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鸟枝》崔小渔

3、轻雾迷花月1

　　穿过桃李林便是肃康郡，肃康郡与玉州远居北地，政治管辖力并不强，就是这交界地桃李林都少有官府问询。
　　此刻林中一片肃杀，阮池不动声色的靠近阮陆，尽管他们二人自信不是随便谁都能伤到，毕竟年幼少战，且埋伏的人数不少，她不希望有任何的闪失。
　　“咻——”银光逼至眼前，阮池轻巧的挡住，暗器撞击在归战坚硬的刀身上，失去原有的力度，垂直掉落在地。然而只是一个抬手的功夫，十多个黑衣人迅速的将二人包围了起来。阮陆拔剑而立，不露半分情绪，黑衣人没有步步紧逼，但显然阮陆不愿耗在这里，只见阮陆身法微动，不归剑如蛇信一般迅猛，眨眼间面前已有两人气绝身亡。
　　用剑不同于用刀，阮池从未见过师兄使如此凌厉的剑招，一剑出罢竟没有收手之意。师傅曾说师兄是个难得的练武奇才，只是他的身份和经历始终是他无法放下的负担，也是他武功难以进入臻境的关键，遇速则不达。使剑极其讲究速度，剑法越快的人进攻防守就越游刃有余，江湖中比师兄身法还快的不多，但他的招式却是有疏漏的，一般的对手自然没有办法近身分毫，但若遇着比他更快的人就必败无疑。
　　阮陆心里总是有些恨的，可又知道有时候真相未必是大家都认定的那一个。母妃慢性中毒他究竟是否知情，连番的暗杀到如今的追杀，是不是他安排的。谁都可以，但如果是那个人，那这世上所谓的血脉亲情在权力面前当真是不堪一击。
　　阮池抡着归战，气势恢宏，刀尚未碰触到就压迫得对手手脚发麻拿握不住武器。明知自己不是对手却依然不管不顾的冲上来，看来背后操控的人是下了死命令。此时远没有初次杀人那般难受，但阮池仍是觉得恶心恐怖，她的余光瞟到师兄漠然的脸，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的动作明显一僵，若非阮陆掷飞剑杀死黑衣人，受伤倒下的就要换做她了。
　　那是怎样的表情，相处这么长时间，她竟不知师兄平静的表面下有着如此沉重的心思——他只字不提，而她确实也从来不知。
　　没有阮问情在身边，殊不知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也有这样的武功造诣，且将这番追杀当做试探罢了。桃李林深处一双幽深的眼睛紧紧锁定两人，若有人在旁边，定会看到他上扬的唇角。
　　“呵，陆梓廷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不过我们能安然的共存于世上这么多年，也是时候分个胜负了。”
　　看着满地的尸体，阮池随手扯了一把野草擦拭着刀身，她突然转身看向浓密的树林，一望无际的桃花，反了时节的开得极为妖娆。
　　“师兄，你想家吗？”
　　阮陆收剑入鞘，并不知道她为何突然问这个，六皇子陆梓廷的家不过是个华丽的囚笼，而清水镇阮陆的家他心里是想的，可没了师傅在的家已然不完整，等到玉州与师傅会合之后，小池便不会这么伤怀了吧。
　　因为有在乎的人需要去保护，阮陆压下心底纷杂的思绪，强打起精神，小池历经磨难才获得的安宁被他打破，不能再让她为自己操心。他摸摸阮池的头，笑着回应：“跟小池一块，哪里都是家，而且我们马上就要见到师傅了。”
　　“是呀，不过才与师傅分开几天，就像分别几年似的，难怪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说法，也不知道师傅现在怎样，没有我每日给他煮茶，不知他能不能习惯。”
　　三人之中，小池跟师傅是亲叔侄，对小池来说，师傅只怕比生父更为重要吧。两人聊到昔日清水镇上的生活，相视而笑。
　　若是没有这些杀戮，桃李林的景致还真是美不胜收，但此时二人早没心思看这违反了时令怒放的桃花林，只有更加迫切想要抵达玉州的心。
　　出了桃李林景色大变，江南水乡的柔软在这里被硬生生的截住，肃康郡的景色虽然粗犷却十分开阔怡人，从没见过此般风情的师兄妹二人都心情大好。与江南迥然不同的植被，高大挺拔的杉木，苍翠欲滴，辽阔的草原一望无垠，牛马成群。
　　游牧的当地人告诉他们要去玉州必经旧司，但此处与旧司相隔甚远，若只凭脚力，身上的干粮恐怕还不够。肃康郡的牧民几乎都养马匹，可一般牧民只有除了马匹以外其他牲畜的自由买卖权。
　　阮陆见牧民为难，便让他带自己去离这儿最近的马匹交易点。控制马匹交易的肯定是权贵或者官府，他从未听说朝廷对肃康郡有什么紧缩的政策，那么这应该是郡上权贵的手笔。热情的牧民没有拒绝他们，不多时，三人来到几座规模甚大的帐篷前。
　　“这是我们部族首领的帐篷，我先去拜见。”
　　只听他用奇怪的语言跟门口的守卫交谈了几句便径直进去了，帘子再掀开时，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满脸笑意的迎了出来。男子叫阿古拉，体格壮硕，比阮陆还要高出半个头，他简单跟阮陆就马匹的事交流之后转身交待守卫去挑选两匹精良的马，然后热情的邀请二人做客。
　　“近日去玉州的商队暴增，除此之外从此处路过的江湖中人也不少，各个部落也是为了自身着想才不得已禁止私自进行马匹交易，二位还莫见怪。”
　　他这一解释阮陆心中立刻就明白了，肃康郡跟玉州都是战争中从外族手中夺得之地，只不过肃康郡从前就挨着宿国，能安抚，亦更好管理。玉州并不繁华，可地理位置却至关重要，如何管理玉州一直是让帝王头疼的事，放任驻军怕拥兵自重的事发生，若无足够强大的军队，又根本不足以震慑外族。如今前往玉州之地的人数增加，若放任马匹交易，这些资源用于战争，肃康郡首当其冲。
　　可有一点阮陆心中疑惑，既然部族间能达成这样的共识，为何不上报朝廷，还将这些事告知于他们师兄妹二人？
　　“若我族人没有记错的话，少侠手里的定是名剑君不归，不知少侠与阮问情大侠是和关系？”阿古拉似是回忆，“多年前我族幸得阮大侠及其他几位江湖人士帮助，才能免于灭族，当时他手里拿的正是这把剑。”
　　君不归确是阮问情送给阮陆的剑，阮陆阮池跟他共同生活之前，他本是个浪迹天涯的侠客，知道有这么一层原因，阮陆稍微放松了警惕：“正是家师。”
　　阿古拉知道二人去玉州正是寻师，便又吩咐下去让下人多备些干粮，随即解释说玉州这两年形势特别乱，两地交界处流民太多早就没有茶肆饭馆，旧司粮食就更加珍贵，在那边做补给也未必有那么多资源出售。
　　这倒是出乎阮陆的意料，宿国东部天灾导致大批流民涌向各地，不知朝廷有没有重视玉州流民的特殊性。阮池一直没有参与谈话，但见师兄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谢过阿古拉委婉的表达该启程了，阮陆却意外地问阿古拉：“我们夫妻二人赶路多日，不知此处是否方便借宿一宿。”
　　其实不怪阮陆想要留下来，他们二人本就有些疲了，横穿肃康郡后在玉州也不知要多久才能找到师傅，赶路不急在一时；况且阿古拉说的很多消息是一路上听不到的，能套取些有用的信息于他终究是有益无害的。可他没有办法完全相信阿古拉，于是自然而然的虚报了信息，也没有据实告知他所知道关于师傅的消息。
　　饭后有族人找阿古拉商量族中之事，阮陆便称陪娘子出去散散步，回避开来。
　　“师兄，我觉得阿古拉说的话是真的。”
　　“真假暂且不论，我们初入江湖行事还是小心为上，尤其是我。”阮陆像是自嘲一般，“自己倒没什么，连累到你师兄真的不忍心。”
　　“我们之间何谈连累，师兄会为小池担心，怎么不想想小池也不愿师兄冒险呢。”阮池话锋一转，“不过许久没有骑马，不知道还会不会骑。”
　　本来还有些沉闷，被她这么一说，阮陆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从前学骑马时就怕这怕那的，虽然嘴上没说，情绪可都写脸上了。不过别担心，你不是已经学会了么，最多有些生疏，再骑上一小会儿就会适应了。”不过阮池的骑术他实在不敢恭维。
　　“这肃康郡沃土辽疆数万顷，夏日倒好，只怕秋冬的苦寒让人有的熬。”阮陆极目迥望，申时才过，消了些暑气，只觉得胸中大快，连日来的疲劳都在这晚霞中消散，“且都放一放吧，和师傅碰面之前什么都不想了。”
　　从清水镇出发至此，除了那次追杀倒也没有遇到什么别的事端。不过看方才找阿古拉的长者神色匆匆，想来是发生了什么。
　　果然，阿古拉见着两人回到帐篷便松了一口气：“有消息说大批流匪朝这个方向过来，我部族妇孺都在附近，要安排转移，今晚不能陪二位畅聊了。”
　　这算是大事了。
　　“陆某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请只管开口。”
　　“感激不尽，但人手能安排过来，你们早些休息吧，到玉州还远着呢。”
　　既然阿古拉不需要帮忙，他们也不便插手，可阮陆说二人是夫妻关系，自然是要同房就寝的，他本要在地上将就一晚，阮池制止了。他们露宿野外也并无外人，有些事不需要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但晚上阮池睡得并不安稳，隐约还听到狼嗥，阮陆也是辗转反侧。

作者有话说

　　@崔小渔Ash