定望着长安的眼睛，笑，“我之前就在门口遇见过你啊。”
　　长安不自觉长长吸了口气，她想一定是因为林放长得黑，所以牙才会这么白。“哦。”
　　“反应这么平淡？那天我去隔壁网吧找我朋友，你拖着个大黑箱子在路边打车。那天下雨。”
　　大黑箱子……长安笑了。“洛河没有几天不下雨。你应该叫我。”
　　他看着她那颗调皮的牙，“这样就会早认识你一些了？”
　　长安红了脸。“陆长安，开始上课了。”老师在门外叫她，她庆幸时机的微妙，转身跑了。
　　“等下一起回家！”林放看着长安后背晃动的马尾，心情大好，叮叮咚咚地胡乱按出一大串音符。
　　“眼神忧郁的人笑起来真要人命。”长安心想。
　　提琴课还没结束，林放就坐在外面栏杆上甩他的长腿了。他看着她乌黑的马尾贴着她笔直消瘦的后背柔顺的垂下来，细长的脖颈让她看起来像某种高贵静默的动物，那个庞大笨重的琴就在她手里发出悠长的叹息。
　　他想起博尔赫斯的一句诗：陆止于此，海始于斯。
　　送她回家的路上，洛河又开始下雨。
　　他们爬上一辆三轮车，巨大的琴盒让他们不得不挨在一起坐着。雾蒙蒙的细雨飘过来沾湿了他们的头发。林放微微侧过头，就能看到那些停留在她脖颈绒毛上，不愿离去的雨水。
　　“陆长安。”
　　长安在往后退去的街景里转过头来，把食指放在嘴唇上：
　　“嘘……”

　　林西爸妈去了外地，林放带上他出去吃饭，让他叫上了长安。
　　“陆长安，美女不过百。”林西用筷子敲着长安的第二碗饭。
　　长安把一块蒸肉夹进嘴里，“别把你的毒口水投放到我碗里。”
　　“怎么办，我唾液腺就是产老鼠药的，专治你。”林西光敲碗不算，直接把筷子伸进长安的饭里戳了几下，换来一记重拳，嗷嗷叫着惹来邻桌侧目。
　　“两位小朋友，吃饭请安静。”林放作出一脸幼儿园老师的慈爱来。长安转过来也给了林放一下，林放瞪圆了眼，“你打我干嘛？”
　　长安举起拳头，“让你别跟你哥学，跟我学。学点好。”
　　“陆长安，你脸呢？”林西凑过来装作找脸的样子，林放抬手就把哥哥的脸推开了，林西一把拍开林放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别推坏了我的颜。”
　　“你都快亲到她了。”林放说着就把长安坐着的椅子往自己这边拉了过来。
　　“早就亲过都不稀罕了。还有，陆长安又不是你的。”林西又把长安的椅子拉回来，刺耳的声音整个饭馆都是。
　　长安这下炸毛了，放下筷子，“还吃不吃了？”
　　林放也放下筷子，一下子把长安拉回来，长安转过去准备使用暴力，却发现自己鼻尖都快碰到林放的脸了。
　　“谁知道是不是。”
　　长安愣愣的，不知道林放在说什么，只看到他一脸的认真，眼睛里有两团炽热的火，在这么近的距离内灼伤了她。
　　而林西却懂了，远远的在桌子那边，一脸苍白。

　　吃完饭三个人嘻嘻哈哈地要去网吧里打游戏，路过超市进去买水，林西站在货架旁边纠结要哪个口味的，问一边的林放。
　　长安在另一个区，从饮料瓶子的空缺里，林放正好可以看见她。
　　她垂着头挑东西，眉眼低垂，乌黑的马尾从耳边滑到前面来，美丽的后颈完全从柔软的棉质衬衣领口里裸露出来。
　　“林放。”
　　“啊？”
　　“瓶子上有裸女吗？”林西煞有介事地拿过林放面前的饮料检查了一道，“就是你了，把我们家放儿的魂儿都勾走了。”
　　林放不理会他，把视线移回长安那边，她似乎也挑好了，拿着东西过来找他们。然后下一秒，林放清清楚楚看见，长安敏捷地把手里的东西塞到了包里。
　　“你什么都没拿啊？”林西看着长安空空两手。
　　长安面无表情，眼睛却是亮亮的，出卖了她没有来得及收好的神采，“没有。”
　　“不是你风格啊陆猪……”林西说着，拿了三个人的水结账去了。
　　林放和长安并排走在一起，他用余光看到了长安脸上的笑意。“为什么这么开心？”
　　长安抬起脸来，露出那颗狡黠的虎牙，“逛超市，好玩儿。”
　　她就像一只小狐狸。林放吸了口长气，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好像是他偷了什么东西一样。直到在网吧里坐下来，林放还心有余悸，他老是忍不住偷偷看长安，观测她脸上久久都没有消散的快乐神情。
　　等到长安去上厕所，林放趁着林西不注意，拉开了长安的包。
　　一包彩虹糖。

　　从那天一起吃饭过后，林放和长安几乎每天晚上都聊到一两点。比起□□，两个人似乎都更加喜欢短信，他们都会把对方的短信看上好几遍，彻底懂得对方的意思以后，才深思熟虑，一字一句作出回复。而每个人的回复里，又都有为对方而设下的开始契机。
　　这种交流几近完美。互道晚安以后都要很久很久才能平静下来，慢慢进入有对方的梦境。
　　这个暑假很迅猛的撵着夏天的尾巴过去了。林放在月城上学，他马上就要离开洛河。分别的日子像要落下来的刀，让长安幻觉到痛和痒。他们开始整夜整夜的说话，累积起来的短信很快就塞满了手机，长安不得不一条一条地把林放的夜深人静全部抄到本子里。
　　长安再次翻开黄永玉的《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任何环境或一个人，初次见面就预感到离别的隐痛时，你必定是爱上他了。”这句从前的寻常日子里看来平平无奇的话，竟然让长安触目惊心。
　　林放要走之前的早上，林西奉命带着长安去理发店里找他。林放头发还滴着水，从镜子里看到长安坐在玻璃墙外面晒太阳，她今天没有扎马尾，任由一头长发披散下来铺满了脊背。
　　“怎么样，她很好看吧？”
　　林放转过头，是林西，直挺挺的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哥，我要和她在一起。”
　　林西没有转过去看林放，他也在望着那个镜子里的陆长安。她在那头的万千光华里，这距离刺得他要用力气才能不闭上眼。他觉得自己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
　　林西却不放过他。“我知道你喜欢她，从学前班你就喜欢她，但是感情是不分先后的。就算你陪伴她这么多年，她现在喜欢的是我。”
　　林西转过脸来，第一次觉得这个表弟面目可憎，他几乎继承了林家所有的优良基因，英俊，高大，聪明，器宇不凡。他那双忧郁善良的眼睛此刻变成侵略进攻的武器，他就像一头冷静的豹子，气定神闲等着十拿九稳的猎物断气。“你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林西说完就起身离开了，逃命一样的，想甩开自己的懦弱。

　　手机震动，长安拿出来打开短信，果然是他。“今天怎么不扎头发？”
　　“这样不好看吗？”刚打好发送出去，长安就感到头顶有阴影覆盖过来，抬起头，是林放。
　　他伸出手，修长干燥的手钳住长安的下巴，俯身吻了下来。
　　“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