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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18 蒋 ...

  •   18
      蒋维昭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云贵交界处的一个小城,从机场出来转出租车和乡村公交,一路颠沛,到了地方已是傍晚。
      本地人乡音浓重,问路问得不容易,最后还是他要找的人先看见了他。
      还未到天命之年的蒋聿文已然形销骨立两鬓斑白,不复记忆中潇洒倜傥的世家公子模样。
      蒋维昭眼眶酸涩,哽着嗓子喊了一声:“四叔。”
      蒋聿文满面惊诧:“维昭,你怎么来了?”
      蒋维昭强笑道:“来问道解惑。”
      “我猜猜,你一定是犯了错了。”
      “天大的错。”
      他们沿着窄而长的巷子往深处走,蒋聿文说:“那你应当去佛前发露忏悔,找我做什么。”
      “我若忏悔了,佛祖他老人家能消了我的罪业么?”
      “你的心不诚,就算心诚,佛经上也说:若此恶业有体相者,尽虚空界不能容受。可见只靠你一人忏悔还是不够的。”
      “那你为何要蜗居在此潜心修佛?”
      “你以为我在忏悔?”蒋聿文看了看他,笑道:“我不过是爱上一个人,又不妨碍戕害世人,何罪之有?学佛不过是求个心静。有这么一种说法,一个平素毫无信仰的人,忽然要去宗教里寻求寄托,多半是因为他的精神和生活都面临崩溃边缘,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样,但我是如此。他死了,我活不下去,可他留书要我活下去,那我就得为此做出最大努力。”
      蒋维昭说不出话,良久才道:“我以为你在为他诵经消业。”
      “业是消不了的,自杀犯了杀戒,是大罪,我只等着同他地狱相见了。”
      他们已到了房前,这是幢改良后的吊脚楼,虽然几经修缮也仍是破败,但里头很干净温暖。
      蒋聿文给他泡了茶水:“这儿的茶叶比我们老家的好,你可以带一点回去。”
      蒋维昭苦笑:“我这趟回去,能不能进家门还两说呢。”
      蒋聿文这才问:“出了什么事?”
      “我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蒋聿文愣住,随即调侃道:“蒋家的人,不是冷血动物,就是情种。不过你爱上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陈巽是什么样的?蒋维昭一时竟没法形容,只觉得哪里都好。
      “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正直,善良,也许一辈子只在我身上犯了错。”
      “那为什么不该爱?”
      蒋维昭沉吟许久,才艰难开口:“你知道,我有一个儿子……我爱他……”
      即便是心如止水的蒋聿文也被这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爱给骇住了,他瞪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只能讲一句:“你疯了。”
      “大概是,”蒋维昭垂着头,身心俱疲:“他是我的业障。”
      “根本不是,”蒋聿文说:“他本是要升仙成佛的,你才是他修行路上的业障,他堪不破参不透,最后一念成魔。”
      蒋维昭一时恍然。
      他和陈巽,到底谁是谁的心魔,又是谁诱惑了谁?也许等到老死之时都未必讲的明白,眼下他只担心两件事,一件来自蒋家的威迫,另一件,也许是上天的旨意。
      “真的,会有报应吗?”
      “你现在也开始怕这些了?”蒋聿文像从前一样摸了摸他头顶,仿佛面前之人还是旧时十六七岁的莽撞少年:“不要怕,如果连你也怕了,他该怎么办?”
      蒋维昭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那个问题:“四叔,跟家里决裂最后落得这个结局,你后悔吗?”
      “从前我是后悔的,”蒋聿文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旧照上,目光柔和:“可是现在我想明白了,不后悔,当初就算我跟家里妥协,把他养在外头,依他那个宁为玉碎的性子早晚还是要离我而去,横竖是分开,比起生离,不如死别。”
      而蒋维昭和陈巽,也许连妥协的机会都没有。
      当晚他就离开了那儿,蒋聿文送他至镇口,忽而笑道:“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我想到你爷爷墓前去,告诉他,他最喜欢最像他的孩子也走了一条忤逆他的路。”
      他说:“这是蒋家的报应。”
      蒋维昭在雨星零落的夜色里回身望去,那昔年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贵公子,已成荒凉一梦。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进了大院之后蒋维昭给陈巽打了电话,他在深夜,波士顿是早晨。
      陈巽塞着三明治抱着书在草坪上跑着,气喘吁吁:“怎么这么久才给我打电话?”
      “我去了一个地方,见了一个人,”蒋维昭说:“我想让他帮我解开困惑,做出决定。”
      陈巽停了脚步:“那你做出决定了吗?”
      “没有,我现在才知道,天底下所有的事情都不具备绝对的参考性,因为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陈巽声音慌乱:“你后悔了?”
      “后悔?”蒋维昭调笑他:“我最后悔那天一时心软没把你吃了。”
      “老流氓!”陈巽嘴里骂着脸上却绽出笑来:“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
      “现在没法给你答案,等到事情结束我再给你电话。”
      “好。”
      蒋维昭要挂电话,陈巽又喊住他:“那天我在你背后写了什么?”
      明明想听情话,却又抹不开面子,故意讲得九曲十八弯。
      “我爱你。”
      “我也爱你,蒋维昭。”

      陈巽在后门进了教室,他迟到了,菅原跟他小声说了句:“梁教授请你中午去他家吃饭。”
      “我恐怕没空。”
      “那怎么可以,”菅原说:“我还想跟着你一起蹭饭呢。”
      香港人梁景宣煲得一手粤式靓汤,风味堪比本城华埠最出名的大厨,据悉他曾为此专门拜师学艺。
      陈巽虽然也略感垂涎,但想到好吃飞醋的蒋维昭还是摇头:“真的没空,中午我得去燕京图书馆取本预定的书。”
      见菅原满面失落,又笑着安慰:“你可以自己去,我们中国人最好客,他绝不会把你赶出来的。”
      菅原问:“是不是因为你男朋友在这儿所以才不肯去?”
      陈巽说:“他已经回国了。”
      他胡乱在电脑上敲了几行笔记,又问菅原:“你觉得,我跟他,我们看起来般配吗?”
      “并不,他虽然很帅,但是好像脾气不大好,”菅原老实答:“不过我妈妈说,有时候看起来不适合的两个人反而能够长久。”
      陈巽不知是喜是忧,只好说:“那就承你吉言了。”

      一直到下午上课他也没等到蒋维昭的电话,心里惶惶然,想拨过去,又怕那头正在据理力争他一个电话反而火上浇油。
      他知道自己理应对蒋维昭有信心,可心中总有不好预感,隐隐觉出这是一次长久分别,长久到彼此都会忘了分别的初衷。
      蒋维昭,蒋维昭。
      他在稿纸上一遍遍写,一撇一捺力透纸背,心里乱得翻江倒海。
      等到那个翘首以待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他却没有接到。
      菅原被醉汉撞伤在医院急救,他和几个要好的同学慌慌张张赶过去,手机落在了医院缴费处,一路兵荒马乱。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是接下来四年间蒋维昭给他打的唯一一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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