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重行行》白儒先生

5、玲珑易主溪玉出 姜父语毕，

　　姜父语毕，话语及其坚定，更像是一份承诺。他是期盼的，期盼自己的女儿不愿留下来，去找寻本属于她的天真，可事到如今自己却也无可奈何。
　　听罢一番话，姜溪玉早已如同木人一般怔怔的坐在锦被上，把身上爹爹给围的被子又用力拥紧了几分，虽然早就已经想到未来某一天自己会接手全家，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也就是为什么从小外出游玩爹娘不会加以阻拦的原因，不过是想让自己再快话几年。因为一旦掌家便意味着自己身上的担子重了，日后说任何话做任何事都不可以像现在一般任性。
　　姜溪玉低着头咬着嘴唇静静的思忖着，一双眼睛有神的望着地面，手指用力的搓着被子的角，默不作声。
　　不久后似是怀着歉意，用极低的声音开口说道“若是我不想留下来怎么办，或者不是现在就留下来。”
　　“呵呵，若是你不愿留下爹爹宁愿违背祖制，继续任玲珑阁阁主之位，也绝不阻拦你。”姜父轻笑着，笑得坦然，却又似乎是一种安慰，对姜溪玉的安慰。
　　“算了，要是不愿意就别留下来了。”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的姜母突然说道，她走到姜溪玉面前双手放在姜溪玉肩头扶直她的身子，“外面很大，外面很好，你没有必要为我们而留在这里，你应该跟从自己的心意。”姜母激动的对姜溪玉说道。
　　她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冲娘亲微微一笑。她放开一直攥在手里的被子，站起身来绕过娘亲，缓缓走出祠堂。
　　无论如何今夜子时之前她都会给父母一个交代，留下也好，走开也罢 ，这些都是她早晚要面对的。从祠堂到翊玲轩这一路上，姜府中的人看到的小姐从从祠堂走出来却脸色铁青，比入祠堂不知难看了多少，所以无一人敢上前打扰。但他们隐约感受得到，这姜府也要变天了，不由为自己担心起来。
　　姜府门内。
　　夜半子时前，有微风轻拂，夜晚中姜府门前站立着一双人，已有半个时辰。男子不断搓着女子的纤纤玉手，怕她被夜里的寒风染了风寒，不时向门里满面愁容的凝望，他们在等，等姜溪玉的答案…
　　“咚！”子时的钟声终于敲响。
　　纵然万般不舍，但却心中深知离期已至，距约定的子时已经到来，却不见小哀身影这，看来她已经做好决定。二人便也向门外走去，步子却沉重的如在水中前行。林清让再次回眸，不知道是在看向哪里。
　　又是一个晴天，一轮满月高高挂在碧空，照得大地静谧明亮，向深院望去，此时的翊玲轩依旧灯火通明。
　　林清让依旧凝视着那光亮的尽头，希望有个俏皮的身影跑出来，撒着娇说着让亲娘留下来，或者来道个别，至少再看一眼，这一别不知下次相见是何时。
　　若说自己不想出去是假话，可若真的只把小哀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这里，又叫她于心何忍。
　　想到此心中纠结无比，多年未流过泪的她，眼角竟有滴清泪滑落。
　　她再次回头想着或许能觅到那抹粲然一笑，恍惚间一只修长的手轻柔的攀上脸颊，为她拭去那滴停留在脸颊上的清泪，是姜楚奇。
　　此时的他不再有着终日挂在脸上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哀愁，他又如何能看不出妻子眼眸中的不舍。
　　原本一家四口，如今只剩小哀孤身一人，心中说不出的愧疚，要怪就怪宿命吧，但身为父母这一次确实着实对不起小哀。
　　他舍得下姜府偌大的家宅，舍得下玲珑阁的百年基业，舍得下自己多年经营的筹谋。却舍不下这一个家。
　　他也回头望向院中深处，看着那灯火他知道就算白日里小哀再犹豫，而现在确实坚定了心志，心头不由酸涩。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只得继续向前，纵然心头千般不舍，却也再挽起林清让的纤纤玉手，带着其一步一回头的妻子向外面走去。
　　“咚！”子时钟声再次响起。
　　翊玲轩内。
　　子时已过，府门已和。
　　姜溪玉坐在自己的大床上，身上围着被子，双手抱膝，坐在床边。听到子时的钟声一过，自己一颗犹豫的心反倒坚定下来。
　　自早上从祠堂回来，她一滴水未饮，半粒米未进。
　　吓得小蛮也不敢敲门去叫，怕以小姐的脾气怪到自己头上。
　　这一日姜溪玉，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院子就睡觉，也没有吵着让梅婶给自己做吃的，只是静静的坐在床边。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回想着今日父母说的话，又总是记起从小时候有记忆起和爹娘哥哥的一帧帧画面。
　　幼时起自己便羡慕哥哥能让爹爹教习武功，而娘亲却以女孩子不用习武为由不让自己跟着练，她只好趴在墙头偷偷看他们习武，被爹爹发现了不但没有加以训斥反倒带着自己一起练习。
　　娘亲却生气的很，每次三人习武归来都不会有晚饭吃，父子三人只好偷偷溜到厨房煮面，哥哥烧水，爹爹和面，而自己只能跟着捣乱，好多次反倒耽误了时间。
　　姜溪玉自小不喜黑夜，刚有了自己房间和爹娘分开住的那段时间，几乎夜夜娘亲都要来给自己盖被子。
　　若是遇到雷雨天，就算是冒着风雨也要来陪姜溪玉一起睡。
　　那些最美好的日子都是有父母，有亲人陪伴的。对于自己是养女这一事，姜溪玉向来都心存感激。所以对有家人感到格外温暖。
　　当初哥哥的离去，于她而言已是打击。回想起昨日娘亲说过的关于外面的事，看来过了今日爹娘怕是也要离开了。那样的话自己就当真是孤身一人了，不由得更加寒冷，她自己都不知道日后的种种要如何面对。
　　无人可靠，无亲可依。但也愈发知道自己的担子有多沉。她努力的把自己的头埋进膝间，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温暖一样。
　　不过刚回府两天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呢，娘亲想到外面看看，爹爹到了退位的期限，而下一人阁主便是自己，姜溪玉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事情多了，脑子也就乱了起来，困倦之感随之而来，姜溪玉不再去想这些事情，又和平常一样没心没肺的睡去。
　　只是不同于往日的是，明日醒来，恐怕就是另一个自己了......
　　三月里的天当真善变，昨日还有太阳，今日便下起了丝丝细雨，但却忘记挟着春风，所以倒也和煦了几分。天刚要放晴，还就着春雨笼着层层薄雾，在暮春的翠绿中宛如一支刚刚从水中醒来的荷叶。
　　此时的姜府寂静的很，就连一众家仆都没有起床。姜溪玉却早已穿戴整齐，自己绾了个简单的发髻，就直奔爹娘房中。
　　这时的步伐不似回房间时那般沉重，反而走得安心定志，踌躇满志，身前像是有一股力量在牵引着自己。
　　因为自己已做好决定反倒不再焦虑，心中倒也豁然开朗。临近房间，姜溪玉稍停了一下，深深的疏了一口气，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坦然的笑。
　　接着便轻叩了几下房间的门，片刻依旧后无人应答。姜溪玉心中有事，便也不顾礼仪的双手推开房间的门。果然不出所料，房内空无一人，昨夜子时若离开的不是自己那便只能是爹娘了。
　　此时的姜溪玉却没有惋惜，因为爹娘不在身边那日后自己想怎么折腾就随便了，当然也对日后他们能远游山野而庆幸。
　　正要离去之际低头瞥见了桌上的信封，上面标注着“小哀，亲启”这应该也是爹爹留给自己的话，姜溪玉怀着期待的心，不紧不慢的撕开信封，打开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宣纸。
　　只见上面是笔走龙蛇的字迹，一看便知是爹爹亲笔所书。上面写道
　　“挚女小哀，阅信如晤。初遇三寸婴，为亲十七载。如今想来，倍觉欣喜，竟恍如昨日。然诸事难料，归期以至。遂只得万事托于你，纵万般不忍却也无可奈何。今日你既已看到此信便已做到心中有数。今后路途必不平坦，父母不在身边一切皆凭自己。待他日万事俱毕，女亦归隐，再共享天伦之乐。终告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姜溪玉缓缓合上信纸，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思绪回到手中的信，的却如父亲所说，来日必不太平。可是若真的于昨夜就离府而去，爹爹在府中已有二十年之久，又怎忍心让其暮年依旧奔波，而娘亲更是想出去。完成这些事多不过两三年，少不过一年半载。又何苦将爹娘拴在这里。为亲之恩本已难报，难得可以为爹娘做些什么，所以自己心里大约也是愿意的吧。
　　想到这些昨日心头笼罩的阴霾已褪去大半。
　　她抬起头向窗外看去外面本就只是下着细雨，经了这么久早已停了，太阳也渐渐的向屋内靠拢。
　　姜溪玉把信纸收在怀内，整了整自己的衣裳，郑重的推开门。
　　因为她知道出了这扇门自己就是这玲珑阁的新主人了，从今以后无论成败荣辱，都将与之共担。玲珑阁自此刻起易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