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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南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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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
林文隽的青春时代是在南方渡过的,他永远忘不了南方那炽热的阳光,那高高的椰子树,那浓绿的芭蕉林,那人口密集的城市。
林文隽是在怀化踏上去往南方的列车的。那个时候,怀化还是一个偏僻遥远的小镇,许多年后,当林文隽站在怀化熙熙攘攘的街头,透过岁月的光幕,回望自己当初那幼稚羞怯的模样,他的脑海不禁感到一阵晕眩!
遇上艾梅是在一个秋夜。林文隽记得那晚有着明亮的月光,空气中还飘着桂花的淡淡清香。这明亮的月光和温柔的夜色,就成了林文隽一生中永远也抹不去的甜蜜和忧伤。
那是林文隽入大学的第一个中秋。由于前段时间同学们是男女分开军训,彼此还不认识,因此,为让离家千里的学子们互相熟悉一下,辅导老师安排大家举办了一次中秋联欢晚会。晚会是在生物楼旁边的草地上进行的,同学们纷纷表演了节目。这时候,轮到一位姑娘表演节目了,这位姑娘先是推辞什么也不会,见推辞不过,就站起来,开始唱: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拖长的声调划破宁静的秋夜,令林文隽一惊。林文隽打量着这位姑娘,见她穿一件淡绿的衣衫,扎两只羊角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张洁白的瓜子脸,一笑起来便露出两颗晶莹的虎牙和左颊上一个深深的酒窝!姑娘叫艾梅,浙江嘉兴人,由于刚才坐在一个较暗的角落,林文隽看得不太清楚!这时候月亮平移到中天,艾梅站起来表演,林文隽这才将艾梅看清。
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
那荼蘼外烟丝醉软,
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剪,
听呖呖莺声溜的圆。
一缕极轻柔极婉转的声音从艾梅唇中流淌出来,慢慢旋转、上升、滚动在南方大学校园的上空,仿佛天籁之声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晚风轻拂,艾梅秀丽朦胧的身影剪影在乳白色的月光和透明的夜色中,林文隽的灵魂仿佛被一个缤纷的梦托起,悠悠荡荡在南方大学校园的上空飘荡,在学校的紫荆树间穿行,飘过学校的中央草坪,飘向北校门的珠江码头......
林文隽惊呆了!世上竟有这样缠绵悱恻的曲子,竟有这样曼妙动听的声音!林文隽眼前幻化出一幕独特的景象:仿佛自己置身的不是南方大学的校园,而是在一个百花争艳、莺歌燕语、杜鹃啼红的花园,在几丛怒放的牡丹中间,有一个翘角飞檐的亭子,亭子里面有一个姑娘在翩翩轻舞......
“林文隽,林文隽,你在做梦吗?回去了!”吴言的叫声将林文隽惊醒,林文隽这才知道晚会已经结束,同学们陆陆续续都已走了,艾梅也走了,女同学都走光了。
回到寝室,同学们依然兴奋不已,评点着班上的女同学,评点着刚才的表演。熄灯就寝后,同学们仍然聊天甚欢。然而林文隽却没有参予到同学们的闲聊中。这一晚,林文隽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出艾梅的倩影,耳边回味着她演唱《牡丹亭》的美妙的声音,以致同学们聊了些什么内容,林文隽都没有注意。
这晚林文隽整夜都没有睡着,这是他第一次为一个姑娘而失眠。
林文隽寻找着一切机会,让艾梅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上课的时候,他早早地来到教室,等候她的到来,以便能在她来到后,有机会坐在她的后排,看她的一举一动。下了课,林文隽在她玩耍闲聊的地方站着,装做漫不经心地看一棵草或一棵树。下午放了学,林文隽特别留意她体育运动的场所,时时也去那儿运动运动—艾梅爱打羽毛球,后来是网球,为此,在一次上实验课的时候,林文隽还专门找了本网球书在她面前专心地看,以致艾梅揶揄道:“看书就能学会打网球么?”她旁边一位姑娘附合着取笑道:“人家是先学理论知识呢。”--臊得林文隽羞红了脸。晚上上自习,艾梅学习的地方不固定:或生物楼,或图书馆,或电教楼。林文隽总要在这几个地方一遍遍寻找,直到找到她,才能安下心。并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坐下,和她一起自习。有几次艾梅都发现了他,但以为是同学之间的偶遇,点头微笑了下,便又埋下了头。然而时间长了,艾梅终于有所察觉。
这是个寒星萧索的夜晚,林文隽穿过行人稀少、灯光昏黄的林荫道,从生物楼找到图书馆,又从图书馆找到新教楼,终于在电教楼找到穿着粉红格子衣服、正专心上着自习的艾梅,林文隽心中正自感到一阵温暧,然而,林文隽刚一坐下,和艾梅常在一起自习的那位植物学专业的姑娘郑蜀卉就捅捅艾梅,艾梅回过头看了林文隽一眼,和郑蜀卉相视一笑,就收拾了书包离开。林文隽心中如遭锤击,第一次尝到了爱情的忧伤。
林文隽痴痴地看着她们出来,远远地跟在后面,见她们进了图书馆,便也踅了进去。这次他找了个较为隐蔽的地方坐下,可没想到,还是被眼尖的郑蜀卉发现了。
自此艾梅便常常改变自习的地方。
林文隽心中痛苦不已,可还是要耐心地将艾梅寻找,直到找到她,才能安下心。每次总是郑蜀卉先发现林文隽,这让林文隽对郑蜀卉憎恨不已。后来,艾梅累了,便不再避开林文隽的目光,只是在林文隽偷眼看她时,脸上便羞涩起来,绯红一片。
从此林文隽的日子开始变得如醉如痴。
冬天渐渐来到,候鸟一群群飞到南方,许多不知名的鸟儿也飞到了南方大学校园。南方是温暧的,南方大学的校园里更是洋溢着一阵阵暧意。林文隽的心中也是一样,充满了温暖的感觉。艾梅就象同学们给她取的外号“小火炉”,给林文隽的心中带来了温暧。
这晚,林文隽象往常一样,在图书馆找到艾梅自习的地方后,在那儿坐下与艾梅一起自习。艾梅发现林文隽到来后,看了林文隽一眼。林文隽脸红了红,不敢看她,低下头,装做在复习,心头却感到烦乱不已。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一会儿,雨竟越下越大,一颗颗辟哩啪啦打在图书馆外芭蕉树那巨大的叶片上,声音清晰可闻。
雨一直在下,没有停,也没有变小。看看图书馆自习结束的时间到了,艾梅和郑蜀卉收拾了书包,却没有起身,焦虑地等着雨停。等了一会,见雨还是停不下来,只得起身离开自习室。
林文隽跟在后面,见艾梅走出图书馆,在图书馆门前的阶沿上徘徊。雨点一滴一滴地打在图书馆门前的青色石阶上,象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子破碎,然后如一朵花一样散开。林文隽走上前去,对艾梅颤声道:“艾梅,回寝室是吗?我有伞!”
艾梅和郑蜀卉同时回过头来。艾梅惊喜地道:“林文隽,你怎么想到带伞出来?”
林文隽道:“我觉得这天气有点不太对头,所以就带了伞出来——有备无患嘛。”
艾梅迟疑地道:“你借给了我们,你自己呢?——还是算了!我们再等等,雨总会停的!”
林文隽道:“这么冷的天,在这儿站久了会感冒的。你们拿去用吧。我身体健壮,多等一会儿没事的。”说着将伞硬塞到艾梅手里。
艾梅接过伞,撑开,与郑蜀卉走了两步,回过头道:“你在这儿等着,我们回寝室后再给你送来。”
林文隽连忙道:“不用!不用!走去又走来的,这么远,多麻烦啊。雨总会停的,我多等一会儿没事。”
艾梅和郑蜀卉走了,走不多久,林文隽看到艾梅又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这关切的目光让林文隽感到象有一种烫烫的涌流流过全身,身体一阵震颤。
第二天中午,林文隽正在寝室和钱伟、吴言等人打牌,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敲门叫:“林文隽!”“林文隽!”
林文隽转过头,见是艾梅,连忙起身,热情地招呼:“艾梅,进来坐?”
艾梅道:“不啦!我是来还你伞的,昨天多谢你啦!后来我去图书馆给你送伞,你却走了。 ”
林文隽歉疚地笑笑:“让你空跑一趟了!”
这时候同学们已在打趣林文隽和艾梅:“哟,艾梅,怎么不进来坐坐啊?和林文隽聊聊天再走嘛!”艾梅见大家笑她,红了脸走了。林文隽折回身,还在回想艾梅昨天回带雨伞的事,同学们已在取笑:“林文隽,你和艾梅一个送伞,一个还伞,你们两个是不是恋爱上了啊?”
吴言笑道:“林文隽,昨天那么好的天气,你还想到带伞,是不是蓄谋已久的事?”
林文隽矢口否认。
钱伟笑道:“只是——林文隽,你这送伞的兆头可不好啊!‘伞’就是‘散’,你们两个将来不会有好的结果。”
听了这话,林文隽犹如受到当头棒喝!林文隽在心头自责:“自己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自己头脑怎么这么愚蠢呢?”虽然这些迷信的东西当不得真,但林文隽终究感到不快,整天闷闷不乐,夜晚躺在床上,还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有一段时间,林文隽找遍好几个地方都找不到艾梅自习的身影。林文隽一遍遍地寻找——图书馆、新教楼、电教楼,直到确信每一个角落都找遍并且没有艾梅的踪影,直到确信每一个可能的人都辩认清楚的确不是艾梅。好几次,林文隽发现有个人背影有点象艾梅,或者从她穿的衣服看象是艾梅,林文隽一阵狂喜,但走近一看,却又不是艾梅——林文隽大失所望。开始,林文隽以为是艾梅不想复习功课,在寝室玩。然而一连几天等不到艾梅,林文隽坐不住了,全身骨头象散了架,再也没有心情学习,精神委顿地回到寝室,胡思乱想:艾梅是不是讨厌自己了?是不是另找了个不为他知道的地方复习?这段时间自己跟艾梅跟得太频繁了点,可能让她起了反感!又或者是艾梅恋爱了,有了新的活动地方,不来这儿了?想到这里,林文隽的心中象有千万条小蛇在噬咬着自己。林文隽自己安慰自己:兴许艾梅这段时间有点偷懒,不想复习功课呢?兴许是艾梅生病了呢?心中知道不是,因为白天上课她还是好好的。上课的时候,林文隽想问问艾梅,却又不敢问,他害怕艾梅说:“我来不来上晚自习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林文隽常常彻夜难眠,并为爱上艾梅懊悔:他搞不懂自己是怎么爱上艾梅的?自己明明不打算在四年里谈恋爱的,自己明明提醒自己不要去爱谁的,怎么就这样放任自己的情感了呢?自从那次中秋聚会,林文隽就时时刻刻想见到艾梅,有一天没见到艾梅,心中就失落、难受,几天晚自习看不到艾梅,更象是失去了魂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