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灵社》苒渡

19、谢参商（三） 不过是家喻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我忽然想起《三国演义》的这句话。
　　但是近两百年前的鸦片战争性质完全不同，从外部入侵，自此无限割裂清朝领土，九州大地四分五裂，国破家亡。
　　身处乱世，却仍可以独善其身，苏溟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第一次看见苏溟时，他在逃命。
　　我没夸张，狭窄的胡同里他跑得飞快又灵活，轻松闪过所有障碍物，留给路人一个模糊的背影和萦绕耳边的笑声。
　　很可惜当时我不在胡同。
　　当时我正经过那里。
　　然后和苏溟撞个正着。
　　独善其身？好吧，我收起这个词，换做如鱼得水可能更贴切。
　　他晃了下身子，及时拉住我不至于跌倒。
　　然后回应给我一个轻松的笑。
　　我凭借这个笑容度过了那么可怕的一段时光。
　　身后传来官兵的叫喊，苏溟反应过来，又赶快逃走，留下一脸迷茫的我。
　　直到身边的友人摇醒了我，我才想到，苏溟手里紧攥着几张纸，上面隐约写着：大清必亡。
　　他是我知道的第一个有这种思想的人。
　　不过当时我还不知道他是苏家四公子，以为只是一个普通有反抗思想的少年。
　　我注意到他脸上有一道诡异的伤疤，从左额头延伸到了右颊，分外狰狞。
　　还有他身上特有的草药香。
　　跟他第二次见面是在苏家。
　　应该是一个凉爽的下午。
　　原先的村子很多人迁到了南方，我则随着几个关系好的村民到了京城，在苏家给苏小公子当先生。
　　可是几个月以来，我头一次碰见四公子。
　　他一改之前的狼狈，换了身光鲜亮丽的公子服。
　　脸上没有可怕的伤疤。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在外面为隐藏身份，特请戏班子里的朋友给他画的妆容。除却伤疤，他看起来清秀俊逸，颇有几分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我是凭借气息认出他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默默行礼，被清兵追捕也可以活的这么惬意，心中暗自叹服。
　　苏溟似乎不记得我，仅仅冲我点点头便走到他七弟身边简单指点。
　　不到一刻，苏溟缓缓走近，“听闻家父给七弟寻了位文质彬彬的先生，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先生果然不愧这八字。”然后冲我点点头。
　　“苏公子谬赞了，谢某近日承蒙苏家抬爱，还要多谢令尊于乱世之中仍接纳谢某，某感激不尽。”
　　“不知谢君名讳？”
　　“在下谢参商，单字谋。”
　　“参商吗？”苏溟抬头想了想，“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我站直身子，轻正下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杜子美的诗我不是非常了解，不过这首《赠卫八处士》比较特殊，因为尉迟司命也曾与我提及此诗。
　　尉迟当时是这么说的：“你的名字，会让人想起两句诗，一句是陆机的‘形影参商乖，音息旷不达。’，不过此句不如杜甫的‘人生不相见，不如参与商。’更广为人知而已。”
　　苏溟点点头，我顺着他目光看去，七公子正有板有眼的练着毛笔字，一举一动和苏老爷十分相似。
　　“不过，”苏溟捏紧手里的串珠，“其实苏某最中意杜子美的诗句并非此句。”
　　“愿闻其详。”可我其实并不想听。
　　苏溟沉了声音，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说：“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不过是家喻户晓的《蜀相》，却让苏溟道出了一种莫名的悲愤。
　　我刚组织好语言想夸一下苏溟忧国忧民的精神，但抬头看到苏溟的眼神，无数赞美的话语都堵在了嘴边。
　　因为他的眼神里透露着赤裸裸的凶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