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月之后》大地歌尓

20、醒过来的弥一 听了明王恒

　　第二十章

　　黑暗，沉重的黑暗，身体无法动弹，挣扎了几次，意识便放弃了，静静躺着，任由身体浮浮沉沉，思绪断断续续。
　　渐渐，一些片段在脑海中浮现：涉了欲的身体，法力如泄洪般流失，只剩三成，靠着手中的法棍和体力维持的速度，勉勉强强去抗击那个阴险的中级妖魔，可恶的是背后时不时来的几下偷袭，使他应对不暇，渐战渐退，体力也快要不支了。
　　倘若法力没有流失，这样的中级妖魔，再来十个他都游刃有余。之所以剩得三成法力，一切都因妖魔的诡计，包括那破屋里……
　　体内腾烧的烈火，和让他甘愿沉溺的美好感觉。
　　蓦然，美好被打断，被一双眼睛，那双吸引他心神，如玉般泛着幽光的眼睛，即使极度疲惫、伤痛，甚至死亡威胁前依然耀目的，里面谜一般的光华，让他不自觉去瞩目，去流连……然而，那一刻的凝望，透出的却是伤痛欲绝，猝不及防，让他跌落到世界边缘，心脏阵阵刺痛，双手不自觉伸出，去抓紧眼前，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的人。
　　心底响起了一把声音：你的痛苦，我来承担……和律……别哭……
　　刀光一闪，“嗖！”的一声，眼前人眼眸渐渐失神，身体倒地抽搐……
　　不！不要！
　　几度愰神，在迎面扑来一阵轻烟后，四肢发软，才侧身躲开贴着腰侧刺来的一道黑影，眼前又黑影一闪，额心银印竟被击中，立马全身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下一瞬致命的黑爪就要落在头顶，然而想要躲开已经太迟……
　　好不容易使尽全身的精力，恰恰控制住体内随即翻腾暴动的法力。
　　下一刻额心开始，万根刺针直钻入髓般的痛，只能无措地等待着痛苦在生命结束时结束，然而并没有。
　　痛苦延续下去，身体如坠入了无底火坑，火热、灼痛、无力。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线光，光明渐渐扩大，痛苦渐渐退却。只觉周身被一团柔光包围住，闭堵的气息一下舒展开来，就像无数双温柔的手，把体内的不适一点点地抹去，渐渐力气也有了……

　　眯开了眼睛，一切如梦般消逝，弥一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舒适的床上，旁边伸过来一双手，弥一抬眼去看，见到个仆从打扮的人。
　　仆从的帮助下，弥一坐了起来，脑袋努力回想着，梦内的那片白色光芒里，隐约见到的那个身影，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有点熟悉的气息，但又模糊不清。正反复回味着……
　　“终于醒了，弥一大人，感觉怎么样？”一把透着丝担忧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闻声转头，便见明王恒扬快步来到了床边，弥一心觉惊喜，忘了疲惫感连忙支身想要下床行礼，却被对方双手扶住，又坐落床上。
　　“恒扬公……请坐！”弥一敬重的人不多，明王恒扬是其中一个。
　　在明王恒扬任明王神族族长之前。明王神族各家各系各自为政，又持续不断内斗，以致人心涣散，后又成了妖魔猎杀对象，这情况延续了百年，几乎到了灭族境地。直至明王恒扬继任族长，只用了一年时间，他便使各国各地族人团结起来，之后施行一系列政策，并与各国各地法教联合起来，渐渐扭转了明王神族面对妖魔被动的局面。上任四十年间，明王神族在他的带领下，族的长宗、分支、宗亲都逐渐强大。而且他在已国王廷之上亦身居要职，还时常主持已国王廷办的各类扶贫救危的扬善积福活动，还个人出资以神族名义在各国偏僻之地筹办以贫苦人家孩子为对象的义教院舍。
　　明王神族在民间一般都是低调的，但身为普国王族一员并处普国法教高层的弥一自然知道了明王恒扬。他敬重他，是因为他的仁义，他的能力。
　　由于普伦的关系，弥一也见过明王恒扬几次。而明王恒扬也认得这个普国王族出身却自幼立志成为出色法师为无辜民众除尽妖魔的，法力高强的法士。
　　再说这次，弥一由于一同抵御突袭宗亲府的妖魔而受伤，明王恒扬自是以贵宾的礼遇待他。

　　“弥一大人太多礼了，大人受伤未痊愈，还请多多休息。”明王恒扬在床边的一张凳上坐下，神色稍显凝重，问：“大人的身体感觉如何？”
　　“还好，法力也恢复了九成，多谢恒扬公的关心，也感谢府上的照顾。”弥一拱手道。
　　“言重了，本公还要多谢大人拔刀相助呢！”明王恒扬边说边起身，要为对方身处高位却依然舍己为人的精神郑重行礼。
　　见自己的敬重的人就要对自己行大礼，弥一倾身拉住不让：“不敢当，除魔灭妖是我的本分，恒扬公不要介怀。”明王恒扬看出他眼里的诚恳，只好相扶落座。
　　弥一摸了摸额心的银印，说：“原以为，银印受了妖魔一暗箭，必定全废，想不到还能痊愈，还恢复了法力，府上必定是对在下的伤进行了倾力救治，怎敢再受礼？只是，不知是哪位神医有如此高明的医术？”
　　闻言，明王恒扬神色复杂，看着他说：“银印受伤确实非同小可，只是，大人是误会了，大人受伤后陷入昏迷自是不知。事实上有法门弟子报告说，大人你受了重伤昏倒，却在送治途中，在众目之下……突然消失不见了。”
　　弥一听了一脸不可置信。却也在对方的意料中。
　　“后来竟在府中一客房内找到大人你，但当时大人虽然昏迷不醒，却并未有重伤痕迹，而那客房正是大人那位受重伤一直昏迷的朋友所住的，只是大人那位朋友却已经失踪不见了……”
　　提到和律，弥一已觉不安，再听到他失踪，淡漠的脸上露出丝少有的惊怒：“和律失踪！？”
　　莫名的恐慌自心底直冒而出，壮硕的身躯居然有丝微不可察觉的抖动，强忍着想要亲自去确认的冲动，再问：“不是有侍卫守着吗？可有找清楚？”不觉间语气竟变得冲撞。
　　“对此，本公真要跟大人道歉了。据当时守门的六个侍卫说，一个满身血的男人射伤他们后，进过房间又独自离开。只是那六人接着听闻妖魔来袭的消息，因害怕遭遇嗜血的妖魔而离开了宗亲府，并没确认房内情况，待被拿回府才说出经过。本公估计那犯人就是从地牢逃出来的李同言，只是之后派人在府内搜索过几遍了，并没找到李同言和大人的那位朋友，本公猜测……是李同言又回去带走了他。”
　　“李同言真从地牢里逃了出来？”法力被封，还受了那么重的鞭刑，还能逃出来？对了，听到余约云死的信息后，他确实变得很激动……如果是李同言所为，那他为何带走和律，和律身上的伤那么重，决不能随意移动。

　　一向少表情的脸上，各种情绪翻现：焦躁、担忧、无措、恼怒。明王恒扬看得不觉心中一叹：关心则乱。即使是修二十多年静无经成至心如死水，亦抵不住“情”之一字，一击即破。
　　知道对方心乱了，但明王恒扬旁观者清，先答道：
　　“是的，狱卒和守地牢的侍卫也失踪了，李同言逃出来后还打伤了不少仆从，只是……”看到对方正认真细听，便接着缓缓转说道：“大人不觉得奇怪？大人说自己银印受创，但现在大人的额心一丝伤痕都没有，明明那么多人看到的事，也不可能一下子痊愈吧，对此不知道弥一大人有没有头绪？”
　　被一下提醒了，弥一又摸了摸额心凸出的银印，回忆着：“这……在下当时确实是被妖魔射伤了银印，才痛苦至昏迷，后来昏睡中觉得自己被一团白光包围住，而体内的痛苦和不适亦渐渐消退，此处现在甚至好似从未受过伤一样……确实奇怪，而且这情况未听说有谁有过……”银印受伤本不可能治愈，简直是奇迹！不知和律的伤……
　　“我那位受伤的朋友失踪多久了？有没有发现李同言的踪迹？”
　　明王恒扬心里又叹道：眼前这人虽然外表冷漠，却是重情重义的人。如此，更应该对他说出自己的疑虑猜想。
　　“弥一法人先别急，本公以为，这一连串的奇事……并非巧合。”明王恒扬正斟酌其词，抬头碰上对方苍白的脸上焦虑的神色，便索性说了下去：“本公得知，李同言从地牢逃出是妖魔来袭前的事，他只伤了人，表面上并没有杀死遇到的侍卫仆从，如果他是妖魔的奸细，似乎没这个留手的必要。”
　　“之后，也是我们不够警惕，未料到妖魔会这么快又再次袭击，后备防守未到，府内警备不足，府中弟子和法士伤亡惨重，虽然有普伦公和大人你的协助，但形势十分危险。出乎意料的是，后来竟得到全歼妖魔的好消息，这是奇事之一。”
　　“奇事二便是，瞬间消失的大人你又在离远的一处地方找到、重伤却快速愈合，这些连大人自己都不清楚。再来是大人那位重伤的朋友在府中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失踪。仔细想想，这些奇事，其实都可以跟一个人连上关系，就是那个逃犯的李同言。虽然只是本公的猜想，但想了又想，也没有其他的更合理的猜测了。”
　　“而且，据几名府内弟子说，当时听到有妖魔当场呐喊捉拿李同言。”语气一顿，明王恒扬又说：“虽然都不能说明什么。”
　　在妖魔第一次对宗亲府偷袭过后，会议上听了普伦公爵对李同言的疑点分析，他也觉得对李同言的怀疑是合理的，还命人把他关进地牢对其严刑逼供。而现在，他却不禁怀疑自己冤枉了人。虽然他作为一个掌领一族生死的领导人，不该如此优柔寡断。但是一想到，如果真的是李同言在暗中帮了他们，他又如何继续保持沉默，任由一个善良的以德报怨的人陷入冤屈中？

　　听完，弥一静下心来，问：“恒扬公的意思是，妖魔全歼、在下当众消失、和重伤快速愈合、和律失踪都是逃出地牢的李同言做的？可是伦叔探过他法力微薄，且伦叔还对他下了禁制。”
　　“也只是本公的猜测，不过为免冤枉好人，李同言的事，本公还要派人仔细侦查。还有件事……普伦公被妖魔挟持去了。”
　　弥一一听，大惊失色：“什么时候？”
　　“妖魔全歼后，本公没有亲眼看到，据众多目击弟子汇报说，普伦公灭掉最后一个炼成异变级的妖魔那刻，围墙上突然又闪出几个妖魔挟持住普伦公，当时目击到的弟子说情况太突然又快，想要追已经不见踪影，紧接着到周边人家去打探踪迹，亦没有结果。”
　　明王恒扬眼露歉疚：“我族已经派出突击营救队，并通知了所有族人逐街逐巷发神识去搜寻，弥一大人不要过于担忧，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
　　“妖魔没有当场杀了伦叔，说明伦叔现在还活着。”知道现在过多的担忧，也只是虚耗身心。弥一有信心只要找到他，恢复了法力的自己，一人即能救回普伦：“伦叔的事有劳恒扬公了，其实在下的身体已经好了。”说完，弥一推开了被子强自下了床。
　　“莫说这些客气的话！”知道自己拦不住对方的强撑，明王恒扬也站起来。
　　弥一下了床来，才发觉自己有气无力，摇摇欲坠，只好扶着柱子：“恒扬公！有消息请一定立即告知在下。”
　　见状，明王恒扬转头对仆从示眼神，才回头说：“弥一大人还是再休养一阵吧，法教那边也派人去寻了，一有消息会马上通知大人的。”说完便告辞而去。

　　恢复法力的弥一，并不怕对付不了那些妖魔，他怕的是找不到那妖魔的炼狱所在。
　　几十年前，有过几个从那炼狱逃出来的明王神族人，揭露了那处的存在，原来被妖魔抓去的明王神族人一般活着的都会被当作牧畜送到那儿。然而之后逃出来的人再带人去寻，却始终无法找到。
　　据说，被抓去的人虽然不会被杀，但却会被养着，受尽各种折磨，反复被抽血、吸取法力，直到虚弱而死。而那几个从炼狱逃出来的人，无不精神出现异常，身体瘦弱如被吸干，之后即使得到精心养护，却终日寝食难安，最后身体日渐孱弱，最后都郁郁死去。
　　那之后直到现在，再无人从那炼狱逃出来过。那处的隐秘，甚至从缉捕到的妖魔口中，也未能逼出一点相关的信息。
　　弥一只能在心中祈祷，派出去的人能尽早找到普伦。而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加紧把法力再修炼上去。

　　又躺回了床上，弥一回想着恒扬公的话，觉得他的猜测很荒诞，虽然能解释一切。
　　后又想，妖魔这次的目标，除了杀我，必定也针对了明王神族人，李同言仍有奸细的嫌疑。只是战势突然快速扭转到妖魔全歼又如何解释？自己被废的银印不治而愈又如何解释？如此奇迹难道是天神所为？法教并没有信仰的神，只有承传的法。至于明王神族，其后裔亦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就算是某个法力十分十分强大的明王神族人所为，那也没有偷偷摸摸的必要。
　　思忖间，想起了地牢里满布伤痕和血迹的单薄身影，苍白的双唇说出无力的话，语带嘲讽，不像那些受了冤屈的人那样急于辩解，是因为有隐藏的能力？还是因为知道会有妖魔同伴来救？却又在听到余约云死的消息后，奋力挣扎……难道不是在装模作样博人心软？
　　孰真孰假？相识相处，这人糊涂莽撞搞怪爱乱开玩笑爱捉弄人，却又胆小怕麻烦怕脏怕冷怕热更怕痛……隐术解除后的姣好容颜，小忧郁的眼神惹人怜惜；因寒风而泛红的脸蛋，揪着柔眉哀求的眼神；紧紧趴着自己微微发抖的瘦弱身躯……一想到那些都是为了让人放松警惕，博取信任，只为将我置诸死地。心，就如坠冰火两重天。
　　客栈的食物我们都验过才吃的，中的chun药肯定下在了炭炉里，让人意想不到，想要我和伦叔都使不出法力，也好在妖魔低估了我们的意志力。而李同言却是昏迷着……只是，这任人予取予求的，仙子般的身躯，难道不是削弱我法力的陷阱？
　　对了，还有那一幕……
　　剑将要刺入心脏，那一瞬见到的光团，消失了的黑衣人和小二两兄弟，昏迷在地的李同言。恒扬公说很多人目击到我瞬间消失了。还有，梦里面那光芒中模糊的身影。
　　假如，假如他不是奸细，那他现在也一定很恨我，又怎会为我疗伤……他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愤愤不平，求医求药。只是，那是妖魔的奸细。也许，我该相信那是因为他善良，而不是因为他是奸细之一。

　　正思绪混乱，有仆从送了饭菜进来。虽然没有食欲，但为了能尽快恢复身体，弥一还是起了来，心不在焉地吃起饭来。
　　待把桌上的饭菜吃个七七八八的，一个仆从进房收拾，却几次抬头望向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弥一发现对方的异样后，问道：“有事要说？”
　　那仆从见他问了出口，竟微微松了一口气，说：“大人……请留房里好好休息吧，今日就先别出去了。”这位大人虽然一表斯文，但面上毫无表情，似乎不太好相与，估计小孩子被他这样看几眼都能被吓哭。但还是跟他说一下比较好吧，否则万一出了事，自己也不好交代。
　　“为何？”弥一随口一问。
　　“南面厨房那边出现了一只怪物，现在已经被围住了，只等把它赶入陷阱。大人今天就先留在房里休息吧，免得出去被那怪物冲撞到。”
　　“是怎样的怪物？”弥一疑惑了，这儿怎么一连串地发生事件？那怪物会不会跟妖魔有关？
　　“是一只全身布满鳞片的怪物，也不知从何处进来的，冲到了厨房就翻个乱七八糟的，把做好的饭都糟蹋了。”
　　“我去看看，你带路。”弥一说着站了起来，一起来即发觉，力气竟都恢复了，便大步流星的出了房间。
　　那仆从想阻拦，但又碍于对方是贵客，只好边劝边跟了上去。
　　弥一只着急要知道情况。想着如果是妖魔，那就捉起来严刑拷问，问出伦叔的下落。想到这里，脚步如飞，后面的仆从用跑才跟得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