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海无岸》花辞小令

7、【柒】这场婚礼，是你给我最后的温柔

　　二月初六，陆宁十五岁生辰，亦是黎臣与她的婚期。
　　早在一个月之前黎府就欢欢喜喜地准备这场隆重的婚礼了，特别是黎夫人，什么都亲力亲为，可看出她有多满意这门亲事，毕竟两个孩子都是自己看大的，儿媳妇也是自己预定的，能不满意吗？再者说，陆宁这姑娘，闹腾归闹腾，却也十分有孝心，对黎臣也是全心全意，过门之后好好教导，肯定能当好女主人的。
　　按照习俗，新郎新娘成亲前三天不能见面，所以黎夫人在城外买了一处宅子作为新娘的娘家，而自己也是娘家婆家两边负责。
　　陆宁现在是呆在自己的闺房受着一群人的折腾，屋里全是喜庆的颜色，印得小脸微红。
　　本该乖乖坐着无聊数头发丝，但幸好有黎小渝在旁边聊天，时间也就慢慢过去了。
　　“陆姐姐，你真美。”
　　“等你到了这一天也是最美的。”
　　“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小鱼儿要加油啊，多学你陆姐姐，阿臣现在不就是我的吗？”
　　“那是因为哥哥本就对陆姐姐有意，你所做的一切都能得到回应。可……”
　　“我哥……他是那种心思比较重的人，是苦了你。”
　　“我不怕时间长，只是我觉得他把心关上，不让我进去。”
　　“小鱼儿，我希望你和我哥都能幸福，但不一定是你们两个。你懂吗？”
　　“陆姐姐，我知道，可对于我来说，哥哥只有娶了你才会幸福，而我，只有陪在他身边，才安心。”
　　“有你这般深情于他，我想，他会开窍的。”
　　“嗯嗯，今天是陆姐姐和哥哥的大喜日子，我要开开心心祝福你们。”
　　“恩。”
　　梳妆完成，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出，在时辰未到之前，是新娘子与娘家人道别的时间。
　　陆安进门来，笑容浅浅，莫名叫陆宁生了几分不安。
　　“小鱼儿，你出去一下，我有话和阿宁说。”
　　黎小渝点头，乖巧地冲他一笑。
　　“哥。”她仰头望他，轻声呼唤。
　　“阿宁，你长大了，爹和娘应该也很高兴。”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恩，看到大哥你这般出色，他们在九泉之下肯定也会开心的。”
　　“阿宁，如果让你在我和黎臣中选一个，你会如何抉择？”
　　忽然，他的语气低落，眼光平静地盯着她。
　　“哥……他是我爱人，你是我亲人，为什么要选择？”
　　“一定要选呢？”他咄咄逼人，不让她有丝毫退缩。
　　“哥！你怎么了？”
　　“阿宁，告诉我答案吧。”
　　……
　　陆宁低头，沉默许久，似在斟酌怎么回答。
　　“哥，日后陪我到老的是阿臣，陪你到老的不是我。”
　　只这一句话，将陆安面上的平静撕裂开，隐忍的一切情绪一下子爆开出来，狰狞恐怖的神色让陆宁看了有几分胆战心惊……她起身抓住他的胳膊，担心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陆安用力拖到怀里，箍住她的腰身，不肯放松：“阿宁！你是我的妹妹，你只能陪着我！”
　　“哥……哥……我疼。”
　　他像是发了疯一样，抱着她不让她逃开，梦魇般自言自语。
　　“这世上最亲的是我们，为什么……为什么要有别人？不，我不允许。”
　　“爹走了，娘走了，现在连你也不要我，你们都要抛弃我。”
　　“我是你哥哥，却没有黎臣重要，阿宁，你不该变成这样……”
　　“阿宁，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越来越用力，陆宁的呼吸也越来越薄弱，她奋力挣扎想要推开他，可是没有用……
　　“陆哥哥，快放开陆姐姐。”
　　迷糊之际，看到一抹身影拿着棍子挥面而来，抱着自己的那双手突然没了力，她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得到新鲜空气的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陆安并没有被那一棍子打晕，只是一下子没了反应，等他恢复过来，眼里也没了刚才的痴狂，他低头看到极力呼吸的陆宁以及旁边满脸惊恐的黎小渝，轻轻地，轻轻地笑了。
　　然后侧身靠近黎小渝，右手一下卡住她的脖子，淡淡开口：“阿宁，跟我走吧，否则小鱼儿就会死在你面前，你想想，要是小鱼儿因为你有什么事，你和黎臣还会心无芥蒂地在一起吗？”
　　此时她只觉震撼，那么温柔的哥哥，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同样震惊并且难受的还有黎小渝，她张大双眼看着面前那张经常出现在自己梦里的面容，心下悲凉又疼痛。有一天她离他很近，近到可以依偎到他怀里，可是他却要亲手杀了她。她贪恋脖颈一指温热，却也感受到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
　　看到黎小渝的面色越来越苍白，陆宁才知道，陆安是认真的，她哭着求他：“哥……那是小鱼儿啊，比我还爱你的小鱼儿！你怎么忍心？”
　　“陆……陆姐姐，我……我知道陆哥哥只是没有安全感，才会害怕失去你，他不坏，真的。”
　　黎小渝的眼泪落下来，热气透过衣袖传到胳膊，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似是不忍心，可看到一身红色的陆宁，心里的那份不忍就变成了戾气，摧毁着他的冷静。
　　“阿宁，你走不走呢？”
　　“陆姐姐……陆姐姐不要，你和哥哥好不容易……修成正果……不要……不要因为我……”
　　她只感到难过，这个世上最亲的人逼迫她，而那个小女孩，宁死也要保护她的幸福。她吃力地站了起来：“哥，放了小鱼儿，我跟你走。”
　　陆安听了这话，一阵欣喜，撤开掐着黎小渝的手，立马过来束缚着陆宁。他从小练武，力量极其大，陆宁也没想过挣脱，他太可怕了，不能让他伤害黎小渝和黎臣，只有远离。只是，要辜负黎臣了……她的的目光越过窗，好像能看到他骑着白马来迎她。
　　黎小渝在失去意识前，故意将桌上的烛台打翻，想要引起外面人的注意，救得陆宁出去，可是她没想到，这场火，毁了她所有的亲人，包括她自己。
　　烛台掉在梳妆台后面，烧起了窗帘……
　　正准备从后门离开的两人闻到焦灼味，转眼火海四起，陆宁想起还在屋里的黎小渝，转身要回去，可陆安以为她要逃跑，伸手拽过她不让她走。
　　“哥，哥，小鱼儿还在里面，我要去救她，求你了哥……”
　　外面人声吵闹，也许下一刻就有人进来，他还在思考，可陆宁等不及了，奋力一甩，一个人跑进火海里找黎小渝。
　　火势渐渐大了起来，一些柱子不堪重负开始倒塌，烟气呛入鼻内，她只觉得呼吸难受，好不容易看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小鱼儿，越过面前的火就要过去……
　　“噗……”
　　背后一个重击，她受力倒下，背上火辣辣地疼，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眯了眯眼，想要爬出去，可是火已经烧到了面前，她只感觉整个人都燃起来一样，特别是脸，肉块烧焦的味道让她意识到了什么，想要抬手捂住双颊，却没了半点力气，身体的疼痛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失去意识。
　　另一边，黎夫人自从听到失火之后，立即惊慌失措地赶过来，他们三个孩子都在里面呀！门已经倒在一边，她依稀可以看到黎小渝就躺在离门口不远的地上，她心下着急，也等不了别人来救了，只能自己冲进去……
　　将黎小渝抱起来，扫了一下四周，除了火还是火，她不再犹豫，拖着女儿就往外走……
　　意外总是在最后关头发生，就在快要迈出去的时候，头顶一根横梁掉了下来，黎夫人已知死期将到，用力把怀里的黎小渝推出去，而自己承受着那根落下的火梁……
　　黎臣匆忙赶来，恰好看到自己的妹妹从火中被丢出来，而娘亲……
　　他心里悲痛的同时又立刻想到陆宁还在里面，从旁侧拿一桶水浇湿自己就要冲进去，可是汹涌的火势已将入口挡住，家仆的拉扯、昏迷的黎小渝、以及丫鬟不确定的说辞……他只好垂下挣扎的双手，眼看着面前的火，一点一点地吞噬他的感情。
　　那天，火整整烧了一上午，再多的水也浇不熄灭，直到烧成一堆灰烬。
　　那天，黎夫人为救爱女，命丧火海。
　　那天，黎小渝重度昏迷，再无半点意识。
　　那天，本是意气风发的新郎官，却衣冠散乱一身狼狈坐在地上，不言不语。
　　那天，一个丫鬟说，貌似看到陆公子和陆小姐逃离火海，但不知去向。
　　那天，黎臣的眼里再也没有了光亮，灰败冷漠。
　　那天，黎府从喜事，变成了丧事。

　　【我们跌跌撞撞一路走来，无论快乐与痛楚哪个占了多数，都回不到曾经，也没法再那样干脆地告诉你，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