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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捉虫) 开新文了╰ ...

  •   灿白的日光斜斜地穿过厚厚的云层,带着仲夏独有的燥热,落在灰白的地砖上,仿佛要将整个皇城融化,不断地朝宫殿中延伸,爬上庄严威武的红墙,企图将热度渗透入宫殿之内。
      然而此时的宣政殿内,纵然没有日光,也是火热至极。登基不过三年的大郦朝的新帝郦渊,右手轻轻支着下巴,头微微斜着,冕旒之后,一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带着淡淡的嘲讽,看着殿下争得面红耳赤的臣子,如同看一群小丑一般惬意,带着淡淡的兴味,丝毫没有喊停的意思。
      ——还有什么比一群畏惧害怕自己,却还偏装出一副一心为了自己的蝼蚁般的臣子们在自己面前如跳梁小丑般表演来的可笑?
      郦渊心中不由问道,却又控制不住想起那人一副清风朗月,翩然出尘的模样可惜的是,今日如此好戏,却没有那人的身影。想到这儿,郦渊顿感无趣,想着要不要开口结束这场持续了几个时辰的早朝。
      然而在内城的一处宅院之中,却是不同于朝堂的清幽。层层叠叠的翠竹种满了这个庭院,遮住了大半的阳光,只有少数阳光遗漏下来,形成稀稀疏疏的光斑,落在地砖上,一路延伸到檐下微开的窗户上。
      柔和的光线照进窗内,一株苏铁摆在窗户前,旁边是整面墙高的书架,上面整齐地放满了书册。书架前一个一身雪青色的青年站在书桌前,头发轻柔地披散在脑后,光看背影,有一种雌雄莫辩的美感。
      然而走近,便不难看出这是一个十足的男子,只是肤色有些偏白,五官消瘦而深刻,虽带病态,却给人一种安宁柔和之感。不过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青年因为肤色而显得红润的唇扬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似乎带着讽刺,又似乎很平静。
      他的双手捧着一把细长莹白的剑,目光在剑身上细细打量,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原本漆黑的双眼利落地闭上,左手放下,右手握着剑抬起,一抹耀眼的光在有些昏暗的墙壁上闪过。
      “乓当”剑落在了地上。
      “他薛芩是什么东西?!素阳侯再有不是,一切自有陛下定夺,是谁给他权力,先斩后奏,诛杀素阳侯一族?难道他薛芩权力还能胜过陛下?!”
      御史台的萧秉忠气得拔高音调朝薛芩一派的人吼道,然而话音刚落,还未来得及再开口,一直不说话的户部尚书钟梓杉,却在此刻开口,温言反问。
      “萧大人的意思是说陛下忠奸不分,识人不清?”
      萧秉忠一愣,知道自己口不择言了,咬着牙瞪着一直温和浅笑的钟梓杉,道:“你!”
      郦渊不禁皱眉,看向文官之首的萧禹,只见萧禹一副老神在在却又无比恭敬的样子,让人生厌,心中也不由得烦闷。
      ——看来,好人还没做多久,这些人还真当朕是软柿子了!
      郦渊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正打算开口说出自己的旨意,可此刻内侍总管何欢忽然走近,俯身在郦渊的耳边说了一句话,郦渊不可置信地抬头瞪着何欢,但却因为冕旒的原因,并没有人能看清郦渊的神情。
      仅仅是片刻,郦渊便恢复神情,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抬手挥了挥,何欢便退下了。
      “钟梓杉。”
      沉默良久的郦渊忽然开口,纵然语调平静,还是让许多人不由地后背一僵,即可站好,不该有丝毫懈怠。
      “臣在。”钟梓杉倒是镇定,往前一步,拱手行礼道。
      “你认为该怎么处置薛芩?”
      钟梓杉:“臣以为素阳侯意图谋反,其罪当诛。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陛下既然派薛大人处理此事,想必也是相信薛大人能够处理得当,事从权宜,素阳侯企图逃脱,薛大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诛杀,替陛下铲除奸佞。臣以为,稍加惩处即可。”
      “爱卿甚得朕心。”
      一听这话,大多数的心中一凉,知道是扳不倒薛芩了。
      然而郦渊却话锋一转,语气惋惜,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道:“薛爱卿生性过于耿直,已经自我了断了。”
      此话一出,整个朝堂都震惊了,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跟郦渊一样,都是不可置信,甚至有的人还觉得这是不是薛芩使出的什么阴谋诡计。
      也不怪朝臣们这么想,在他们眼里,薛芩此人,除了一副皮囊长得温和无害之外,恐怕难以寻得出他善良的地方了。
      薛芩自郦渊登基以后,任大理寺卿三年,手下人命无数,血案无数,而传言在他手下没有几个人是挨得住刑的,正因如此,整个朝廷几乎是大换血,当年的太子、陈王等人的党羽早已被屠杀殆尽,现在除了少数的人,大多数都是郦渊登基以后才上来的。
      改朝换代,没有不流血的,但真正让无数人无法接受的,便是薛芩明明身为平津侯世子,在新帝登基以后,不仅没有接受平津侯的爵位,反而是在三个月内举出平津侯的一条条罪状,书言与平津侯断绝父子关系,将平津侯府一脉诛杀。
      这样的大逆不道,不忠不义不仁,残忍暴虐之徒,纵然他能力卓越,断案如神,也曾处理过不少令人称赞的案子,却根本不足与他的罪孽相抵消。
      这样一个人,却偏偏有从龙之功,早在郦渊势力还不够强大的时候,便成为郦渊手下一名亲臣。甚至有传言说,两人探讨政事至夜半,直接抵足而眠,同塌而卧的事。
      这也是有无数人想要薛芩的性命而不得的原因。
      但是,现在,忽然听见那个不可一世,傲慢残忍的人就这么死了,还是自我了断,这样一众受够了薛芩的血腥手段的人,全都懵了。
      原本退下的何欢,此时再次出现在郦渊身边,不过这次他没再耳语,而是恭敬地躬身行礼道:“陛下,下面通报,薛大人有书信一封呈上。”
      此刻大多数人已经冷静下来,听到此话,许多人心中不由冷笑,就等着看薛芩究竟还能搞出多少幺蛾子来。
      信经过层层传递,最后来到何欢的手上,再由何欢亲自呈给郦渊。
      郦渊扫了一眼托盘中的信封,没说话,只看了何欢一眼,何欢会意,将托盘中的信封拆开,将信纸舒展,然后再次呈给郦渊。
      “给钟大人看。”
      “是。”何欢躬身端着托盘,转身走下台阶,不徐不疾地走到钟梓杉面前。
      “大人请。”
      钟梓杉躬身朝郦渊行礼,然后才直起身侧身看向何欢手中的托盘,然后镇定地拿起托盘中的信纸,轻轻展开。
      薛芩的信很简短,钟梓杉不一会儿便看完了,然后将信纸折好放回托盘,朝郦渊行礼道:“回陛下,微臣看完了。”
      “说了什么?”郦渊仿若无意地随口一问。
      “‘陛下亲启,见信安。臣一生短暂曲折,唯有陛下知臣,信臣。臣无以为报,唯劳心矣。素阳侯一事,臣自问无罪,却不愿陛下因臣受天下指责,因此,臣今日自行了断,以报陛下多年重用之恩。见素敬上。’回陛下,此为薛大人书信全部内容。”钟梓杉念得抑扬顿挫,情感饱满,言辞切切,朝臣们听完,脸色真是五花八门,就连一直泰然自若的萧禹,萧相也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
      这种浓浓的情人间的诉衷肠的氛围算是怎么回事?!
      郦渊也忍不住嘴角抽搐,他可都知道,薛芩做事可没有一件事真的是只为了他的,可现在这封信就是这么写的,而且薛芩人不在,他连骂人都找不着对象。
      “罢了,薛爱卿此心此情,朕定当不负,素阳侯一事即刻起,谁人再提,同罪论处。”
      “是。”众人应道。
      郦渊下朝以后,换了衣服立马就赶去了薛府。是的,年轻的帝王并不相信那个狡诈自私的人会轻易向朝臣们妥协,放弃自己的性命。所以,纵然有了密探的情报,郦渊还是要亲自去看一眼。
      当然,许多大臣们也想去看,但是薛府闭门拒不见客,唯一一个被放进去的就只有钟梓杉。
      于是乎,郦渊到薛府的时候,便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脸哀痛的钟梓杉。
      钟梓杉听到动静,出门相迎,行礼道:“微臣参见陛下。”
      “免礼。薛芩在哪儿?”郦渊轻轻抬了抬手,语气毫无波澜地说。
      钟梓杉起身,往右侧退了一步,一口棺材清晰地出现在郦渊的眼前。
      郦渊不再理会钟梓杉,步履稳健地走过去,棺材的盖并没有完全盖上,正好开出一个小口,可以看清薛芩的胸口以上的部位。
      棺材里的薛芩已经经过整理,除了面色苍白,毫无生气以外,整个人好似只是沉睡了一般,但是一道刺红的红痕箍在薛芩的细长的脖子上,彰显着棺木里的,只是一个死人。
      郦渊站在棺木的侧面,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薛芩的脸,仿佛要看出一个洞一样。
      “陛下,见素真的不在了。”
      钟梓杉鬼使神差般地忽然说道,说完自己也惊了一下,他生性凉薄,不是什么多管闲事的人,尽管他不知道薛芩和郦渊之间有什么不寻常的关系,但不知怎的,他觉得此刻眼前的那个尊贵无比的帝王显得十分可怜,即使他的脸色没有一丝可以和可怜沾的上边的气息。
      “我知道。”
      听到郦渊的回答,钟梓杉的惊讶更大了,眼睛不由地鼓起了,郦渊的语气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是还是让钟梓杉觉得不可思议,他一直以为的冷血帝王,居然也会因为好友的死而动容?
      “出去。”
      郦渊忽然开口,目光却仍停留在薛芩的脸色。
      钟梓杉心中倍感违和,却也不敢违抗圣命,行了礼,躬身退出房间,然后转身离开。
      此时年轻户部尚书并不明白郦渊身上的违和感究竟是什么,直到多年以后,他官至丞相,成为继薛芩之后,另一个受到郦渊高度信任和重用的人时,在郦渊的病榻之旁,得知了自己多年也未曾想通的事情。
      郦渊静默地站在棺材前,眼神依旧是平时的威严和凌厉,或许还带着一抹难以置信。
      是的,哪怕是亲眼看到薛芩的尸身,郦渊依旧不肯相信薛芩已经死了。
      ——那个敢在朕面前,不分场合放肆的人怎么会这么轻易死了?
      郦渊忽然感受到一束目光,倏地朝门外看去,然后心中一震。
      “皇伯父……我听人说舅舅在这里。”
      大概是被郦渊的目光吓到了,祁愿的声音有些怯怯的。
      看着祁愿酷似薛芩的脸,郦渊有一瞬间的晃神。都说外甥肖舅,从前他不止见过一次祁愿,可却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感受。
      “皇伯父?”
      见郦渊不回应,祁愿以为郦渊生气了,心里不由得有些惊慌,不过他记得舅舅说过,只要自己乖乖的,皇伯父就会对自己很好很好,皇伯父会是自己的大靠山。于是他便鼓起勇气,又唤了一声。
      郦渊回神,露出一个难得的微笑,道:“过来,你舅舅在这儿。”
      祁愿走过去,走到郦渊身边,疑惑地仰起头看着郦渊,似乎是在疑惑薛芩在哪。
      郦渊一把抱起祁愿,看着棺材里的薛芩,声音温柔道:“你舅舅去了很远的地方,你以后跟着皇伯父好不好?”
      “是父亲和母亲去的地方吗?”
      郦渊目光侧过,与祁愿纯真的目光对上,然后点点头,“嗯,可能会有很多人说你舅舅的坏话,所以跟皇伯父走,不要听那些人的话。”
      “好。”祁愿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只是眼里有着再明显不过的悲伤,仿佛随时就能决堤一般。
      之后,郦渊将祁愿带回皇宫,让祁愿享受皇子的同等待遇,一时间流言四起,不过又迅速消失。
      而祁愿也没有如百官们的愿被郦渊厌弃,而是迅速成长,成为京都世家子弟中有名的才子,极受郦渊宠爱,比之皇子们有过之而不及。
      天晟四十七年,春。
      初春时节,空气中还带着残冬的气息,连日的阴雨,让这个京都都陷入阴郁之中。
      许多人都知道要变天了。
      郦渊走的时候,是上午阳光正好的时候,连日来散不去的乌云,此时已经悉数散去,温暖和煦的春日笼罩整个京都,在春雨的洗礼后,处处一片生机。
      在传位昭书等身后事安排好了以后,郦渊终于传召了祁愿。
      “皇伯父。”
      多年来,从未改变的称呼。
      郦渊看起来不是十分像病人,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身上披着一件,气色看起来还不错。
      “你来了。”郦渊温和道,抬手指了指床边的凳子,示意祁愿坐下。
      祁愿点点头,抬起头,道:“嗯,皇伯父传召,祁愿自当速来。”然后才掀起衣袍,轻轻坐下。
      “你与他一点都不像。”
      郦渊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让祁愿一怔,随即点头,微笑道:“嗯,祁愿空有其形。”
      “朕已经跟新帝约好了,朕去以后,他不会难为你。”郦渊自顾自地说道。
      “嗯。”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
      “替我和你舅舅,”郦渊顿了一下,“好好活着……”
      “嗯。”
      “……”
      祁愿双眼微红地看着靠在床上,双目阖上,一脸祥和,仿佛只是沉睡的一代帝王。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在流逝,祁愿就这么坐在龙床前,直到门外有人敲门,祁愿才收拾好情绪,起身出去开门。
      不一会儿,皇宫的丧钟响起,举城悲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尘(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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