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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   殷景之身法轻盈,扬手一抖,那两丈长的龙骨软鞭便像一缕游丝,或缠或劈或卷,鞭上附着碎石穿空之力,取人要害。
      “……你……是殷家人?”
      独孤灏只是一味躲避,目光常常打量殷景之的样貌,忽然问道:
      “当年常跟在殷鸿生身边的少年,可是你?”
      “独孤灏,你以谋反罪污蔑害死御史大夫殷鸿生一家,就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血债血偿!”殷景之紧紧盯着他,冷笑道:“你今天这副样子就是报应!”
      鞭影纷飞,招招狠绝,一出手便是要置人于死。
      偏有犹如舞蹈般美丽动人,只是鞭上暗含的阴寒于力道,划过的竹子纷纷爆裂齐断。
      “……报应……”
      独孤灏不禁伸手摸摸自己满是纹壑老去的脸,心中凄凉——他今年不过四十多岁,外貌却犹如七旬老者!曾经英俊伟岸的男子,被自己最爱的人怀着满腔恨意下了剧毒“风霜”。命虽是保住了,却成了今天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是,我以为殷鸿生死了,他就会回到我身边……报应……报应!”
      思及至此,心中只觉被一口噩气压着,长啸一声,不知是怒是妒还是恨的情感长久抑迫着他,这时却化作一股惊人的内力由掌中呼出,如狂澜怒潮,势不可当。
      正是帝尊六合的第一式——
      巡天游龙!
      ……
      旗阳客栈,坐落在逍遥庄山下离集镇还有些路程的郊外。
      虽说是客栈,实际却是由一座大屋改建,专为接待每逢武林盛事来逍遥庄里聚会的各路豪杰。
      上官羽跟着那人走进去时,正有许多人坐在里面饮酒划拳。
      穿过前厅,来到屋后马圈前。
      十匹赤色骏马齐齐拴在里面。
      “我的马呢?”上官羽只瞟了一眼,问。
      “在下孟溪。”
      那人只站在他身后不近不远处毕恭毕敬道。
      “我奉月文公主之命,将十匹踢雪赤骅献给北国大皇子。”
      “我又不认识她,做什么要她的东西?”上官羽嗤笑出声。“你们皇帝应该在得到我的死讯时就解除婚约了吧?”
      “如此说来,大皇子是无意与我们合作了。”
      孟溪叹口气,似乎是十分惋惜。拍掌。
      前屋喝酒的人不知何时已聚在他四周,手里是澄亮的刀剑。
      “那便失礼了。”
      上官羽轻轻一哼,脚下风起,身法极快,游龙惊鸿。
      几十人竟不得近他的身。
      上官羽从小随父南征北战,习的都是能在战场上横扫兵将的招式,人多反是占不着他半点便宜。
      不一会,倒在地上龇牙咧嘴的人已超过半数。
      孟溪见此,心中也不禁暗暗赞叹,忽然问道:
      “大皇子是故意的?”
      “你做的太假。现在各路英豪应该都聚在逍遥庄里才对,一间小小客栈,怎会有这么多人?”
      上官羽微哂道。闪过两名大汉的夹击,顺势踢倒一个人——其实是某个鼻子尖死的家伙从那次码头的递药,就闻出了对方身上同攻击他们的傀儡相同的草药味,让他好好提防。
      “我还没好脾气到让人一路跟踪追杀还能心平气和,所以——”
      身形一闪,已至孟溪面前,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薄若蝉翼的绡扇,目光冷淡。
      “——你可以死了。”
      ……
      帝尊六合——皇家秘技,只有前皇选定的皇位继承人才有资格习得的帝王武学。
      殷景之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身为淮南王的独孤灏竟能使得这门霸道至极的武功。
      只第一招巡天游龙,深厚的内力就像一堵无形的高墙向他袭来。
      眼见无可避及,掌力就要全部打在身上。
      心念具灰下,殷景之忽然鼻间嗅着了熟悉的熏香。
      未及反应,人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中。
      两股巨大的劲力撞在一起,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四周竹林冲开。
      无数竹枝飞裂,叶尽粉碎。
      “好久不见,皇叔。”
      听惯了的懒散腔调,惊为天人的面貌,浅笑如月。
      他从不轻易动用武功——一旦出手,却是这般泯天灭地的霸气。
      殷景之睁大眼睛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尚且不提这家伙一直在自己面前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光凭他随随便便就能挡下独孤灏全力的一掌帝尊六合……
      “独孤……静?”
      独孤灏一怔,他虽离开京城十年,但从那独一无二的容貌,举手投足间分明流露出的王者风范,以及,刚才挡开自己那一招所用的,分明也是帝尊六合。不难猜出对方就是庄惠妃所生,耀帝的爱子独孤静。
      不动声色地打量片刻,问道:
      “你要先皇的镇圭,可是想要称帝?”
      “……不。”
      满天零落的碎竹叶,如绿蝶飞舞,睿和王的白衣在风中轻轻飘扬,笑容潇洒。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分定。我只为殷家平反,之后定将帝位让出。”
      “说的倒是好听。”
      殷景之脸上一热,才惊觉自己还让他抱在怀里,挣脱出来,似怒的瞪了他一眼。
      独孤灏这时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自己问得太蠢——只手遮天,坐拥风雨,谁人不想。
      “这是先皇留下的镇圭和真正的遗诏,你拿他回到帝都,就能取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独孤灏慎而重之的从怀中取出一个黄绸布包裹。
      “你若称帝,定会是位功业彪炳的千古帝王。”
      ……
      “……是我轻敌了。”上官羽手里扣紧绡扇,献血泅湿了衣襟。
      将他围住的十几个蒙面者,全都不是泛泛之辈。他们使的兵器不同,却能结成千变万化的阵势,配合的天衣无缝。
      目光看向站在孟溪身旁的女人。
      刚刚就是这个女子突然冲进来挡在孟溪身前,使他手下一顿,接着就被从四面涌上来的蒙面者挡了开。
      “大皇子,与我们合作,对你亦是大有益处。”
      孟溪见他已身负重伤,再次好言劝道。
      “你若是与公主成亲,公主自会倾力助你登上北国皇位……”
      “你说什么?!”
      话未说完,身边的女子忽然一把扯住他,怒道:
      “你说过你爱我的,现在居然要我嫁他?”
      “公主……”
      孟溪一怔,随即苦笑道:“请您以大局为重……”
      居然还有这种事!看出倪端的上官羽不禁莞尔。不过这位公主倒是敢爱敢为,叫人佩服。
      “好,”月文公主放开孟溪,虽恨他软弱,却转而怨毒地瞪向上官羽。
      “那我现在就杀了他。”
      怎么这样啊……
      上官羽顿时心中叫苦。打中他右肩的一枚暗器上喂了剧毒,毒性猛烈,硬撑无异于找死。原本以为对方只想生擒他——若能留得性命,还可再作打算,现在却……
      十几人奉命后再次向他围攻过去,而他重伤的手臂却连扇子也拿不住了。
      躲在后屋客房内的紫衣女子将一切看在眼里,长袖掩住上扬的红唇。瞳中映出几十把高高扬起的利刃折射出的银光。
      “——喂,喂,喂——我说要住店呐!人都到哪去了!”
      一个人影大声嚷着从前屋窜出来,声音清脆明亮。
      窜到后院门口却一下子没了声。
      睁着大大的猫眼,看着院中手里握着各种兵器却全部盯向他的一群人。
      “不好意思,打扰了,请继续。”
      嘿嘿干笑两声,就要退出去,一不小心撞到撑着凸出的屋檐的木柱子,年久失修的屋顶掉下一堆带灰的瓦片。
      屋中紫衣女子瞳孔骤然一收,袖口翻扬,指尖扣着的一根钢针破空射出。
      等蒙面者傻傻地回过神,刚刚还是瓮中之鳖的上官羽连个鬼影子都没了。
      孟溪全身冷汗。一枚黑色长菱形毒镖插在他身后的墙壁上——被钢针打偏,刚才擦着他鬓边飞过去的东西。
      “蠢货!”
      屋内女子怒斥道。
      墙上的壁粉纷纷下落,以毒镖为中心的地方腐黑了一块。
      ……
      这……又是什么状况?
      上官羽刚怔了一会,未及多想,忽然身体轻飘,一阵眩目过后,才发现自己竟被人拖着极快速的移动。
      顷刻间,已不知身处何处的一条街巷里。
      这种足不沾地,游魂般的轻功如若不是亲眼见着,真当是遇鬼了一样。
      “呼——累死我了!……呐,我叫赵小三,京城饯鸣轩的伙计,其他的无可奉告。”赵小三一歇脚,就呼呼的大口喘气,说起话来噼里啪啦放炮仗似的。“别问我为什么救你——我也不知道。总之,不要你报答,也别缠着我。好了,你走吧。”
      说完,小包一扛,又一溜烟似的不见了。
      ……好一个有趣的人。
      上官羽揉揉一直被扯着跑,又酸又疼的胳膊,想。
      他脸上易了容,虽不知真实面貌,但那双漂亮明媚猫儿一样的大眼睛,上官羽却记住了。
      ……
      “……喂,喂,你轻点!”
      对在自己背上左扎一针右戳一针,末了还拿一块烫的他差点跳起来的热草药饼一下子贴到伤口上的李飒,上官羽怒目而视。
      “……哦,还知道痛。”李飒危险的眯起眼,哼道:“当时是怎么答应我的?”
      上官立马噤声。
      风霜。
      李飒想。面上还算平静,心中怒火极度扭曲,恨不得直接一刀子下去省了麻烦。
      这家伙好像还根本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风霜就是缠着李飒硬要教他医术的神医古风斓制出的,堪称罕世奇毒,李飒也没有把握能全部解去。
      刀子在手中抛了半天。上官羽也心惊胆寒地悄悄睨了他脸色半天。
      最后,刀尖在伤处轻轻一划,黑褐的脓血涌了出来。
      涂了药,包上伤口。
      “好了。”
      见上官羽一脸松懈下来的吁口气,李飒伸手在他伤口处拍拍。
      “过几天头发就会变白了。”
      上官羽呲牙咧嘴又不解的瞪他。
      “你以为‘风霜’是什么毒?要么百虫噬心,经脉断裂而死,或者能挨过这份痛苦的人,容貌心力全都老去几十年。!“
      李飒阴着脸,忽然心中一阵后怕——如若不是郯古亭硬要将毕生之学传给自己,恐怕……
      “你该庆幸只是白个头!”
      “哐——”
      摔门出去了。
      “干嘛发那么大火……”
      上官羽被他吓了一跳,嘟哪一句。心里有点委屈。
      动动胳膊,觉得不是很痛了。跳下床,跟上去。
      上官羽跟着他。看见李飒跑到厨房里抱了一坛酒就走,也想去偷酒,被瞪了一眼,结果拿了只烧鸡拎了壶茶。
      然后两人跳到屋顶上吃夜宵。
      月上枝梢头。
      冬日落下的第一场雪还未化尽。庭院中一棵铁干虬枝的老梅,腊红的瓣落在残雪上,点点艳丽。
      “喂……”上官羽用脚踢踢他.“你还生气?”
      李飒看他一眼,伸手撕掉他一只鸡腿。
      “……你医术不是很好?”上官羽小声道。
      李飒又撕走他一只鸡腿。喝口酒,咬两口,扔。
      “……是不是真的会白头?”上官羽提高了点声音。
      李飒再扯走他一只鸡翅膀。喝口酒,咬一口,扔。
      “喂,我都还没有吃!”上官羽抗议。
      李飒扯走最后一只翅膀。
      上官羽瞪他,拿起缺翅膀少腿的烧鸡狠狠一口咬下去——真想把鸡屁股塞他嘴里!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有话说。
      晚风袭来,开败的红梅整朵随风飘落,香气飘洒。
      风也吹起了上官羽的头发,鬓边的发丝飞扬。不知是月光的涂染,还是错觉,上官羽觉得自己的头发似乎真的变浅了一点。
      忽然想起了什么,上官羽在袖里掏掏。
      “嗯?”李飒接住他扔过来的拨浪鼓。
      “干嘛送我这个?”偏过头,闷闷地问。
      李飒一直阴沉着的面色这时才稍稍霁转。
      拨浪鼓轻轻转动,发出有节奏的一声声:
      咚,咚,咚咚——
      很像上官羽曾听过得,獠国人用蟒蛇皮蒙的一种小鼓乐器。
      柔和忧郁的歌声随鼓的节奏流出,在宁静的空气中漪转,悠长悠远。
      上官羽将头埋在臂弯里,心口轻轻地跳。
      月光往人身上蒙盖上银白色的霜,梅树飘送着零落凄迷的香气。
      “别回北国了。”
      一曲唱完,李飒忽然对他说。
      “为什么?”上官羽只觉得心里怦怦直跳,说不出的,有些期待。
      “因为我不想你回去。”李飒很认真的说,抬起上官羽的脸,在他鼻尖上咬了下。“因为我喜欢你。”
      “……鬼才会信你。不过,好啊,反正我本来也没打算回去。”
      上官羽噗嗤一声笑了,虽知道这家伙向来骗死人不偿命,仍然整颗心都是满满的,满的要溢出来。
      “刚刚那首歌,你再唱一遍给我听。”
      月亮升高了,一首没有词,却能让听的人懂得每一个音符的獠歌,在冬夜特有的静谧中如水波纹般漾开。
      ——也在两人的心中,刻下了同样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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