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乞弗忘》埒埒

3、稽阴河 情算什么？

　　陶乾快到九重阙时变成了一颗小蚂蚁，又使用她很久以前就破译的移门术，轻轻松松从两排戍守的银铠将士眼皮底下爬了出去。
　　云气蒸腾，翻涌，呛得她一鼻子白团，终于在远离九重阙的地方，又幻化成原行。
　　她一身平常打扮，锦衣白袍，衬得蛾眉几分憔悴。
　　她今年一百一十岁了，比起一千五百岁的伏柞来说，实在太小。
　　记得她第一次见到伏柞的时候，她刚学会喝酒，在杏林里喝得醉醺醺的，将玉液琼脂倒在头上，身上。
　　是伏柞像个大哥哥一样替她擦干头发。
　　那时伏柞教训她不能背着父母偷酒喝，不然就带她去天君、娘娘那里认罪。
　　那是三十年前，她还是个天真的孩子，第一次违法乱纪被人逮个正着，很担心伏柞将她的行为供出去，于是不做不休摔碎酒坛，用碎瓦片抵住他的脖子，并威胁伏柞如果他敢告状，就立即将他杀死。
　　伏柞高她从胸口到头顶的距离，她是站在石头上才够着他的脖子，连站都站不稳，小胳膊细腿，筋骨都未长完全，怎么可能是伏柞的对手。
　　伏柞反手揪住她的细胳膊，碎瓦片就抵在了她的脖子上，他问她“想死吗？”
　　陶乾顿时懵了，他可是天君和王母的小女，从没有过谁敢这么对她，眼眶一热，嚎啕大哭起来。
　　吓得伏柞立即松手，后来好言相劝了许久，说是故意逗她，并不会出卖她，她始终不依不饶，就这样赖了伏柞一个下午的好话。
　　陶乾第一次见伏柞的时间要比涂牟早，她想，如果蟠桃宴会期间，她能一直赖着伏柞，戾阳仙君没约伏柞饮酒，伏柞从没见过涂牟，她是不是就能讨他一辈子的好话。
　　可那些都是假如，她也只能想想。
　　陶乾施法，吸来一团云，跳了上去，她用尽内力，驱使驾云以最快的速度西去。
　　稽阴河在极西之地，天山之巅，距九重天宫有十万八千里远，她得抓紧时间。
　　陶乾乘风御宇，动若雷霆。
　　飞云转逝间已经行了万里远的路程。
　　到达稽阴河时是第二日的夜晚。
　　墨蓝色天空泛滥着群星，忽闪忽眨。
　　陶乾觉得几分冷，天山海拔太高，常年积雪，她能感到周遭冰块的寒气。
　　她走在崎岖的冰山上，月色在地面恍着莹莹白光，冷幽幽如同眼泪。
　　走了一段路程，她看见不远处有一座小桥，桥是用冰堆砌的，晶莹剔透，寒气飘过又显得灰扑扑，像罩着层阴霾。
　　桥面上有一银发婆婆，发挽成髻，背对着她，身形些许佝偻，她坐在椅子上，勾划手中的小册子。
　　桥下则是冷灰色的河水，河的两旁是堆砌的腐化尸体。
　　婆婆每在册中划掉一个名字，尸体便会滚进冰凉河水，仅一眨眼的时间，湖水又恢复平静。
　　陶乾想，这位一定就是掌管稽阴河的霁婆了，她希望涂牟还没被投入河中。
　　她快步跑上桥去，霁婆似被惊动，转过脸。
　　霁婆十万多岁了，满脸沟壑，挡不住的翳目疲惫，她拿着手中的笔，有些颤抖。
　　霁婆望着眼前恍若神仙妃子的小孩，皓齿蛾眉，娉婷袅娜，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竟独自跑到了天山顶，她在这里可是终年见不到一个人。
　　霁婆打量着她，从她不惊不扰的神容来看是如此绰约简单，但眉眼间又透着几丝焦灼，霁婆想分明是个小孩怎么眉峰聚处全是心事呢？
　　霁婆有些好奇，问：“你是谁啊？”
　　陶乾端礼，恭敬道：“婆婆您好，我是九重天宫戾阳仙君身旁的一个小仙，奉了仙君口译，特地来稽阴河畔送涂牟小童最后一程，不知婆婆可知仙君身旁的炼丹小童涂牟还在未？”
　　奉承戾阳口译，这自然是编的。
　　霁婆一听是来自仙界，就有些轻怠：“原来是九重天宫的人，我说呢，就你一个小女孩怎么跑上山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语调忿忿“你们道是有情，不过死了个不仙不人的贱奴，还值得你们这些上仙亲自跑一趟。”
　　原来像涂牟一样被上仙提拔起来的人类到死时被称作不仙不人的贱奴，她突然同情起了像涂牟一样从前被她忽略的人类。
　　“她们不仙不人，但是她们有情啊，霁婆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她？”陶乾些许气愤。
　　霁婆苦笑摇头：“情算什么？长了会淡，久了会死，只有像你们上仙一样的人物才能叫做有情有义，我们又能算做什么呢？”
　　陶乾思量，原来霁婆是像涂牟一样被提拔作仙的人类，那么她一说情不算什么，一说仙人有情有义，这是在讽刺仙人麻木吗？好厉害的嘴！
　　陶乾又听得霁婆续说：“仙界奴役我们这些贱奴不知几百万年，生死无根，到现在我已经十万多岁，在我笔下不知划过多少跟我一样的种群，说不定哪一天我得心病死了，也会同他们一样被接班的同类从这本小册子上划去。”她有些怨恨，又很坦然，坦然的接受下又有丝若有若无的悲伤。
　　陶乾怔怔，体谅的望着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