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欢》云香

2、恍然如梦（2）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夜已深沉，转首看了看窗外那一轮清浅的月，缓缓坐起了身，这九天玄镜的月太清浅，太淡，丝毫比不上自己家乡的月，是那样大那样圆！
　　不记得是谁曾经说过，若是厌倦了世间的一切，那就回家吧！
　　是呀！
　　我早就已经厌倦了这里的一切，我想回家，可是我的家早就没了，在一场大火之中早就消失殆尽了！
　　没有家又何谈回？
　　每每思及其，我都会想起那一个在火光之中朝着我伸出手的仙人，在明灭不定的橘红色光影下，朝着我微微笑：“若是无家可归，便随我回家吧！”
　　那个时候，自己还不曾那样爱他，只是在大火之中失去了一切，惶恐不安，每日每夜的睡不着觉，是他轻声哄着自己入眠，是他温润的笑让我心安，是他过份的柔情让我深深依恋而不可自拔！
　　可是现在想来，那些真情怕也只是为了要我愿意献出自己的心头血吧！
　　身后脚步声依旧那样清浅，一步一步仿若无声，可我知道是他，他一向都是那样的清浅，如同他那个人一般清浅无情！
　　一只带着温热的手攀附上我的肩膀，将我整个人都揽在了自己的怀里，问：“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带着些微冷意的温柔，听在我的耳中却早已不负当年的模样。
　　我只是轻轻一挣，便从他的怀里挣脱了开来，却没有转回身，依旧背对着他，清冷道：“夜深了，镜主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华呤，你我是夫妻！”他缓缓转到我的身前，伸出手揽住了我的腰身，看着我淡淡开口。
　　夫妻！
　　从他的口中听了太多遍，若是以往我还会相信，可是现在的我早已经不信了！
　　“只是因为取心头之血需情动之时，疗效方为最佳，所以阿荨，陪着我演戏，你不累吗？”我看着面前那张依旧清冷高华的脸，淡淡道。
　　陪着我一个凡人演戏，不累么？
　　是很累的吧！
　　而这些掺了假的柔情，为的也不过只是想让我的心头血更具疗效而已！
　　这些我华呤早已要不起，也不想再要！
　　男人的手终于松了松，面上有些僵，在月色下，那张脸仿若有些惨白。
　　我伸出手臂轻轻推了推，终于将他推离了自己，淡然开口：“三年了，欠你的恩情该还够了吧！”
　　三年月复一月的取血，该还够了吧！
　　抬起眸子淡淡地看着远方的月，声音很轻很淡，消失在微凉的夜风之中，“所以，等你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会走！”
　　那些爱情早已在一次又一次的无望等待和疼痛之中消失殆尽，而剩下的只有那一点点的恩情，欠他的，我会还，然后各自相望于天涯，再也不见！
　　“走！”男人紧紧地握着我的手，问：“去哪里？”
　　“回家，我自己的家！”
　　我淡然地望向他，淡淡的笑。
　　“好，等到雅芷的病一好，我就放你离开。”
　　他说着，直接转身出去，留下我淡然地望着窗外，唇角依旧上扬，却不见丝毫笑意。
　　夜，依旧黑沉；
　　风，依旧缓缓地吹；
　　月光，依旧洒在窗台上；
　　照耀着倚着窗棂而立的男人，昏暗且朦胧。
　　暗夜里，是什么人在低声吟唱，是谁在放声痛哭，又是谁彻夜难眠！
　　我这一次并没有等太久，雅芷的病情终于在一个飘着绵绵细雨的秋天加重，而这一次，她需要的不再只是我的心头之血，而是我的整颗心脏！
　　站在描绘着金色锦绣的屏风外，我淡然地看着床榻上那个病重一脸苍白的雅芷仙子，看着他细心地为她挽起耳边的一抹碎发，看着他眸中流露出的点点柔情，脸上缓缓浮上了一抹清淡至极的笑。
　　“帮我！”向来冷清无情的镜主澜荨上神终于吐出了两个字，却没有回过头再看我一眼。
　　我只是轻轻笑，“好！”
　　他说什么我都会答应，即便是取出这颗心又何妨！
　　取心的那一刻，胸腔之中一直压抑着的、疼痛着的、憋闷着的全都随着那颗心的取出而不复存在，在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我想，这样空荡荡又全身轻松的感觉，真好！
　　而我也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在雅芷病情加重的时候将自己的心刨给了她，我想，自己再也不欠他了！
　　再也不欠！
　　安静地倚靠在栏杆上，我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早已没有任何的心跳，在床榻上卧了大半个月，虽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让自己还活着，可是我知道我就要死了！
　　或许是死在这个阴雨绵绵的秋天，或许会死在这不属于自己的九天玄镜，或许是死在这里！
　　小鱼儿在身边哭红了双眼，看着裹着一身厚厚的棉絮一脸淡然的我开口：“公子，镜主怎么能这样，刚刚取了你的这颗心，转眼就和雅芷仙子成亲，他怎么能这样？”
　　是呀！
　　他怎么能这样？
　　只是，我早已不想知道答案！
　　淡然地站起身，我伸手一把抱住了小鱼儿，轻声开口：“小鱼儿，我若是不在了，你就走吧，天大地大，代替我好好看一遍，体验一番人情冷暖！”
　　“公子，你说什么呢？你怎么会不在？”小鱼儿哭的更欢畅了。
　　“傻丫头。”轻轻抹去小鱼儿脸上的泪，“我突然想要喝八宝链子羹了。”
　　小鱼儿欢快的答应了声，娇小的身影缓缓消失在视野，我终于忍不住闭了闭眼睛，这个天真又单纯的丫头呀！
　　四处都是大红的红绸，挂在枝头将一棵树晕染得一片绯红，看着满目的绯红在半空中飘扬，我终于知晓原来这就是成亲！
　　想当年我和他成亲那时，不过就只是如平常般吃了一顿酒，然后简单祭拜了天地，却没想到他们的婚礼竟是这般的浓重，不过这一切都与我再无关系了！
　　迎面而来的风那样轻柔，阳光洒在身上那样明亮，可我却没有丝毫的温暖，全身上下连同那没有了心的胸膛都是那样的冷！
　　一路走一路停，我踉踉跄跄的一直走到九天玄镜的边缘处才缓缓停下。
　　心口处空荡荡的，还好，并不觉得痛！
　　只是冷，好似从那空荡荡的心房处朝着四肢百翰进发，连同每一根筋络，每一根骨头都彻骨地冷！
　　翘长的睫羽在微风的轻抚下微微闪动，似沾上了细细碎碎的阳光，流溢着金黄的色泽，而我便在那金黄的色泽之中微微一笑。
　　从这里俯瞰而下，下面深不见底，常年翻滚萦绕着黑色的雾气，似乎还能听到野兽嘶吼咆哮的声音！
　　还记得刚上九天玄镜时，澜荨指着这处深渊告诉自己，千万不能靠近这里，否侧会被其吞噬得尸骨无存。
　　那时的自己那样爱他啊，从不曾踏足过这里，却从未想到过，原来那份爱竟是那样的浅淡，浅淡得早已从指缝间溜了走，再也抓不住丝毫！
　　站在深渊的石壁上，我垂目淡淡地看着深渊，从深渊地下席卷而来的风吹散了衣袍，吹散了松松挽起的发，吹散了眸底那一地还未凝结的泪。
　　“华呤，你在做什么？”身后那道让我爱了一辈子的身影终于前来，怒喝开口。
　　我茫然地转头看着他，看着从未出现在他面上的愤怒和不安，安安静静的笑。
　　我不知道他为何会那样生气，也不知道他为何会来，只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那道绯红绝艳的身影倒影在那双琉璃般清淡的眸间，倒映出我微微笑的模样。
　　我想，这一刻的我定然是绝美的，前所未有的绝美！
　　“澜荨，再见！”
　　再也不见！、、、、
　　那一道身影，如翩飞的蝶，轻巧地朝着深渊落下，风吹乱我的衣衫，吹乱我的发，吹乱我眼角那一滴还未落下的清泪，就那样翩然而落，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绯艳的剪影，而他却只来得极抓住一片绯红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