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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陆长安,我是林放。 ...

  •   洛河的第一场冬雨,像将死的男人在至爱双唇上的一个吻,沉默,温柔,绵长,少许明净澄澈的点点欢喜,大片冷冰无声的悲伤。
      风裹着泥土潮湿的腥气斜着身子探进车窗来,长安把下巴搁在车窗沿上,任凭洛河的冬风用潮湿冰凉的手掌肆意抚摸她的肌肤。这让她想起一个让自己执念深长但是并不爱她,但是好像又爱她的男人。
      路况有点糟糕,陆朝国很小心地绕开拦了一半路的路障,几乎是擦着对面那架白色轿车的身子继续开到前面去。“看样子,明年春天林家修的这条大路就可以剪彩了,可惜林老爷子在年这边就撑不住了。”
      收回神来,抬起眼睛她就看见后视镜里陆朝国那张容光焕发的脸,在官场呆久了的人无论嘴里说的是什么话,脸上大概都是那样一副道貌岸然的表情。他的头发今天打理得愈加一丝不苟,衬得他饱满的额头也更加光亮,浓黑的眉毛流畅的配合着眉骨的轮廓线,规整的双眼皮让他看起来充满正气,俊俏的鼻子,与脸型相得益彰的嘴唇。他今天的胡子应该剃得仔细极了,脖子上的领带也是平时不常戴的那一条,隆重得像是他要去出席自己的葬礼。
      长安觉得自己的爸爸真的算一个很罕有的那种帅哥。
      正要转开目光,他已经发现了她在镜子里打量他的脸,目光相触,两个人都转开了头,下巴划出两条冰冷冷的弧线。
      人人都说陆长安和陆朝国是一个工匠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安向来很不以为然。
      大概在孩子面前已经失去威慑力的大人总要做些装腔作势的事来挽回什么。“到了林家你不要又和林家少爷胡闹,别忘了今天什么场合,该走哪折子的戏。”
      长安窝火,立刻反唇相讥,“谁敢跟你比试不分场合的能力和胆识。”
      昨天安朝国一夜未归,早上踏着雨水回来的时候手上竟然还拎着一把极有韵味的雨伞,陆朝国看见长安的目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了句那是徐局长夫人的。那徐局长的老婆长安是见过的,就和此时副驾上那个臃肿的中年妇女一样,除了穿皮草抹玫瑰精油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更高的生活品味。而那伞布料炫丽,伞骨纤细,制作精良,它的主人肯定也同它一样是品位不凡的。
      副驾上的杨紫嫣也趁胜追击,冷哼一声。长安看着她,她今天出来这一趟,似乎就是为了衬托她旁边那个精致的男人。她看起来确实比安朝国老了那么多,松弛的脸上布满黄褐斑,在稀少而又有点凌乱的碎头发里暴露出她的老相。每天在家洗衣做饭,她全身上下只剩下最后一点生来就拥有而现在已经失去效力的美丽。这个全职主妇早已被急速向前的社会列车所摒弃了。
      长安感觉到无比厌恶。不只是对男人的薄情善变和他们那种薄弱的羞耻心,更是对女人天性里那种,已经近乎于伟大的逆来顺受和包容温情,感到厌倦无比。她憎恨这种委曲求全的关系,也很小视在感情面前失去傲气和底线的女人,更加鄙视像她爸爸这样的无耻男人,若还是相貌丑陋自身条件不足却还花心的男人,在长安这里就少不得只是一只散发臭味的瘸腿草履虫。是的,草履虫,生物书上有图片。
      车子在林家大宅门口停下来,长安目不斜视,侧着身子下车的样子像一只优雅的黑天鹅。门口所有应侍的目光仿佛在那一瞬都遭受到了某种不可抗的牵引力,纷纷聚集到她的身上。人大概天生都是注重外貌的,不然为什么小孩子更喜欢漂亮的大人,一群人迎面从余光里走过来,正眼看的一定是最漂亮的那一个。
      长安不是那种我见犹怜的类型,甚至只能说她不胖,身材也是很典型的一比一华人比例,一张鹅蛋脸却不是巴掌小脸,按现代人的审美来说五官里也没有特别出挑的,但她身上所有的东西凑在一起,就造成一种浑然天成的美丽和动人心魄的自然而然,加上她气质当中那种毫不矫揉造作的中性成分,很轻易的就能让人把她从人群当中区分出来。
      她挽着母亲的手,接过侍者手中的白色菊花,丝毫没有在意周遭的气氛,或产生被许多陌生人注视后的不自然或不自信,她早就察觉到那些目光——勇敢和不屑一顾本来就是在她天性里的,泰然自若本不需装腔作势得来。
      林家的人走过来跟陆朝国握手寒暄,目光都时不时越过陆朝国落在长安身上。
      她也望向那边,正好和徐昂四目相对,站在他旁边的林丝挽着他的手。竟然都以林家人的身份出席葬礼了。
      林西见缝插针,说是要带长安去看林放,带着她走出大厅上了楼。一远离众人视线之后,林西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兄弟,我够意思吧。”说着话手就搭在了长安肩膀上。
      长安看着面前这张长残了的脸,尤其是那颗摔掉了一半的门牙,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是鬼迷了哪颗心的窍,天天让林西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她嫌弃地推开,“我才不会感谢你。我让你这么干了吗?”
      “喂,陆长安,大白眼狼,我那不是知道你不喜欢那种场合吗,不然你以为我会冒着被我们家人误会喜欢你的风险带你出来?不说我们青梅竹马至少也是情同姐妹吧,这么多年的感情,一点默契都没有。”
      长安看着林西门牙上漏风的黑洞,不再理会他径自往里走。脚下的地毯让她有种站不稳的错觉,她不喜欢这样隔绝她与大地的厚厚地毯,她总觉得不安全。墙上挂着整排写意的装饰画,那些色彩一直延伸到前方暧昧不明的光线当中去。这个场景让她觉得熟悉,她想她梦中一定是来过的。她常常在梦里预见到未来的事。“我们真去看林放吗?”
      “就去看看吧,他都锁在房间里一天了,他和爷爷最亲近了。”林西看着长安的背影,在原地顿了一下,有点晃神,怎么像是要送她去哪个远地一样。
      到了林放的房间,林西使劲敲门,林放林放我是林西的喊着,风从他嘴里漏出来,长安听着像是林放林放我是林丝。房间里没有一点反应,林西慌慌张张就要跑下去找管事的拿钥匙去。
      “说不定他只是想静静,你就别去打扰人家了。”
      “你不了解林放。”说着就大步流星跑开了,留下长安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走廊上。
      她所了解的林放,小小年纪就一身纨绔习气,配了他的名字里的放荡不羁,又张扬又自负,和一帮富二代混在一起,在洛河早就声名狼藉了。她小时候是见过他的,在一个官员的酒宴上,他姐姐林鹭背对着长安站着,屁股上的包里放着一只手机,一串粉色的水晶吊坠就那样嚣张地在长安面前晃着,长安一直盯着那串水晶,小手自然而然就伸过去了,“喂!”回过神来发现林放站在旁边指着自己,她慌了神,像是自己已经窃取了那串美丽的水晶一样。这时候林鹭也转过身来,长安现在还记得那个神情,她倨傲地俯视着长安,把手机放进前面的口袋,厌恶地瞪了长安一眼,就像长安是一个衣不蔽体的乞丐。
      长安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小孩子会惹得一个少女生出那样的反感鄙视来。她不明白很多人对她的敌意,但是她已经可以习惯了。
      站了很久林西都不回来,新鞋磨得长安脚痛,她试着扭了旁边门的锁,竟然是开着的,她走进去坐下来脱下鞋子,脚的两边已经红了,开始有破皮的迹象。她看着自己这双丑陋的脚,扁平的,两边生着粗大的骨节,跟她妈妈的脚一模一样。她不愿意再看。
      外面开始下雨,泥土的腥气从阳台的落地窗飘进来钩住了长安的鼻子,从阳台灌进来的风吹起窗帘,露出外面天光暗淡的灰白天空。鬼使神差,她有种那个窗口有万钧吸力的错觉,稍不留神就会被卷进去。
      她光着脚走到阳台上,下面是一大片衰败的藤蔷薇,而旁边一米开外的地方就是另外一个阳台,那里是林放的房间。
      长安心里痒了一下,就像是站在高耸的悬崖边想往下跳的一瞬兴奋错觉,而她从来都无法摆脱这种反应,因为当她反应过来不可以不应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林放的阳台上了。回想刚才脚要是轻轻滑了那么一下,她现在肯定就在蔷薇丛中千疮百孔了。
      往里看,并没有人,她走进去,鼻腔立刻被一种夹杂着烟味的灰暗气息刺激了,每个人的房间、床、衣服都会有这样的,带着个人标识的气味。长安对气味最是敏感,她姐姐陆长宁以前就总说她是狗。
      长安好奇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乱七八糟的床,一地汽车杂志,床头柜上塞满烟头的烟灰缸,随意堆着几件衣服的沙发,房间里唯一的活物就是写字桌上一大盆鲜艳妖异的红色鸢尾。
      地毯挠的她脚底痒痒的,她看了一眼自己丑陋的脚,想也没想就把脚套进了床边的拖鞋里。长安在写字桌面前坐下来,定定地看着那盆红色的鸢尾,她的手无意触碰到抽屉的把手,于是那种罪恶的兴奋感再次袭击了她。她格外看了两眼那个一面墙那么大的衣柜,然后拉开了抽屉,她随手在里面翻了翻,除了一些文具之外就只有一包烟,盒子很漂亮的一包烟。
      她又看了看那个衣柜,把那包烟装进了包里。
      长安准备出去了,走到门边,手指刚刚触到冰冷的锁,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退回来,走到衣柜面前。
      面前的两扇柜门之间因为一角衣料而留有缝隙。是的,果然。她一只手伸进包里攥着那包烟,一只手打开了柜门。
      林放歪在衣柜里,伸了一只手风流倜傥地挡住涌到他眼皮上的光,歪起嘴角,笑了。
      长安握紧了手里的烟盒。“能借我个火吗?”

      “陆长安呢,跑到哪里去了,刚刚都还在的嘛。”林西拿着钥匙,像是对身后的徐昂说又像在自言自语。
      “说不定已在林放房间里了。”
      “啊,翻墙跳窗那种事陆长安倒是擅长得很。诶,姐夫,怎么感觉你很了解陆长安啊。”
      虽然知道没头脑的林西是说玩笑话,徐昂还是愣了愣。“听你这么说,那个女孩子是个很顽皮的人?”
      “岂止是顽皮!从小到大我都觉得她要不是个男孩子真是可惜了,你千万不要被她那副乖乖女的样子蒙蔽了,陆长安,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将帅之才,铁金刚,哈哈哈。”
      徐昂看着林西滔滔不绝的样子,他在说起长安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微妙的光芒。“林西,你下去拿点吃的上来,阿放肯定饿了。”
      林西有点愣神,他听出来这是个祈使句,徐昂看着他的样子,是居高临下,不容置喙的。他只能点头,把钥匙交到徐昂手上,然后下楼去拿吃的。
      徐昂掂掂手里的钥匙,那么几把,一一来试好了。不影响心情。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自己19岁,翻校墙是常有的事。那天他已经做好了加速准备正要上围墙,墙头的凤凰花丛里却突然出现了一张脸。他逆着光,眯眼往上看,那个女孩的小辫在风里晃晃悠悠的。那时候她才初二,害羞得像一只刚熟的蜜桃,她憋红脸,“你把头转过去,我要跳了。”
      刺目的阳光把眼睛都晃出了泪花,他讷讷地转过身靠在树干上抽起烟来。
      墙头上那孩子轻盈极了,绊响花藤的声音,落地的声音,全都细细微微的,像一只肉肉的小手在挠他的耳朵。他看着那个跑开的背影,宽大的校服下面两只细长白皙的腿。就像一只小猫。
      而此刻那个女孩就站在自己面前,眼里已经褪去了那种豆蔻色的稚气,锋利的眼神直戳在自己脸上。徐昂定了定神,“林放呢?”
      “不知道。”
      “你的鞋呢?”
      “隔壁。”长安的脚趾在拖鞋里不由自主地弯起来,巴住了鞋底,好像这样才能让自己站得稳一点似的。
      徐昂笑,伸出手,在长安头顶上碰碰。
      凶猛的厌恶感一瞬就淹没了长安,像是有千万只虫子从那只手上爬到自己身上了一样,它们碾过她的头皮,布满她全身,然后钻进每一处毛孔。她粗暴打开徐昂的手,斜着看了眼已经严丝合缝的衣柜。
      “徐昂,你可真能恶心人。”
      徐昂皱着眉,看见了长安眼睛里的泪光,她脸上那种倔强的蔑视刺到了他。“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我选择的。”
      长安定定看着徐昂已经不再那么年轻富有活力的眉眼,发现自己可悲的仍旧不到他的肩膀。三年是这样,十年也会是这样,她不愿意做那个被留下来的人。“你去死吧。”
      “小猫。”
      “你别这么叫我。”长安手放上了衣柜门把,她突然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兴奋地轻轻战栗起来。“我只问你爱不爱我。”
      “我从来没有爱过除了你以外的人。”
      “那你为什么和林放的姐姐在一起?”
      “我说过一切都不是我选择的。”
      “是林家的钱替你选择的?”
      徐昂惊异地看着面前这个像一条腹蛇一样的女人,是的女人,她咧开嘴笑着,露出她门牙旁边那颗有点歪斜进去的毒牙,她不再是那个天真的少女。这一切都让他不寒而栗。
      她打开了柜门。林放正坐在衣柜里,直直盯着徐昂的眼睛。
      他一瞬间明白了长安为什么要说“林放的姐姐”而不是“林鹭”,她已经懂得怎么控制人心。
      再看她,报复得逞之后洋洋得意的表情已经在她脸上绽放了,但她的目光又是狠狠的,笑着的嘴里像是含着一口血。他觉得很凄凉。
      她走过来,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的香气。
      “猫,可是会咬人的。”
      长安离开了房间。

      “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杨紫嫣把一整套的茶具全都掀到了地上去,碎裂的巨响让长安没办法再事不关己,她和陆朝国几乎是同时从沙发上站起来,她害怕他会打杨紫嫣,怕自己上去拉架的时候他连自己一起打。
      她永远记得陆朝国用电线和实心细竹把自己打得满身是伤,那么多年过去了,那些伤痕都没能从她身上消退,它们只是渗进了她的骨血,让她滋生出一种对父亲的疏离,憎恨,和恐惧。
      “这难道就能说明什么问题吗?你是怎么拿到这个的,你说!你们娘儿母子的合起伙来暗算老子!你们是不是想害死我!”陆朝国咆哮着,把桌子上的一打纸摔得到处都是。那是他的通信记录单,长安看见上面有一个被红笔圈出来很多次的电话。
      那是前几天杨紫嫣半夜偷出来陆朝国的手机和身份证,长安接过躲到厕所里去拿到了手机卡密码,然后拿着身份证去营业点调出来的。杨紫嫣用陆朝国的手机打过那个电话,存的是秦局长,接通了却是一个女人。
      “我们不图你的钱不图你的势,害你有什么好处吗?秦局长,你怎么不存个秦副局长,情妇局长!你可真聪明,比我们娘儿母子聪明太多了。”杨紫嫣哭着,长安觉得心酸,又觉得很好笑。她看了一样陆朝国,正好对上那双泛红发狠的眼睛。她觉得陆朝国此刻就像一只被惹毛的食肉动物,下一秒就会扑过来咬断她和妈妈的喉咙,拍断她们的脊椎。
      但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观众,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除了为迂回狗血的剧情所累,她已经不能再有其他的感触。她走出门去,沿着街道上的房檐往前走,躲避着寒冷的细雨。
      “林西,我在西街口的雕像,你快来救我。”长安蹲在雕像下面,握着手机瑟瑟发抖。
      电话那边的声音坚定又平稳,“好。”

      几分钟过后,长安就看到了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林西,和林放。她转过身想走。
      “陆长安!”林放两步就追上去钳住了长安的肩膀,“你别走啊,我们聊聊。”
      长安瞪着一脸无辜的林西,“你这个汉奸!”
      “关我什么事,是你自己笨,接电话的根本就不是我。那么多年的感情,这点判断力都没有,别说我没有了,就算是我真出卖了你,你也不能说什么。”
      “少废话,外套。”
      “哦。”林西乖乖脱下外套扔给长安,嘟囔了一句“恶霸”换来一记重拳。
      然后三个人在雨中走进了“西街往事”,选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来,两个男士要了咖啡,长安却要了酒。“伏特加,最烈的!”长安拍着桌子。
      “哟,一杯倒,你还真看得起自己的小酒量。怎么了嘛,大白天的就如此醉生梦死?”
      “一杯倒我今天不开心。你管不着。”
      林放不想再看两个吵嘴却关系亲密的人旁若无人,“陆长安,我问你,你和徐昂算是怎么回事儿啊?”
      长安转过来,定定看着林放,不得不承认,他很像个混血儿,高耸的鼻梁线条走笔至睫毛覆盖下来的一大片阴影当中,深陷的眼眶里焕发出他那发亮的忧郁眼神。他在四川的男孩子里算是很黑的,这让他看起来多了一丝硬朗健康的气质。
      而若要旁观者来看,林放和长安属于一种类型,不能单纯用帅或者好看来形容,因为那是一种可以打动人心的,带着感情的长相。
      “我和徐昂,就是你未来姐夫,以前有过那么一段,后来他劈腿了,跟你姐好了。就是这样。我现在不高兴,你别再招惹我。”长安说完就转开头,意思这事就算了了。
      林放气结,从来都只有自己拿这幅神气跟别人说话的份。那双眼睛,一点儿女孩子面对陌生人时候的怯懦都没有,理直气壮的,跟她这个人的外貌就没有哪一点是匹配的。
      “你不高兴什么嘛,跟哥哥我说说,难道你老爸真搞外遇啦?快跟我说是哪家的姑娘?”林西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这时候正好点的东西来了,他还气定神闲的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林放碰了碰林西的膝盖,他却不知死活,“干嘛?”
      话音未落,长安站起来夺过服务员手里还没放到桌上的咖啡,朝着林西的脸泼了过去,兜头盖脸的,一滴不剩,甚至还溅了不少在林放的衣服上。
      “你爸才搞外遇呢,你哥哥你弟弟,你全家搞外遇!”
      林放想说我可不会搞外遇,想想还是算了,在心里感叹了一声好一个暴脾气。
      林西骂骂咧咧去了洗手间,目睹了一切的服务员惊慌失措的石化在原地。陆长安从服务生的盘子里拿起那杯酒,一口干了下去。
      林放心想,靠,这简直是他十六年以来遇到的最有趣的变异生物。
      “兄弟,”林放拍拍受惊的服务员的肩膀,“我家这位姑娘今天心情不好,请你收拾一下这里,帮我们换个靠窗的位置。再要一杯清咖啡,谢谢。”
      长安看着林放打发走那战战兢兢的服务员,自己站起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脸埋在臂弯里,不想再说话。林放过来坐在陆长安旁边,半晌都不见她动弹,拍拍她,“你没事吧?”
      长安抬起已经整颗开始发红的头来,迷朦的眼里充满了水光。她看着林放那双人间难得几回寻的眼睛,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梁朝伟,陈坤。”然后就昏死过去了。

      长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天花板上的紫色心形顶灯在昏暗的光线里发出柔和的光芒。她爬起来,头重脚轻的,在地毯上绊了一下,趔趔趄趄到窗边去。
      拉开厚重的窗帘,长安被眼前的情况劈了一道,瞬间清醒过来。此刻她正身在不知道有几十层楼高的地方,脚下的洛河安安静静匍匐在夕阳的余晖之中,像一大盒鹅黄色的方糖。长安从来没有从这样的角度看过这个她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小镇,从白龙寺开始,一条龙脉笔直延伸而下,整个小镇就沿着这龙脉拔地而起,像卷轴一样铺开。鸽群在与视线相平的地方回旋,好像下一秒就会全部过来落到她的肩上。她拉开窗,风就涌进来吹散了她身上大半的酒意,多么难得的晴天,长安坐下来,把下巴放在护栏上,静静地看着离我她很远的大地上,来往的车与刚刚亮起来的路灯汇成一条泛光的长河。
      “酒鬼,你醒啦。”
      长安转过头,林西和林放正坐在隔壁房间的阳台上,林放手里拿着书对着她笑,林定坤戴着耳机往这边冷淡地瞟了一眼。长安不搭林放的话,定定望着他们。像一幅画。多么难得的晴天啊。
      客厅里。
      长安盘着腿坐在地上,喝着保姆熬的粥,“林西,那个保姆为什么不给我好脸色啊?”
      林西瞥了一眼长安露在外面的腿,没好气,“你在人家客房里吐得到处都是,还有你自己那身衣服,换你去收拾你能高兴啊?嘿,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不给你好脸色?”
      长安举起粥碗和拿勺子的手,表示投降。
      林放拿了个橘子,在长安身边坐下来,按着遥控器,像是要找个好看的节目出来。“你在陌生的房子里穿着陌生的衣服醒过来,都没点什么反应啊。”
      “要什么反应,又不是电视剧。而且人就算再醉,也是有意识的,那些说酒后乱性的全都是为了开罪。而且我知道你们跟我在一起的嘛。”
      “是吗?那你占我弟弟便宜那会儿也是有意识的了?”林西凑过来,斜睨着长安。
      长安的目光飘到相应位置,“我占你弟弟便宜?”
      林西花容失色的叫起来,“陆长安你在想些什么啊!我说的是林放,林放!噢,现在的人真是太可怕了。”
      “别装白莲花了好吗,你以为我没见过你手机里那些小视频啊。林放怎么了,我不就是抱他了吗。”长安说着转过头去看林放,“你有意见吗?”
      林放看着长安一脸的酷,想起了那个拥抱,一股细微的电流瞬间流过全身的细胞,他忍住没有打一个战栗,“没。”
      “喂!林放,你这个没有原则出卖□□的,有点儿自尊心好吗,别享受这个女流氓的猥亵啊……”
      林西还在喋喋不休,而林放已经听不见了。他只看见陆长安在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完全就是另一个人,严肃时候有点向下的嘴角勾起很精致的弧度,线条过渡到脸颊的笑涡里去化开,很少有人的嘴角可以自然而然就长得这么好看。她的牙齿都很大颗,门牙旁边那颗有点歪进去的牙齿却让她更加活泼俏皮。她的整张脸都似乎在发光,对着她周围的人产生一种强烈的感染力。
      直到他们走后,林放都一直处于一种磕了药之后时间停滞的状态。他惊异于陆长安身上的魔性,甚至觉得哥哥林西喜欢她,姐夫徐昂喜欢她,都是极其正常的。他在一种带着欣喜的空虚当中,不知不觉就到林西的空间里翻出了陆长安的账号,加好友,发送。好友请求那一项,他郑重其事的第一次打下那个名字,“陆长安,我是林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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