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虎纹斑》格子田

2、第二章

　　自长大懂事以来，林文隽还从未谈过恋爱——也不敢去谈恋爱。高中的时候，林文隽对一位女孩产生过朦胧的相思，那是一次被班主任安排到教室外扫雪，同学们两人一组，和林文隽一组的女孩子那天刚好穿了一身白棉衣，白雪白衣裳加上雪一样白的脸蛋，对比着披在肩上的黑色长发，将林文隽深深震撼了。但家庭的贫困，升学的压力，令林文隽失去了恋爱的勇气。林文隽也没想过要在大学四年间谈一次恋爱——父母能不能支撑自己读完四年大学都还是未定之数呢！想到父母送自己读大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怎么会不好好学习，反而将父母用血和汗换来的机会用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呢？
　　这天，林文隽照例到图书馆的自习室去找艾梅，令林文隽惊喜的是，林文隽一眼就见到艾梅在她常去的那个老位子上自习。林文隽快乐得一阵痉挛，确信这个人是艾梅后，林文隽就坐了下来。
　　一会儿，林文隽复习累了，走出图书馆，在图书馆门前的芭蕉树前小憩。冷风吹动得芭蕉林哗啦啦直响，林文隽正准备回到教室继续自习，却见艾梅从图书馆里走了出来，一袭米黄色的风衣在寒风中轻轻摆动，衬得身子是那样窈宨。艾梅见林文隽在，打招呼道：“林文隽，在这儿休息啊？”
　　林文隽道：“复习累了，出来走走。”
　　艾梅“哦”了一声，走到一棵芭蕉树前停下，回过头来对林文隽道：“林文隽，今晚夜色多安宁啊，我们出去走走好吗？”林文隽听见艾梅叫自己出去走走，一瞬间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你是说------叫我一起-----走走？”林文隽心情激荡，字斟句酌地说。
　　艾梅笑道：“你不是复习累了吗？我也累了，出去走走，轻松轻松！”林文隽连忙道：“好！好！”
　　二人步下青色的石阶，穿过图书馆前面的林荫道，向北校门走去。今晚的月亮有些暗，淡淡的月色洒在南方大学校园里，象弥漫起一层薄而冷的水雾。尽管寒意侵体，然而和艾梅在校园内并肩漫步，林文隽感到象来到了温暖的天堂，脚步轻飘飘的。
　　“广州的冬季，天气一样显得有点冷，你冷吗？”艾梅问。
　　“不冷！”林文隽胸中有一团火在烧，“你呢？”
　　“我不冷！”艾梅道。
　　林文隽对艾梅道：“艾梅，那天中秋晚会上，你唱的那首《牡丹亭》真好听!”
　　艾梅笑道：“我是胡唱一通，你一定是说恭维话，故意让我高兴！”
　　林文隽急道：“我是说真的！——艾梅，那是什么曲牌？我只知道《牡丹亭》是汤显祖的戏剧名篇，但从没听谁这样唱过。”
　　艾梅道：“那是昆曲！知道昆曲吗？——昆曲发源于江苏昆山，曲词典雅，行腔婉转，表演细腻，被称为百戏之祖。著名的曲段有《牡丹亭》《清忠谱》《长生殿》《桃花扇》等。”
　　林文隽道：“我以前听过京剧，知道那里面有很深的中国文化精神；也知道昆曲，但没听人唱过。”
　　艾梅道：“昆曲其实是最具有传统人文精神的剧种，经明代魏梁改革以后，得到很大发展，可惜——哎，后来它没落了!”说着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眉宇间有些忧伤。
　　林文隽道：“世间上好多美好的东西都是这样，随着现代生活节奏越来越快，都在慢慢消失了。不过艾梅，你不用感叹，不是也还有人在唱昆曲吗？比如你？”
　　艾梅转过话题：“算了，林文隽，我们不聊昆曲，我们聊点别的。”
　　二人来到新教楼处，看到柳青夹着书本走过来。柳青也看见了他们，掩嘴轻轻笑着，想避开他们从一旁走过去。艾梅叫道：
　　“柳青！”
　　柳青装做没听到，低着头，行走的脚步更快。艾梅又叫了声：“柳青！”柳青这才抬起头，走过来：“哟，是林文隽和艾梅啊？你二人‘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啊？”
　　艾梅轻轻捶了柳青一拳：“什么呀？我和林文隽都在图书馆复习功课，累了，出来散散步，轻松轻松。”拿过柳青的书，一看，原来是叔本华的《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
　　“怎么会看这么深奥的书啊？走，去北校门逛逛！”
　　柳青不肯去，艾梅拉着她，柳青便跟着去了。林文隽兴致本来很高，见艾梅叫上柳青一起散步，大失所望——原以为艾梅叫自己出来散步是对自己有情意，却原来只是自己的一腔单相思，人家艾梅只是出于纯洁的同学感情叫自己一起走走散散心，自己可说是自作多情了。
　　艾梅和柳青唧唧呱呱说着话：“柳青，你怎么看起叔本华的书来了？那个人不喜欢女人，我可不喜欢他。”
　　柳青嘻嘻笑道：“尼采说，上帝死了！——上帝为什么死了？上帝死了以后我们人类怎么办？我想读几本西方哲学书，了解一下他们对世界的看法。”
　　二人聊起西方哲学，聊起当今的人文思潮，林文隽感到自己才识浅薄，插不上话，内心十分羞愧。
　　“这夜晚好安宁啊！”似乎为了照顾林文隽的情绪，艾梅和柳青说话的间隙，时不时要回过头来和林文隽说说话。这时候，几个人已走到学校的北湖。月随人走，一弯冷冷的斜月挂在前面林子的树梢，左侧，椰子树高高的影子倒映在北湖的柔波里，象是一个个披散了头发在湖中沐浴的少女；四周是茂密的树林，有不倦的寒鸟在林子里面夜啼，啼叫声更显得这校园幽静无比。
　　几个人来到北校门外，见珠江水滚滚向东而去，江面上轮船穿梭往来，江涛拍打着江岸，两岸灯火闪烁不定。从北校门到北京路天字码头的轮渡这时候已收船，北校门没有旅客上下，就显得很安静。从江上吹来的风将艾梅和柳青的头发拂起，艾梅问：“林文隽，你以前来过广州吗？”
　　林文隽窘迫地笑笑：“没来过。”心想自己一个农家子弟，从小到大，除了自己所在的县城，还去过哪儿？连坐火车，都是因为这次来广州上大学才第一次见识呢。初中上物理课的时候，老师为讲解一道题目，顺便问了一句：“同学们，谁坐过火车？”当时自己因为虚荣，怕被同学们耻笑，夹在那些真正坐过火车的同学中回答：“我坐过！”抱着侥幸心理以为老师叫同学回答问题时不会叫到自己——就不会出丑，乘机蒙混过关。哪知道老师偏偏叫到自己！硬着头皮站起来，老半天面红耳赤、脖子胀着、哑着嘴巴，当时那个窘迫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艾梅问柳青：“柳青，你来过吗？”
　　柳青道：“我来过。”
　　艾梅问：“柳青，你爸爸妈妈妈是干什么的？”
　　柳青回答说爸爸在大学教书，妈妈在医院上班，是个医生。
　　艾梅说：“我六岁时我爸爸妈妈就带我来过广州，那时候多美好啊！后来又来过好几次，还到过南方大学。爸爸说：你将来要争取考到这儿来读大学，最好将来在这儿做个教授。我第一次来到南方大学，看到南方大学这么美，就喜欢上了了。”
　　柳青说：“我爸爸妈妈也希望我留在广州，说这里是开放城市，发展得早，将来机会比内地更多。还说将来等我毕业时会托这边的叔叔伯伯们给我想办法的。但他们希望我顶好再读个硕士。”
　　艾梅笑道：“你爸爸怎么和我爸爸一样啊？都希望我们一路读下去，读完硕士再读博士。”
　　柳青笑道：“等读完博士，我们可都变成老姑娘了！我可不想读成老姑娘！”
　　二人聊得哈哈大笑，林文隽却觉得了无趣味。艾梅见林文隽一个人比较落寞，问林文隽：“林文隽，你爸爸妈妈是干什么的？”
　　林文隽大窘。林文隽来自农村，父母是农民，林文隽一直为此而感到自卑。这次来南方大学读书，爸爸本是想送自己来广州的，林文隽由于害怕父亲粗陋肮脏的模样被同学们看到，就拒绝了。他可不好意思将自己爸爸妈妈是农民的情况讲给艾梅听，嘴里就含糊道：“在家，没干什么！”艾梅见林文隽不愿细说，“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又和柳青聊西方哲学去了。
　　林文隽脸上发烧，听着艾梅和柳青聊西方哲学，感到她们都是大家闺秀，自己不光身份比不上她们，连知识都比不过她们，更自卑了，仿佛觉得自己在艾梅面前已经矮上了一截，就不愿再听她们对谈，一个人往北校门旁边的田埂上走。北校门沿着珠江向下游延伸，是一片广袤的农田，田野里种有一大片一大片的甘蔗林，田埂上则生长着一丛丛的芭蕉树。林文隽走在田埂上，看天上星星的光芒洒在面前的水田里，泛着粼粼的波光，江边吹来的风拂动着芭蕉林，哗啦啦地响，胸中思潮起伏！他为自己出身低微而自卑：自己与艾梅、柳青她们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自己来自农村，将来既不可能读硕士，也不可能留在广州，更不可能留在南方大学，自己的结局基本上确定，那就是大学毕业后回到自己出来的那个小县城，找一个平平凡凡的姑娘结婚生子！
　　“何况，”，林文隽心想，“艾梅对自己根本就没什么意思——她也不可能对自己有什么意思！她是什么人？她心中的另一半应该是和她一样出身高贵、才貌出众的人，自己真的得赶紧收束起这份心思了。”
　　远处艾梅在叫林文隽：“林文隽，你去哪儿？怎么不打招呼就一个人到一边去了？”
　　林文隽应道：“随便走走！”
　　艾梅跟了上来。柳青见艾梅跟了上来，也跟了过来。突然，林文隽听得艾梅“哎呀”一声，跟着听到柳青大喊：“林文隽，艾梅掉到水田里去了。”
　　林文隽连忙跳跃着跑回去，见柳青已将艾梅拉了起来。但艾梅的身子已被水田的稀泥糊得到处都是，裤脚和鞋子被稀泥浸湿，手肘上的衣袖已湿透，冷得瑟瑟发抖，全身显得狼狈不堪。林文隽不好意思：“艾梅，对不起，都怪我！”
　　艾梅道：“没关系，是我不小心！”
　　柳青道：“还愣着干什么？——拉着艾梅啊！”林文隽拉着艾梅滑腻的手，感到全身剧烈地一震，象是被电流突然击中一样。
　　艾梅在北校门的江边简单清洗了一下污泥，就往回走。林文隽将自己的外套脱下让艾梅穿，艾梅坚持不肯，说这样子林文隽会感冒。由于打湿了衣服，艾梅让柳青到图书馆帮她收拾一下书包，就直接回寝室了。艾梅回了寝室，林文隽也不再在图书馆自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